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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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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怕我把你做成药人?那别喝了。”
蝎王去夺叶白衣手里的盏,叶白衣手腕扭转躲开,蝎王指尖弹挑,将盏从叶白衣手里挑向空中,后者伸手去接。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抢那只盏,还都不约而同地护着里面的茶汤不洒出来。
惊得温客行和周子舒石化一样看着眼前旁若无人对一只盏你争我夺的两个人。
怎么觉得叶白衣和蝎王之间,空气流动得有些微妙呢。
温客行扭头看周子舒,后者也正满头疑惑地看过来。
晚上,叶白衣叫上温客行去检查六合心法对他的身体有多大影响。
温客行明白他的意思,以自身做炉鼎炼化真气,九死一生。容长青当初就是因为这个爆体而亡,那种惨烈和悲痛让叶白衣百年来都心绪难平。
幸亏他们参悟了六合心法和阴阳册里的修炼法门,如今不仅周子舒经脉重铸,温客行也在叶白衣传授六合心法后神功大成,既性命无忧,还和剑仙一样容颜永固。
叶白衣想问的就是这个。
本来他并不想问。
他活够了。
一年前,大战结束,叶白衣琢磨了好几天,哪儿可以做自己的埋骨之地。
长明山就算了,他可不想死后还对着长青难过。想来想去,因为自己宝贝徒弟造武库惹出一系列的事,既然武库打开了,干脆,这把老骨头和那废弃的武库一起葬于尘世。
于是,在雪山之上,准备悄然归西的叶白衣遇见被雪深埋的蝎王。
叶白衣看中了一块平地,打算给自己挖个坟,却在雪里挖出冻僵的蝎王。
第一反应是挺好的地方居然已经埋过死人了,扫兴。
再看一眼,发觉此人颇为眼熟。
看第三眼的时候叶白衣觉得这人似乎还有救。
“既然被我碰到了,没有不救的道理。”叶白衣给温客行大概讲了过去一年的经过。
温客行抬眼,笑起来说:“前辈,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想问什么?”
“自然是……那蝎王原本与赵敬勾连,后来才与我结盟合作。如今看来,前辈和蝎王似乎很是……投缘,不知这中间出了什么误会?”
温客行已经努力地遣词造句来问了。
“你是不是想问,我和小东西什么关系?”
叶白衣斜眼看温客行,见他惊愕于自己的直白,笑了笑:
“小蠢货,你和秦怀章的徒弟是什么关系?”
温客行“啊”了一声,显然被叶白衣的话惊住,又勉强不让自己失态道:
“我和阿絮啊,自然是毕生知己。”
叶白衣喝酒后又坦然道:“那我和他也是知己喽。”
周子舒发现房中有7.
周子舒发现房中有很多药效猛烈的药材,连蝎王泡浴的紫黑色浴汤都是药性极酷烈的药。脑袋里满是疑惑,又考虑自己和蝎王并不算多熟悉,将疑问压了下去。
“周庄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蝎王也坐在周子舒旁边,两人借夜色望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此事说来话长,本来,他说这件事要由他来向你们说明的。可是,你也知道,他那个人……唉……你和温公子就多体谅体谅,别看那么大岁数,他还是孩童心性。一辈子没经历过的事,我想,他可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周子舒扭头看向蝎王,弯起嘴角说:“世事难料,谁也不知自己下一刻,会遭遇什么事,不知道会遇见什么人。宿命就是这等难以琢磨。”
蝎王说:“是啊,回头看一两年前,我们断然不会料到自己如今的模样,谁也想不到会发生什么。”
说完,蝎王似乎有些悲伤涌上来,眼里湿漉漉的:
“周庄主,我想,你应是感同身受的。当一个人准备好面对死亡的时候,忽然有个人出现,让你不想放弃,想拼命活下去。”
周子舒点点头,想起一年多以前的自己。
“天人五衰,不可避免。如果可以换,我可以把自己的命换给他。可是,寒症是顽疾,不仅救不了人,恐怕先离开人世的那个,是我吧。”
不待周子舒说话,蝎王又道:
“等了一辈子,枯守一辈子,好不容易半路遇见一个人,让你觉得活下去真好,结果,却是命不久矣……”
周子舒有些分不清蝎王是在说他自己命不久矣,还是在说叶白衣活不长了。总之,刚来的时候叶白衣那一脸闷闷不乐有了答案:
死亡近在眼前。
而使他们悲伤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亡造成的分离。
娘嘞个腿嘞!!!!
叶白衣和蝎王?!!!!
怎么就忽然之间生死不离了?!!!!
很突兀的好吗!!!!
比雪崩还震撼的信息让周子舒那样遇事不慌的人也瞪大眼睛,失态似的脱口而出:
“不会是……你们……你和叶前辈……”
但凡以前有一丝征兆,也不会让周子舒失态。
这怎么可能?!
蝎王点点头,而后苦笑说:“我之所以答应他回四季山庄,其实,是有私心的。”
周子舒赶紧敛正神情,问:“私心?”
蝎王叹气道:“是,私心。我想私下里和你、和温公子熟络几分,看能否想到办法,救救他。”
周子舒确实知道六合心法的修炼法门,但是,有些犹豫怎么开口,于是追问一句:
“六合心法有特殊修炼要诀,一般的关系是无法最终完成的。敢问一句,蝎王如今和叶前辈是何种关系?”
蝎王愣住了,而后垂下眼默不作声片刻,忽然抬眼悠悠问周子舒:
“周庄主与温公子又是何种关系呢?”
双修?!
叶白衣听温客行说完六合心法修炼法门后,大吃一惊:
“这么简单!”
“当然没有说的这么简单,不过,这也是保住两个人性命的关键。”
怪不得当年长青意外身亡,原来他们只参透招式本身,却没有参悟出修炼法门。
不过,即使参悟透彻又能怎样呢?
长青亦不会与自己修炼,甚至到闭上眼那天都不知道,有个人的情意会堆积一百年,蛛丝覆满,无处可寄。
叶白衣凄然颤颤嘴角,仿佛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求而不得,是为人生之大不幸。
那么,连想想都觉得是罪过的情感是不是只配随肉身葬进土中,孤独到死地为自己在心里唱一辈子挽歌?
叶白衣怔愣许久,“嗤”地笑了一声,忽然起身走到门口对着院子里聊天的蝎王和周子舒喊:
“小东西!该睡觉了!”
蝎王扭头看向门口,夜风吹得叶白衣的衣角上下左右不住翻腾,将人在夜色里衬得仿佛影绰绰随时飞走的仙人。
“周庄主,抱歉,夜里容易寒症发作,我先去歇息,你也好生休息吧。房间已经给你们收拾好。这里采买不便,只能暂且委屈你们了。”
右边屋子给了温客行和周子舒,蝎王进了左边屋子。
也许是错觉,周子舒见他走路时手臂和膝盖是蜷缩而僵硬的。
看来,裂雪封山以后这一年,在叶白衣和蝎王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否则,号称活够了的老祖宗和必死无疑的对手怎么凑到一起,还这么相见恨晚似的。
原来,双修就能解决六合心法的大问题啊!!!
叶白衣看看一前一后进右边屋子的温客行和周子舒,心下了然。
但他从前常年居住在山上,与世隔绝,连个人影都见不到,更别提恍恍尘世复杂的情爱之事了。让百岁童子参悟双修,是一件颇为费神的事。
叶白衣失眠了。
从前,叶白衣以为自己对长青那样的情意,便是世间所说的“情深义重、生死相许”。直到有个小东西听他讲完后,不无嘲笑地说:
“我看未必有多少真情在其中,求而不得最后就会变成执念。你那到底有几分情真,几分执念,尚未可知。”
大概是终于有个活人听自己说陈年旧事了,又大概因为这个活人也和自己一样快死了,可以言语无所顾忌。叶白衣无聊的时候便自顾自地说些陈年往事,蝎王却是听得津津有味,听到投入时还会托腮凝视,让叶白衣讲得更加起劲。
不过,那个小东西也说了很多可恶的话,字字句句听着崩耳朵:
“没有人不怕死,更没人喜欢死亡。你说死是解脱,骗鬼呢?哦,是骗你自己。”
“你说自己年纪太大不想活,不想成老妖精。我倒觉得,活得有没有意思看的不是年纪,而是看为什么活着。”
“让你放弃自己的不是年纪,无非有几个原因:求而不得,得而复失,了无牵挂。但凡有个牵绊,你都不会这般认命。”
那时候的叶白衣抱着必死的心情,在满是蜘蛛网的武库里,听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孩子数落。
一句比一句戳肺管子,听得叶白衣动了将人丢出去的念头,让他在雪顶自生自灭、自取灭亡算了。
手都抬起来了,刹那间,窝在草堆里取暖的小脸抬起来,大眼睛刷啦刷啦眨巴眨巴,可怜见的。
叶白衣气哼哼道:
“小东西,我又不是杀手,休想借我的手自杀。别想了,时间证明吧。”
叶白衣叫他小东西。
什么蝎王?!
胆敢在老祖宗面前称王的人,坟头草三尺高了。
蝎王刚开始还叫叶白衣前辈,恩人,时间长了不知为什么改成老神仙,而后带着调侃喊老祖宗,最后干脆叫他老不正经。
当然,那个时候两人已经凑在一起互相取暖了。
说不清从哪天起,叶白衣不再出去给自己挖坟坑了,而是躲在武库里,燃起篝火先讲自己那些旧事,荒芜的回忆,支离破碎,似是而非,芝麻绿豆。再听这个一身黑衣、面色惨白的小东西一边嘲笑一边说教:
“人至百岁便该死了?哪里来的道理。既然如此,长命百岁就不是祝福之语,岂不是等同于盼着人去死了。”
“可以好好活着,当然不能无缘无故死去。但凡有一口气,都要和老天争争命。你看,我都被雪埋了,必死无疑的时候,还能天降老神仙,救我一命。”
“天不亡我,我又有什么理由违背天意,不好好活着呢?”
“我一辈子没活出自己的样子,没想到,死了一次,倒是想做自己了。老天给我机会,我得接着。”
“你真的就了无牵挂了?那太凄凉了。但也不至于吧?你看,你把我救起来,现在我站也站不起,走也走不动。你若死了,我也只能冻死饿死在这里。这样看来,倒不如当初就被雪埋了,免受这病痛之苦,也不必给了生的希望又拿走。”
“老祖宗,我饿了,要不,你就别死了吧?”
蝎王说话声音一直压得很低,乍听上去像自言自语,抑扬顿挫,阴阴沉沉,不像叶白衣有话要大声说。
叶白衣听烦了就喊“闭嘴”,蝎王便真的停住嘴,一声不吭。
太安静无聊的时候,叶白衣又会说:“怎么不说啦?说呀。”
蝎王便笑着说:
“原来老祖宗也怕孤独寂寞啊。看来,只要是人,都一样的。”
“你在雪山独自过了百余年,是被积雪冻得下不来山呢?还是心里有什么寒凉的事和人,让你将自己冰封了呢?哎,谁人不负人,谁又不被辜负呢?痴儿们,以为自己感天动地,到头来发现,不过是感动了自己。”
叶白衣已经等着小东西下半句话嘲讽说“比如你”这三个字了。哪知道蝎王苦笑一声,说:“比如我。”
叶白衣听了好几个月蝎王嘲讽数落,忽然之间不是针对他,而是说起自己
,心下不痛快起来。
“小小年纪,你又知道什么?”
蝎王拿木棍拨弄篝火,看烟尘火星在空中跳跃,说:
“我二十几岁,你一百多岁,算起来,不过都是困在牢笼里自苦的傻子,多少岁又有什么差别呢?”
叶白衣被这话呛得什么都说不出来,而后对着火堆反省:
也就说过有个知己,而后和知己一起练功,知己娶亲生子,自己收知己儿子为徒……也没说什么别的。隐匿在心底的那些微妙情愫一个字都没说。这个小东西怎么察觉的呢?
蝎王费尽力气爬着坐起来,微微低头,抬眼看满面寒霜的叶白衣,笑道:
“你可听说过君不负我、我不负君?豪言情深也不过耍耍嘴皮子,谁当真谁便输得彻底。”
见叶白衣只是不屑翻白眼儿,蝎王又道:“罢了,你若是通透之人,也就不至于让自己百余岁还日日自苦了。”
那天,直到丑时,寒症发作人之濒死时,蝎王还不忘戳叶白衣肺管子,用仿佛最后一口气说:
“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了没人听,没人懂。这才是……人最大的……悲哀……”
气得叶白衣拎着腰带将他丢出武库,看一身黑衣“啪嗒”砸在深不可测的积雪上,像一只小蝎子掩于苍莽天地,渐渐在夜风里模糊。
打坐调息也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寅时,叶白衣出门在风雪里又把冻僵的小蝎子挖回来。
人已经没了反应,叶白衣慌乱地生火、功力输入,最后只好抱在怀里用体温捂热。
“你是我救回来的,不能叫你死在我手里。”
这是叶白衣的说法。
“谢谢你没有丢下我。”
蝎王第一次真诚而正经地说着感谢,无助而脆弱,听着让人感动。态度正经得把叶白衣说得一愣,很不习惯。
“老祖宗法力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