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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林莫-再争这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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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莫
大概是何兮去美国的第十个年头的夏天,我接受了国内的某个财经报纸的采访,采访的内容我已经不大记得。只是,记者问我的最后一个问题,我却记忆犹新。他说“林总,你从事房地产业这些年,可谓披荆斩棘,与别家房地产公司竞争中,也鲜有败绩。人们常说高手过招,无需对话,一个眼神的交流胜负就分出来了。那您有没有遇过一个人,当你看他的第一眼,你就觉得你败了”
“没有。”浮现我眼前却是16岁何兮带着微笑的脸。我第一眼看见何兮,是在高一的一次省级奥数比赛上,那是我参加此类比赛以来第一次战败。她是金奖,我是银奖。按主持人说,何兮是险胜我一局。可是,输就是输,赢就是赢,没有人会真的在乎你赢了多少,输了几轮。人们期待的只是最终的结果,等着为胜者加冕。
那个时候,何兮对于我来说,是对手,是敌人,是我有生以来第一个夺走我光环的人。不过,我想我可以打败她,在下一次比赛的时候。我一直是这么想,并不断增加没天练题的量,增强做题的难度,我每天都在期待着来年我和何兮的再一场较量,我甚至能想象出我拿着冠军奖杯,骄傲的看着坐在选手席的何兮。在我的印象中,何兮永远只有一个清瘦的轮廓,因为那时骄傲的我,从未在比赛中认真的看过任何对手,轻狂至极。
然而,第二年年的比赛何兮没有参加,这无疑是对我过去一年生活的最大的讽刺。我甚至去询问何兮学校的指导老师,换来的却也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她不愿来。” 我狠狠的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直到回到家,关上房门,我拿出比赛的金奖奖杯,端详许久,终究还是没忍住,狠狠的将其砸在地上。
再次听到何兮的名字,是在高三的后半学期,何兮所在学校的老师来我们学校交流学习,我爸作为学校的教学主任自然少不了要做些迎接的事宜。饭桌上谈及学生,我爸先开口问到“说起优秀学生,你们学校的何兮肯定榜上有名。不过去年,省级奥数比赛何兮怎么没去”我爸问完淡淡地朝我看了一眼。
坐在我对面的一个中年男老师,谈及何兮满脸骄傲,仿佛话中谈及的是他家女儿一般,不过,说话的语气却压的很诚恳“去年,本想着还让何兮去参加,不想她自己婉言拒绝了。说是对奥数没有多大的兴趣,不如让奥数班的同学去试试。像她那样优秀的孩子,一般都执着于自己的想法,我们也理解。毕竟教育不是强求,是引导,培养其学习兴趣。”
我爸听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我甚至可以看清他心中的想法,自己精心培养十多年的儿子,被一个对于奥数没什么兴趣的孩子一次打败,实在讽刺。不过,很快我爸脸上的表情又变得柔和起来,对那老师的教育表示了赞叹,再问道“那何兮的兴趣在哪个学科,马上就要高考了,准备考哪个学校,哪个专业?”
“说起她兴趣,好像一直在化学方面,她个人也有意愿报考A大的化学相关专业。这样的孩子,是不必做老师来为她操心的,她很懂她自己要什么。”
化学。那么,何兮,我们A大见吧。
想要彻底打败一个人,就应该选择她最擅长的方面,在她最擅长的方面打败她,这才是真正强者的姿态。这是我爸对我从小教育,也是我的座右铭。
九月份大一开学,我期待着和她再一次碰面,那天新生第一次班会,我去教室去的很早,坐在后排,观察着每一个进教室的女生,妄图找到我记忆里那个身影。终于,我看到一个女孩带着一个方框的眼镜,身形消瘦,眼睛不大,皮肤有些营养不良的蜡黄,一个马尾辫松松的扎在脑袋后,走路走的很快,她在第一排中间的位置坐下了,确认何兮无疑,我看着她的背影,笑得不易察觉。
突然,我前面一排的两个女生转过身来,其中一个看上去文文静静,她礼貌的说“你好我叫李艾。”
“你好。”我刚说完礼貌性的转向李艾旁边的那个女生,我不知道该找一个什么样的词来形容她,因为这是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一个同龄人,她看着你友好的微笑,但你却感觉她很远,又很近。她给你感觉不是威严,又的确有种气势压迫着你。她的眼睛太清,清的你能在她的瞳孔里照出最真实丑陋的自己。突然我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词——灵气。对,我面前的这个姑娘,灵气太盛。
然后,她说“你好,我叫何兮。”
“你好,我叫林莫。”我挂上林莫式的笑容看着她的眼睛说。
我看着她脸上礼貌疏远的微笑,也看着她眼睛里的我的骄傲逐渐的崩塌。那日之前,我都以为,再次遇见何兮,至少她会先认出我,可是她没有。于是我再次以我狭隘的内心揣测,18岁的何兮和18岁的林莫应是同道中人,永远以自我为中心,永远不会真的尊重人。可我仍不死心,用好奇性极强的语气问她:“何兮,我们好像在哪儿见过?”
“嗯”她脸上一副认真回忆的样子,我妄图在她那一脸认真的表情背面,找寻一丝虚假,可惜我没找到,可真是个高超的表演家。
之后大概大半个学期,我和何兮总是经常见面,我们一起工作,一起实验,一起比赛。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在再遇何兮之后,我之前对何兮空想的敌意就消失殆尽了。我喜欢任何工作在我和她的安排下有条不紊的进行,我喜欢和她一起见证实验的成功,我喜欢和她一起站在领讲台上接受灯光和掌声。后来我才明白,其实我真正喜欢的是站在何兮的身边。
我记得有一次和室友陈鹤吃饭,他这个人平时不太爱讲话,但却尤善察言观色。大学男生在一起除了游戏便是女生。我一边吃饭一边听他一一评价着我们班所有的女生:“你别说啊,我们班女生在我们院女生里算是水平较高的了,我们班女生多选择也就多,而且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陈鹤你这怕是看上谁了吧!谁啊,说说看!”
“其实,我觉得何兮…”他一脸狡黠的看着我“的室友李艾不错,这姑娘一看就不是事多那一类型的,再者涉世不深,单纯善良,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又没试过,我怎么知道怎么样?”“去你的,不过,你喜欢何兮都写在脸上大半年了,啥时候有进展啊,你俩!”
“管好你自己的事吧,别到时候被别人捷足先登!”
“去你妈的,不过,你哪天和何兮有了进一步发展,得请客啊!”
“借您吉言,一定!你也觉得我和何兮相配”
陈鹤看着我,思考片刻“她那样的人,看着近,实则太远,太难靠近。不过,你已经是整个院,整个校与她距离最近的人了,你不站她身边,谁又有资格。”
“好兄弟!”
“去你妈的!”
在不断的接触中,尽管我不愿承认,可是18岁的林莫和18岁的何兮有天壤之别。我看似阳光,实则内心阴暗,林兮却永远是三月的阳光,和煦的刚刚好。我自私狂妄,从不听从别人的意见;林兮永远尊重别人人的想法,无论别人想法多么荒诞她都认真聆听;我总想站在众人面前发光发亮 ,希望获得掌声和称赞;林兮总是活泼的刚刚好,从不让人失望……
何兮很喜欢南山路上的那家咖啡店,名字叫seasen five。她对那家店的的喜爱就像她对焦糖玛奇朵的喜爱一样,莫名而执着。有一天,嗯,应该是个周日的下午,做完关于某竞赛的讨论,我们像往常一样闲聊。
“何兮,你为什么总喝焦糖玛奇朵”
“因为很甜。”我庆幸的觉得自己又抓住了何兮的一个喜好。
“何兮,你有理想吗?”
“我想带着我妈妈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算吗”
“嗯,挺好。”
“那林莫,你呢”
“我想和何兮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你觉得如何?”
“为什么”
“因为喜欢,喜欢何兮,可以么?”
“不行。”她没有半分犹豫的神情刺痛了我的眼睛。
“切,走了!”我佯装无所谓的回到。
这是我大学期间最后一次和何兮这样面对面有来有往的聊天。之后的那场化工竞赛也是我和何兮此生最后一次一起对战,比赛结果和预期的一样好。
比赛完的那周,她心情非常好,因为她妈妈到A市出差,周五要来看她。她说要将南山路的那家咖啡店介绍给她妈妈,她说她妈妈肯定会喜欢。
那天周五下午一下课,她便冲出了教室。之后,何兮便消失在我的世界里接近一个月。我在教导处主任那里知道了发生在何兮身上的大概。也听到教导处老师的庆幸,庆幸这种事情发生在化工竞赛之后,不然,学校肯定会在竞赛中痛失金牌,于学校名誉不利,等等。
等她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几乎以为这是另一个人。面容清冷,面色苍白,眼睛里戾气太重,重的连悲伤都显得很轻,整个人瘦了一圈。我看见她的一瞬间,我感觉我的视线有些模糊,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内心的感觉,只是觉得心疼,我不知道我当时是个什么样的口吻,我有很多安慰的话想跟她说,可最终只叫了一句
“何兮。”
她没有看我,只是一个人坐在一个角落的位置,周围散发着危险清冷的气息,没有人敢上前询问。重新回到学校之后,她只要是没课的时候,都会去那家咖啡店,一坐就会坐很久。但却从不遗忘上课的时间。每次何兮去那里,店员总会给何兮送上一杯焦糖玛奇朵,开始几次我想付账的时候,总被店员回绝,说就是送给何兮的不用给钱,问起理由,也只是说经常看见何兮挺喜欢的。或许她也知道发生在何兮身上的事。慢慢的我也就不再去付账了。
我几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听过何兮讲话,甚至所有老师都仿佛收到通知一般,上课也不再向何兮问一些在常人看起来很刁钻的专业问题。
开始时基本上每次何兮去那家咖啡馆的时候,我都会在后面跟着她。那时候我还固执的以为我是全世界唯一一个可以让何兮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人。这种日子大概持续了一个月,我终究还是放弃了,因为学校又安排了一个大赛让我去参加,我需要出去参加培训。我想,等我回来,再陪着她也不迟。等大赛结束,大一也就结束了。
大二开学初,那天早上有早课,何兮和往常一样来得很早,她手上缠的绷带和脸上的擦伤让全班同学一阵惊呼,但她还是若无其事的坐在她专用的角落的座位上,等着上课。
上课还没多一会儿,一个女生就突然踹门进来,轻蔑的环顾教室四周,然后径直向何兮走去,敲了敲何兮的桌边“你出来一下。”何兮没有抬眼,不慌不忙的说了句“等我下课,出去吧。”何兮的反应让我震惊,我没听何兮说话已经很久了,没想到再次听她说话,不是对我,这让我很失落。
教室里有些人开始小声的讨论“这人谁啊,太猖狂了吧,老师怎么不管?”
“呵,也得敢管啊!这姑娘上学期可是把老师给打了。”
“我天,她就是刘薏啊!想不到长得还挺漂亮的。”
“刘薏找何兮干嘛,那姑娘可不是省油的灯,何兮那样,怕是惹到她了。”
全场都在讨论的主角却若无其事的看着书,仿佛大家说的都是别人的故事。在大家都在等着刘薏的下一步的动作时,刘薏却出乎意料的再次摔门而出,只是气势比进来时小了很多。
下课后,何兮慢慢走到教室外面,和刘薏背对教室站着,我看着她们的背影有点恍惚,有一瞬间我觉得她们俩很相像,像是一个人的两只灵魂,拥有着相似的故事,相似的经历,她们同样憎恶这个世界,却选择了两个极端,一个轻狂的想将世界毁灭,一个清冷到想将世界隔绝。我知道,我可能再没有资格站在何兮身边,无论以什么身份。
之后,何兮去那家咖啡店刘薏都会陪着她,我有意的去看了几次,何兮还是和以前一样,从不搭理别人。看到这样的何兮,我有点高兴,也有点难过。因为,我既希望何兮走出阴霾,又不希望刘薏成为何兮人生里特别的那个人,即使刘薏是个女孩。
后来有一天,陈鹤突然坐在我旁边,推了推我胳膊“我今天看见刘薏和何兮竟然一起走,他们俩都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一路上有说有笑的。我听李艾说前两天刘薏突然就搬进何兮宿舍,你说怎么回事啊!”
“我怎么知道,滚!”
之后两年,我都都有意无意的尽量和何兮没有交集,何兮又变成大一刚开学时的样子,阳光向上,一副没有疤痕的样子。只是,她再也没有参加任何比赛,甚至上课回答问题都很少。
再次和何兮面带微笑,面对面聊天是在拍毕业照的时候。那天,拍完集体照之后,我百无聊赖的坐在图书馆的台阶上。然后,何兮拿着拍立得逆光坐在我身边,笑着对我说“学长,能和你拍张照么?”
“好。”
咔嚓,我看着照片里的女孩儿笑靥如花,“何兮,你研究生报的哪个学校”尽管,很久之前我就知道何兮有意愿留在A大,志愿报的也是A大,只是除此之外我还能与她说些什么呢。
“A大。”
“嗯,挺好。”
“林莫,谢谢你。毕业快乐,林莫。”
“毕业快乐。再见,何兮。”
大概是很久之后,久在何兮去了美国,久在我觉得我永远失去陪在何兮身边的机会的时候。我在想,18岁自私狂妄的林莫只认真的看了18岁的何兮一眼,便将她的模样刻在了心里。那何兮呢,何时才真正记住了林莫的样子,在何兮心里,那个叫林莫的男孩儿有没有比起她生命中的其他过客来说,有些许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