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死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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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再次见到唐臻，是在办公室。唐臻在办退学手续。
“你这是做什么？”唐臻一出门就被等在门外的陆晰质问。
唐臻难得耐着性子和他解释：“反正我也没钱上大学，天天在学校混日子，还不如出去工作。”
“是不是陈熙风他让你出去工作？他一个大男人难道还要靠你一个小姑娘来养活吗？”陆晰气极，紧紧抓住唐臻的手臂。
“不是的，陆晰。”唐臻反握住陆晰的手，“和别人没有关系，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想要退学的。”
唐臻像是犹豫了很久，开口道：“陆晰，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你要好好学习，不要像我一样。”唐臻拂开陆晰的手，毅然决然地离开了。
陆晰失魂落魄地回到教室，无意中听到杜小米和班上的女生在议论些什么。突然，他听到了唐臻的名字。
陆晰有些粗暴地一把拽过杜小米，声音沙哑地问她：“唐臻怎么了？”
杜小米显然被吓着了，说话都断断续续的：“我在办公室听见…唐臻退学…好像是要住院…”
陆晰松开了钳制着杜小米的手，转身向外跑去。杜小米旁边的人还在问她：“你说，她到底是不是怀孕了？”
陆晰努力回想着刚刚见到唐臻的情景，她勉强的微笑，眼中的红血丝，全都透露出她的疲惫，可他竟然一点都没有发现。
他怪自己，平日里用在学习上的仔细哪怕分出毫厘用在唐臻身上，刚刚也就不会放她离开了。他又想，不碍事，只要唐臻把病治好，她就会回来上学了。
陆晰敲响办公室的门。问清他的来意后，班主任叹了口气：“也好，你代表我们班去看看唐臻吧。她也是个可怜的孩子，身边也没个人照顾她。”
陆晰满脑子想的都是见到唐臻以后说点什么比较好，没有听出班主任语气中的情绪。他只是单纯地想着，又能见到唐臻了，这次他一定要好好劝她回来上学。
后来他才明白，唐臻的话是什么意思，可已经来不及了。
7.
唐臻坐在病床上，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嘴唇苍白得没有颜色。
像是早就知道陆晰会来一样，唐臻看着他说：“陆晰，你来了。”
她笑着，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一些。
陆晰也尽力配合她的伪装，他靠近唐臻却没有坐下：“唐臻…”
唐臻打断他：“是艾滋病。”
陆晰愣住了，他以为她只是生了病，却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死。
唐臻笑笑，抚开陆晰紧握她的双手。
“前几个月，阿熙带回来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女人，那女人染了艾滋，他也染上了…”唐臻没有再说下去，可陆晰都懂。那语气中有的更多是无奈，而非责怪。像是埋怨孩子不小心打碎水杯的母亲一样。
“那他呢？”陆晰尽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但还是有一些颤抖。
“他死了。”唐臻看着陆晰，“就在上个星期。”唐臻告诉陆晰，陈熙风临死前一直在咳血，鲜血把唐臻的衣服都染红了，他目光微怔，嘴里只是断断续续的重复着“对不起”。
对不起的究竟是谁呢？或许他只是害怕死亡吧，陆晰这样想着。
陆晰每天都会来看唐臻，她的脸每天都会苍白一分，但是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明媚。陆晰常常只是坐在她的身边，两人谁都不语。
睡着的唐臻温柔了许多，看起来就像个脱离凡世的仙子，可陆晰害怕这样的她，好似下一秒唐臻就会离他远去。
唐臻总是在睡梦中唤着“阿熙”，陆晰苦笑。
唐臻变得越来越厌食，陆晰在的时候还好，他不在时可能一天都不吃饭。
“陆晰，别再来了。”唐臻接过陆晰递给她的水说道。
“别说话了，你躺下好好休息。”
唐臻：“陆…”
陆晰打断她：“臻臻，我明天再来看你，好吗？”唐臻注视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眸深邃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唐臻点点头：“好。”
近来的唐臻状态好得不像话。她每天都会早早地起来，然后将自己的长发梳成高高的马尾，看起来利落又精神。
唐臻的眼中总是带着光芒，这让来看望她的陆晰也很开心。直到，唐臻喝水时不小心呛到吐出一大口血。
陆晰慌了，他冲出病房，喊来医生。那是陆晰生命中最难熬的时刻，他焦躁却又找不到发泄的源头。
听到门开的声音，医生走出来，对陆晰说：“病情恶化了。”
陆晰愣住了，明明是预料之中，却还是无法接受。
陆晰就这样傻傻地走进病房，坐在唐臻的旁边。他静静地坐着，直到唐臻说：“陆晰，你怎么哭了？”
陆晰抬头，果真，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他甚至都看不清唐臻的面容。然后他感觉到温暖的手拂过他的脸，擦掉了他的眼泪。
“我都明白的，陆晰。”唐臻微笑地看着他，语气中带着近乎温柔的腔调。
陆晰抓紧了她的手，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再后来，陆晰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他有时更像是个例行检查的医生，目的只是看看唐臻的病情如何。
大家都说，28号床小姑娘的男朋友可能变心了。可唐臻知道，他只是不愿意看到自己被病痛折磨时逞强的样子。因为唐臻亲眼看到过，陆晰躲在没有人的楼梯间哭得泣不成声。
陆晰今天待了很久，恍惚间唐臻觉得她又回到了上学的时候。
“不回去吗？”唐臻问陆晰。
“你忘了吗？今天是你的生日。”陆晰没抬头，手下不停地削着苹果。
唐臻有一瞬间的愣怔，她看着窗外，太阳快落山了，夕晖落在她的脸上像镀了层金。
“我想出去走走，陆晰。”
陆晰停下手里的动作，注视着唐臻的眼睛说：“好。”
8.
唐臻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外面的一切对她来说，显得都有些陌生了。
“生日快乐，臻臻。”陆晰蹲在地上，从背后拿出一株巨大的向日葵，递给唐臻。一瞬间的光芒点亮了唐臻的眸子，映得她的目光也温柔了许多。
“我上辈子究竟是做了多少好事，这辈子才能遇到你啊。”唐臻半开玩笑地对陆晰说。
陆晰少有的认真地看着唐臻说：“我不知道你上辈子是怎样，但我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宇宙，这辈子才让我认识了你。”
唐臻只是微笑地看着陆晰。
唐臻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株向日葵，像是最虔诚的信徒。她背对着陆晰，坐在轮椅上，安安静静，一声不响。
陆晰站在离她不远的位置，静静地看着她。他们都十分珍惜这场来之不易的美梦。
可既然是梦，就会有醒来的一天。
唐臻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随着她的抖动掉落在她的衣服上。血迹斑斑，像极了凶案现场。
陆晰看到了，看到了唐臻浑身是血痛苦的样子，可他的脚像是长在了地上，怎么都动不了。他张了张嘴，想要大喊，但他无论多么用力，却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医生和护士从陆晰的身边涌来，他们冲向唐臻。那一刻，陆晰觉得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眼中只剩下唐臻，他看到她抬了抬沉重的眼皮，费力地望向自己，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但是他知道，她说的是：对不起。
刚刚的纷扰像是从未发生过，世界又归于平静，只剩下一株开得极盛的向日葵，孤零零地倒在血泊中，刹那枯萎。
陆晰感觉到脸上划过一丝冰凉，他抬头看去，下雪了。
唐臻，忘了告诉你，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
9.
陆晰坐在手术室的外面，目光呆滞，手脚冰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如果我没有带她出来会怎样？陆晰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是我害了她。哪怕他知道，即使自己什么也不做，她也会死去。可他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怨恨自己的理由，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无能。
手术室的灯灭了。陆晰的魂也回到了身体里。
陆晰走上前，医生对他比出噤声的手势。陆晰不敢说话，他只是默默地目送着唐臻被推回到她的病房。然后等待着医生来宣判他的死刑。
“情况不太好，患者的肾开始衰竭了。”
果真是死刑，陆晰这样想着，可为什么死的不是他呢。
他有些无力地坐到地上，等唐臻醒来，他要怎么和她说？谁都知道，肾衰竭意味着什么。就算陆晰不说，唐臻也不可能不明白吐血的含义。
陆晰已经哭不出来了，这些日子，他比唐臻还疲惫，脸色比唐臻还苍白。
“病人醒了，家属可以进去看看。”
陆晰走进去，唐臻躺在床上，紧闭着眼睛，浅浅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陆晰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唐臻的身边替她轻轻地掖了掖被角。
唐臻没有睡，她知道自己的病，也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可她不敢面对陆晰，她怕她会忍不住哭出来。
从那天起，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就变成了，你不问，我不说。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支撑着彼此活下去，告别太悲伤，如果可以，他们希望永远自我欺骗下去。
唐臻被勒令不许随便走出房间，她的免疫系统遭到破坏，一个小小的感冒都有可能会要了她的命。真是脆弱啊，唐臻这样想。
唐臻一直说，如果她能熬到夏天，就要去看一看海，她还从来没有看过海呢。
可是她最终也没有熬过这个冬天。
10.
唐臻死了。
在一个下着雪的晚上，唐臻睡了过去，然后再也没有醒过来。
唐臻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替她举办葬礼，甚至没有人在乎她的生死。她说自己像蜉蝣，如今看来倒也真是。
陆晰听到消息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得反常。他看着火光中唐臻的面容若隐若现，还来不及思索记忆深处的人儿就化成了灰烬。他用自己的钱为唐臻买了一块墓地，墓碑上的照片是唐臻自己选的。她说有朝一日她死了，墓碑上的照片一定要是笑着的，这样她才不会害怕黄泉路上的妖魔鬼怪。
陆晰回到医院，整理唐臻的遗物。唐臻几乎什么也没有留下，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在陆晰的生命中匆匆走过，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值班的护士将一封信交给陆晰，她说这是在唐臻的枕头下面发现的。
陆晰的手有些颤抖，他接过信，看到了信封上写着：给陆同学的信。他打开，上面是唐臻熟悉的字迹。
致陆晰：
今天我又咯血了，李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可是我看到了他闪烁的眼神。我知道的，你们怕我难过，所以一起骗我。可我还是有点害怕，我怕我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怎么办陆晰，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我这一生中短暂的幸福时光，就是爸爸还没有死的时候。后来遇到陈熙风，他带我远离苦难，可他也从未给过我爱。其实我一直都明白，我对陈熙风的感觉不是爱，而是依赖。
陆晰，你的出现成了我生命中最大的救赎。我常常会想，如果，当初救了我的人是你该多好呢。陆晰，谢谢你，来到我的世界，让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没有遗憾。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要早一点遇到你。对了，我还没有告诉你，陆晰是你，阿晰也是你。
再见了，陆晰。
唐臻
陆晰用力地捏着纸，捏得手指发白，他呜咽地跪到地上，号啕大哭起来。这些日子流不出来的眼泪，在今天终于找到了宣泄的理由。可是，他再也来不及对她说一句喜欢了，哪怕她一直都知道。
再见了，唐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死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