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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叶白衣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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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白衣买了一头驴,懒,瘦,能吃,脾气大。
牵到蝎王面前的时候,呲牙打了个响鼻儿,俩耳朵一耷拉往旁边撇头,不服气的高傲样子让蝎王想起吵架吵不赢又不肯认输的叶白衣。
“西北西南都起了战事,马匹属军备物资,我们只能骑驴。你忍忍吧。”
听叶白衣解释为什么一颗宝石只换来这个,蝎王挑眉看了看这“桀骜不驯”的小毛驴。
用轻功在叶白衣怀里飞,还是坐在驴背上慢慢走?稍加权衡后,蝎王果断选择了骑驴。
被叶白衣抱在怀中,忽上忽下地腾空,赶路确实快,但蝎王自认没有那个定力。倒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反正就是很不自在。
因为有了腿伤,蝎王无法运力轻功前行,走路也拖拖拉拉,叶白衣说“这有什么难的”?一把将他搂进怀里,足尖点地轻灵而起。
飞在空中必须紧紧抱住,否则就掉下去了。而且还有个后果是前行时风太大,蝎王的头发被吹起,小辫子上的银丝绳结缠绕进叶白衣的头发里。
叶白衣的头发和蝎王的小辫子缠成一团糊在二人耳际,老神仙赶紧落地,两个人费了好大劲才将打结绕在一起的头发解开。
呼~~各自长出一口气。
“活了这么久,才知道结发这么牢固,分开还真不容易。”
本来只是感慨一下结头发麻烦,说完发觉不太合适,又说:
“我的意思是头发打结,你别乱想!”
蝎王根本没意识到哪里不对劲,还补充解释道:
“结发是夫妻二人各自将一缕头发置于锦囊中贴身佩戴,寓意永不分离。和头发打结自是不同的,老祖宗可真牵强附会,可笑。”
刚要弯起嘴角讥讽叶白衣没文化、乱用词,发觉自己也够蠢的,立即闭嘴。
二人尴尬地假咳嗽两声,佯装无事发生地拍拍驴,各自在心里骂自己蠢,谁也别嘲笑谁。
“你飞你的,我自己牵。”
蝎王对着叶白衣的背影说。
“闭嘴!骑你的吧。我不牵着它就跑了,摔着怎么办?你现在废物一个。”
叶白衣扭头大声回答。
“长明山剑仙莲驾执辔牵驴,被江湖上的人看到,我的脊梁骨会被戳断的。”
话虽这么说,蝎王却在驴背上坐得心安理得。
“管他们怎么说!宁为君子牵马坠镫,不为小人提灵长智。叶某活了这么久,头一回心甘情愿伺候人,你最好乖乖领情,否则……”
“否则怎样?”
蝎王要笑出声,叶白衣真是老糊涂,居然把毒蝎之主比作君子,再说了,这头瘦驴和高头大马哪有可比的。
叶白衣眨眨眼,扭头看了看蝎王,哼一声道:
“不怎样!你的腿是我治坏的,我要负责把它治好,不能坏了我叶白衣的名声。”
蝎王的腿冻坏确实是叶白衣的失误。
叶白衣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和蝎王已经在武库吵吵闹闹又无聊地度过了七个月。
他太久太久不和人打交道,曾经在周子舒和温客行面前自信说出“就算是死人,只要热乎,都能让他回光返照一时三刻”的话。
如今却不敢说了。
一百多年来,无论开心不开心、舒服不舒服,坐在冰天雪地中,吃块冰再拿雪搓搓,立刻神清气爽,身心无忧。
叶白衣经常这么做。
对练成六合心法的人来说,冰雪就是万能膏、健体散、十全大补药。
可对蝎王的凡人之躯来说,本就被雪埋得只剩一口气,又被叶白衣放在雪地上细致用雪搓全身,差点儿把那一口热乎气儿给搓没了。
医者不能自医,何况蝎王只擅用毒,不擅治病。
等他意识到瘫在地上这半年,多是因为自己染了极寒之症,而祸根是叶白衣当初为了救他,把他放冰上搓雪搓得狠了。
恩人救了命,却让你得了病。
蝎王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说不幸。
“我会负责到底。”
叶白衣最大的优点是能拉下脸来,做错了绝不端着,立即开始纠正。用雪搓不对,改成每天输功法,一天三次地泡脚按摩。
“用点儿力气哦,老祖宗。”
蝎王不是善人君子,无聊的时候乐于使唤叶白衣,再看他敢怒不敢言的憋屈劲儿。
这大概是阴气沉沉的武库里,最大的乐趣。
“你现在没知觉,没痛感。我手重你也不知道,掐坏了怎么办?”
叶白衣在大腿穴位上认认真真按摩,被白花花、嫩滑滑的两根藕晃得心猿意马时,就把目光悄悄挪开,看地上的麦草。
蝎王其实不怪他,只是山中日月长得太无聊,他想听叶白衣大声说以前的故事,或者更大声呵斥罢了。
也许,孤独寂寞太久了吧?连被人呵斥都觉得暖烘烘的。
“朝廷又开战了吗?”
蝎王指尖拨着东西乱糟糟的鬃毛问。
东西是这头驴的新名字。
叶白衣本来叫他“小东西”,蝎王坚决不同意自己和驴一个称呼。便反齿相讥叫它大东西,两人各自妥协,驴便成了“东西”。
俗气也不可爱,土得掉渣。
叶白衣似乎很乐意牵着东西:
“听卖驴人说的,西北和西南都在打仗,连中原的百姓也跟着人心惶惶。不少人变卖家产,去北方寻安全的地方。”
蝎王“哦”了一声,脑海里缓缓浮现出军队浴血厮杀的画面,尸山血海里,他甚至看到了和周子舒一模一样的脸。
那是梦里常常出现的片段,会伴着一个幼童的仓惶逃命和饥饿乞讨,成为蝎王近年躲不掉的梦魇。
每次出现,都头晕头疼得丢去半条命。
“我想歇会儿……”
蝎王发现叶白衣的背影开始出现重影,觉得大事不妙。说完,眼前一黑,直直摔下驴背。
“叶白衣……”
不知是醒了还是混沌着,蝎王眼睛只睁一条缝,又唤了声:
“叶白衣……”
“在呢,我在呢。”
叶白衣凑近,看蝎王脸色苍白喃喃自语:
“叶白衣!你别不管我……”
这一定是神志不清时才会说的话了。清醒的蝎王绝不会主动说这柔软的句子。他只会满满嘲讽语气说:
“老祖宗,委屈尊驾,把您外袍脱下来,该换洗了。”
叶白衣便将沾染些许烟灰的衣袍脱下来交给蝎王。
不知道他在哪儿洗、怎么洗,只是叶白衣从此不再用功力洗衣服,乐得听蝎王叫他换洗衣服。
他还会烤鱼、烤兔子、烤蝎子、烤蛇。
某天用小钵盛了个黑绿色的东西递给叶白衣,原来是蒸的蛇胆。
“一蛇三吃,岂不美哉。”
一边喝蛇汤,一边烤蛇肉的蝎王说。
不知道蝎王往蛇肉里加了什么,叶白衣眼里恶心人的东西变得无比美味。
“老祖宗又要白几缕头发喽。”
看叶白衣不见外地吃烤肉,蝎王捻过他一缕白发提醒。又问:
“老祖宗,有没有办法,逆转天人五衰呢?”
“没有。活那么久没意思,早死早超生,死太晚,奈何桥上连个故交都没有,岂不是过于凄凉。”
叶白衣喝完蛇肉汤,打个饱嗝回答。
亲友离去,江湖事了,无甚牵挂,绝世饭桶叶白衣原本想的是吃够本儿就去死,挺好。
“武库风水不佳,埋骨之地我还要再寻寻,先不急着死。”
他对蝎王说雪山他不喜欢了,因为埋了赵敬。蝎王说义父的坟冢离这儿隔了三座山呢,哪儿碍着您了。
叶白衣抢过蝎王手里一串烤蝎子一口一个咬下来,瞪眼道:
“是你的坟还是我的坟?埋在哪儿,我自己做主,你瞎操什么心?!”
炭柴在火中噼啪响两声,大约在阻止两人不要再进行如此诡异的话题。
其实,叶白衣现在一点儿都不想死,不仅天天惦记自己长命无绝,还想带着他的小东西也一样。
以后每天睁开眼,就能看到小东西双眼笑成弯月,讨债似的盯着他,幽幽说:
“老祖宗,睡这么沉,不怕被暗算了吗?我可是杀手头子哦。”
然后,杀手头子便会变戏法似的变出许多新奇的小玩意儿:
一闻倒地的摄魂香,会喷腐蚀毒汁的机关鱼,迷惑心智的醉人散,一根麦杆儿吹到对手身上的夺命针……
“雕虫小技!”
叶白衣便立即起身,精神抖擞地对这些暗器毒药研究破解法术。破解开了就得意地嘲笑“毒蝎不过如此”,破解不开就不屑哼笑“邪门歪道上不了台面儿”。
蝎王有时辩不过他,只在烤肉的时候故意多烤一会儿,让香气弥漫开,自己吃自己的,不分给他。
这个时候,叶白衣便会稍微服软改口,说一句:
“虽然这些奇技淫巧上不了台面儿,不过,对付那些道貌岸然之徒,也够用了。”
接着,就会理直气壮地伸手抢烤肉,抢急了干脆一甩袖子将烤架一阵疾风卷到自己面前,再喧宾夺主施舍般地分给蝎王。
他们都清楚自己的行为可笑且幼稚,又乐此不疲地每天上演,把虚度光阴变得有滋有味。
“叶白衣……你是不是要死了?死了就……不管我了吧?”
蝎王靠在树边絮絮叨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