《已凉天气未寒时》草窗

2、第2章 刘立扬一开

　　孙皓坐上了从邻市回家的汽车，天空下起了小雨，有人暗骂诅咒这鬼天气，孙皓却扯起嘴角笑了，即便是出行在外多有不便的下雨天也丝毫不能影响他的好心情。
　　他是来面试的，初中毕业后他选择了在县城读中专，计算机专业，那个时候计算机正流行，计算机专业就业率也是非常之高，对于急需赚钱养家糊口的孙皓来说，这个专业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虽然他一直调皮捣蛋，好在脑袋聪明，居然让他撞对了专业，展现了自己在这方面的天赋获得老师的喜爱，给他推荐了好的就业机会。没想到和老板交谈之后老板对他也很欣赏，大好的工作机会就这样被他抓在了手里。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他笑着摇摇头，一个不爱看书不爱学习的人，居然还会想起诗句，他只能把这个解释为自己是真的太高兴了。有了这个工作，他就可以自己养活自己，可以改善奶奶的生活，还可以请刘立扬和蒋艺文吃饭，蒋艺文之前说到的那本书，他也可以送给她了。
　　和老板约定了上班日期后，孙皓急切地坐上了回家的汽车，他想早点见到自己的好朋友，跟他们分享这个好消息。想到他很快就能见到蒋艺文，孙皓的嘴角不自觉就露出了笑容。这个和他一起长大的朋友，不只是他的儿时伙伴，更是他一直默默喜欢的女孩儿，从喜欢上她的那刻起，再也没有改变过。
　　小时候的孙皓是个孩子王，有很多朋友，但自从他成了没妈的孩子后，他的朋友就少了。那段日子他总是追在喊他“没妈的孩子”的人后面捶打，他讨厌别人这样喊他。那时的他不只恨那些小伙伴，也恨妈妈，恨妈妈就这样抛下了他，让他被别的孩子讥笑。他追打着别人，别人也在追打着他，他会把别人摔倒在地，也会被别人骑在身下。那天他被别人摁倒在地，满身尘土，流着鼻血，可还是倔强地抓着对方的衣领不肯松手，直到蒋艺文找来了老师。
　　小孙皓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小艺文伸出手递了一方手帕给小孙皓。孙皓现在还记得当时蒋艺文的样子，她穿着一身黄色的衣服，上衣上还有一个小兔子的图案，头上用红色的小花扎着两条小辫子。她对小孙皓说，你鼻子流血了，擦擦吧。从那天起小艺文就在小孙皓的心里变得不一样，他也和她还有她的好朋友刘立扬成为了好伙伴。三个人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刘立扬也总是把爸爸妈妈买的糖果和泡泡糖带给孙皓吃。
　　刘立扬和蒋艺文是好学生，孙皓却是大家口中爱打架的坏孩子。小孩子的世界都是单纯的，即便是打架也只是打架而已，与其它一切都无关。每个人都在打打闹闹中学着成长学着与这个世界和解，在小孙皓，小立扬和小艺文的组合中也算分工明确，小立扬帮小孙皓写作业，小孙皓就帮小立扬打架，而小艺文总是被保护起来笑看着一切热闹。
　　时间流逝，四季变幻，他们慢慢地长大了，小学毕业后他们又同时去了镇上的初中，成了初中同学。不同的是，刘立扬和蒋艺文因为成绩好被分到了快班，而孙皓被分到了普通班。
　　不过是长大一岁而已，但自从上了初中，比起小学大家似乎觉得已经成熟和长大许多，于是胆大的男生开始给喜欢的女生写情书。蒋艺文开始不断地收到情书，有同年级的也有高年级男生写来的，大家看到孙皓和刘立扬走得近，知道他们是一个村子一个小学考上来的，就通过他们打听蒋艺文的爱好，也有人想通过他们转交情书给蒋艺文。每当这时，好孩子刘立扬总是礼貌地拒绝说，对不起你自己给她吧。而坏孩子孙皓总是笑嘻嘻地接过情书说，放心吧，哥们儿一定帮你送到。刘立扬骂孙皓不够朋友，孙皓说刘立扬不懂变通。孙皓转头就把那些情书撕成随风飘扬的碎纸片了。
　　刘立扬喜欢蒋艺文，他没有告诉她，也没有告诉别人，因为他知道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学习，他相信蒋艺文也是这样想的。他要努力和蒋艺文考进同一所高中，以蒋艺文那么优秀的成绩肯定是去重点高中，所以他现在必须加倍努力学习。
　　孙皓也喜欢蒋艺文，他没有告诉她，当然更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他知道蒋艺文太优秀了，他根本就配不上她。他有两个选择，一是默默地喜欢着蒋艺文，永远不让她知道，他只在她身后看着她就好。另一个是努力赶上蒋艺文，让自己能够配得上她的优秀，可以和她站在一个台阶上，肩并肩一起向前走。而他，决定选择后者。
　　他很羡慕刘立扬可以和蒋艺文在同一个教室上课，可以随时都能看到她，而他如果想见蒋艺文必须走过隔着的三个教室才行，这还是在课间的时候，上课时他是不可能见到蒋艺文的。
　　年少的心坚定而敏感，面对蒋艺文不断收到情书的现实，他的心有隐隐不安，无数次想要跃跃欲试。行动就在那天中午确定了，这个方案孙皓思考了很久，他不能托任何人送信给蒋艺文，也不能自己去给她，因为他只想表达自己的感情，但还不准备让蒋艺文知道写信的人是自己。多日的思考之后，他决定把信粘在蒋艺文的作业本上，无疑作文本是最合适的。只要趁着老师不注意，把信粘上去就可以了，但想法很美好实施起来却是有难度的。
　　现在所有班级的作文本都在三楼的闲置教室里，太多老师在批改作文的时候肯定不行，容易被发现，必须选择只有一个老师在的时候，装作忘记交作业走进办公室，然后找到蒋艺文班的作文本位置，把她的本子找出来偷偷粘上去就行了。
　　计划已定，行动起来。
　　第一次上三楼发现办公室有五位老师在，第二次上去看到了三位老师，第三次上去，谢天谢地只有一个老师，而且是一位带着老花镜的男老师。可惜孙皓错误地估计了老师的记忆，在他进去和老师打了招呼说自己忘记了交作业，是来交作文本的。
　　老师问：“你是几班的？”
　　孙皓答：“二（5）班的。”
　　老师摘下眼镜指着靠窗的那摞作文本对他说：“那儿就是你们班的，放那儿吧。”
　　老师两眼炯炯有神，孙皓暗想不好，此次行动要失败，但事已到此只得将作文本乖乖放上去，走出办公室。
　　回去的路上孙皓越想越觉得不行，如果就这样回去了，不只这次计划失败，连下次行动的理由都没有了。他只好又原路返回。老师看到去而复返的孙皓再次摘下了眼镜，孙皓只得说他有了新的思路要把作文拿回去重新写，争取写得惊天地泣鬼神。然后拿回作文本溜之大吉，老师看着他跑开的身影不住地摇头。
　　孙皓行动成功是在两天之后，如果不是离开办公室时发生了个小插曲，他这次行动还是很完美的。
　　那天孙皓还是拿着一本作业本装作交作业上了三楼办公室，可惜铁将军把门，锁上了。孙皓皱着眉头推推门拍拍窗的想办法，终于在一扇窗户下找到了希望。不知道是哪个老师关窗时，窗户上的锁扣没有扣上，于是孙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入办公室找出蒋艺文的作文本，一气呵成，整个过程绝对不会超过5分钟。
　　可惜在他原路返回时被教导主任抓个正着，被带到了政教处。学生时代政教处对我们来说那就是地狱一样的存在，教导主任更是堪比阎王大老爷。
　　一番严审之后，孙皓还是坚持说自己就是去交作业的什么也没干。教导主任问不出其它东西，也没有发现什么线索，孙皓看到了胜利的希望，于是再次向主任讨饶：“老师我真的什么也没干，我想好好学习，就是太笨了，写作文没有其它同学写得快。我写得太慢了，其它同学的都已经交了，我只能自己来交了。可是办公室的门锁上了，我怕我不交就赶不上老师批改了，我想让老师给我指导指导怎么写才能写出高分作文。我不是故意要翻窗户的，老师我错了。”
　　孙皓态度端正，语言诚恳，加上眼里硬挤出来的泪水，教导主任终于被打动了。
　　“你想好好学习是值得肯定的，但翻窗户毕竟是不对的。作业写得慢了可以直接交给老师，而不是通过这样的途径。当然了，作文还是尽可能地写快点，把握好主题，考试也是有时间限制的，不能把时间都花在写作文上，前面还有很多试题要做……”教导主任说着就示意孙皓跟他走出办公室了，一路上还给孙皓讲了不少答题技巧，孙皓在阳光下抬头看主任的脸，竟然看到了从来就没有过的和蔼可亲。
　　翻窗户事件就这样平安结束了，没有叫家长没有写检查也没有罚站。孙皓不禁在心中暗喜。后来的孙皓每每想到此事，总是对教导主任充满感激，也为曾经年少的自己感觉庆幸。关于那封信，他也只是后来听刘立扬说起蒋艺文曾经收到过一封粘在作业本背面的信，其它的一无所知，也没有人再提起。
　　后来的孙皓也确实想要好好学习了，也曾为此付出了行动，但无奈成绩总是不理想，不知是他天生不是读书的材料还是没有找对学习的方法，好成绩似乎跟他永远不走在同一条路上。而刘立扬和蒋艺文的成绩却越来越好，他和他们的差距越来越大。思考再三，孙皓决定中考之后去读中专，学习计算机，孙皓把这叫做曲线救国。虽然不读高中但他得努力通过另一条路努力追赶蒋艺文，希望有一天自己可以华丽登场站在她的身边。对于计算机，孙皓唯一的了解就是跟着班里的同学去过几次网吧打过几次游戏，其它一无所知。他打听了，这个专业现在是很火热的，就业率很高，他决定试试。
　　中考之后，刘立扬和蒋艺文如愿考入重点高中，而孙皓也去了中专。现在他们都毕业了，孙皓也在一步步实现自己的目标，他的工作已经落实了，他也相信他的好朋友刘立扬和蒋艺文高考也考得不错，一定会去一所理想的大学。
　　坐在回家的汽车上孙皓迫不及待要见到自己的朋友，迫不及待想见到心爱的女孩儿。在县城转车的时候，孙皓特意去书店买了一本余秋雨的书《文化苦旅》，他不喜欢看书，也不了解余秋雨，他只是听到过蒋艺文说过这本书就记下来了。
　　高考已经结束，学生们也都已经离校了，孙皓以前总是直接去县一高找刘立扬和蒋艺文，但现在他们已经不在学校了，他想他们应该也已经回家了吧。
　　孙皓来到刘立扬家的时候，刘妈妈蔡巧枝正在做午饭，刘立扬不在家，刘妈妈说刘立扬打来电话说高考后要和同学们出去玩几天。孙皓谢绝了刘妈妈要留他吃午饭的好意，又来到蒋艺文家。结果和刘家一样，蒋妈妈也说蒋艺文不在家，说是高考后要和同学出去玩几天，暂时不回家。
　　孙皓心中很失落，但很快又释然了，高中三年紧张的学习生活给人很大压力，现在终于高考结束了，他们是应该好好放松放松，出去玩玩看看书本外的世界。只是不知道蒋艺文是和自己班的同学出去玩还是和刘立扬出去玩，他有点纠结，他怕自己成长的太慢，他怕在自己变得优秀的之前刘立扬就捷足先登了。他知道刘立扬是喜欢蒋艺文的，虽然刘立扬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但他能感觉出来。像蒋艺文那么漂亮又优秀的女孩子，刘立扬喜欢也很正常。况且刘立扬也是那么优秀，比起平凡的自己，刘立扬更适合蒋艺文。
　　在自己找到不错工作的欢喜中，在等待蒋艺文的煎熬中，孙皓焦虑地度过了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后孙皓终于在村口的柏油马路上见到了刘立扬和蒋艺文。蒋艺文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走得很慢，刘立扬跟在她的身后，头微低着。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只是远远地看着，但孙皓觉得他们脸上和心底都有无尽的悲伤，甚至是痛苦。这和他平时认识的刘立扬和蒋艺文差太远，他有点不敢认。
　　孙皓快步跑上去，蒋艺文在看到孙皓的那一刹那脸上有一瞬间的错愕，继而是一个深深的笑容。刘立扬也走上来和他打招呼，孙皓问到他们的高考是否顺利，问到他们这几天玩得是否开心，虽然刘立扬和蒋艺文异口同声说一切都好，但孙皓还是看出了他们的言不由衷，看出了他们掩藏起来的痛苦。
　　读初中的时候这条路是他们三个人回家必走的路，三个人总是有说有笑，偶尔还会追逐打闹，但现在这条路上的气氛却让孙皓觉得压抑，刘立扬脸上有藏不住的不自然，蒋艺文在故作轻松。直觉告诉孙皓，他们之间一定有事发生，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蒋艺文的脸上的忧伤，他却问不出口。只能也故作轻松地和他们一起向家走去。
　　晚上孙皓把刘立扬从家里叫了出来，两个人来到村小学旁的水塘边。
　　“为什么会挨打？什么时候的事？”孙皓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看着刘立扬的胳膊。
　　“谁挨打了？说什么呢你？”刘立扬低着头不看孙皓，却坚定地否定了孙皓的话。
　　孙皓眼睛盯着刘立扬一直垂直紧贴身体的左胳膊，刘立扬察觉到了孙皓的眼神，不自觉地动了动自己的左臂。
　　“你忘了我是从小就跟人打架的，打别人也被别人打。今天见到你，我就知道了，只是艺文在，我不方便问。”孙皓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刘立扬的左臂。
　　“没事，只是小事小伤。”孙皓看得出来刘立扬还在逃避。
　　“那艺文呢？她出了什么事？”孙皓知道以艺文的性格如果不是大事，她不可能是那样的表现。
　　刘立扬知道，如果说什么事也没有，或者说自己也不知道，孙皓都是不会相信的。他们一起长大，他们彼此了解。当然他也知道孙皓对蒋艺文的好感，虽然孙皓从来没说过，但他看得出来，孙皓对蒋艺文的感情不比自己浅。此刻他只能装傻只能沉默。
　　“是你告诉我还是我去问艺文？”刘立扬的沉默消磨了孙皓的耐心，他抓起刘立扬的胳膊，刘立扬一阵吃痛，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别去问艺文。”刘立扬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瞒不住孙皓的。“我和艺文被人劫了，就在高考考完那天晚上。艺文……艺文被他们□□了。”
　　孙皓觉得自己的心被万马踏过，万箭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