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我离回忆更近》潘小五

3、白桦-缘来是这样

　　白桦
　　何兮一直以为那晚在“后海KTV”是我们第一次相见，其实不是。我们第一次遇见是在南山路的season five咖啡厅，那时我还是season five 的老板。
　　那天我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检查新来的咖啡豆的质量，无意中瞥见了咖啡厅外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女孩，马尾辫，简单的纯色连衣裙。女孩的脸上还有些稚气，虽然坐得离我那样远，却给人感觉很特别。她时不时的抬头看着远方，眼神很悠远，应该是在等人。我推开面前窗户，想要将她看得更为真切，我好奇的等待着她在等待的人。不一会，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在离她十米远的地方便喊到“何兮！”边喊边向她招手。那个女孩叫他“林莫”她对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扬起的笑干净，礼貌，疏离。男孩点了一杯美式，女孩点了一杯焦糖玛奇朵，然后便坐下来开始聊天。男孩一直盯着女孩的脸，眼睛里尽是喜悦。

　　那时我心想，这对小恋人坐在一起还挺合适，但又觉得男孩缺了些灵气，和女孩并不相配。后来，他们经常过来，每次都坐在外面的位置上谈论事情，有时候还有别的同伴一起。渐渐我才知道，他们来自A大,而且他们也并不是恋人关系，不过是一起讨论学生工作和学习。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内心竟有些开心的。

　　很久以后，我和何兮之间已经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之后。有一天，刘薏来找我，对我说“你不知道，何兮在遇见你之前的人生里都经历了什么，如果你知道，你一定不会舍得那样伤害她……”我当时想我要是真的不知道该有多好。

　　对于何兮的故事她只是倾听者，而我却算是半个旁观者。那天南山路口的那场车祸我亲眼所见，车祸发生之后，何兮抱着她妈妈的骨灰去找她父亲时的景象，我到死都不会忘记。那种从何兮灵魂深处涌出的悲伤，让我感同身受。可那时的我，没有可以安慰她的身份。

　　何兮母亲出车祸那天应该是个周五，何兮没有同行者，依旧坐在老位置上，好像依旧在等人。但是，她又有些坐立不安，那个样子应该不是在等林莫。果然，过了不久，当一位中年妇女出现在路口的时候，何兮的嘴角扬起了兴奋的笑容，“妈！”说着便往前跑。那个中年妇女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只是对何兮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何兮便停下等在了原地，等着她妈妈一步一步的向她走去。就快要走到何兮这边来的时候，突然从何兮右侧的拐角冲出来一辆车，砰地一声，生生地撞上了何兮的妈妈。我下意识的站了起来，何兮嘴角的笑瞬间崩塌，冲上前去抱住她妈妈，失声痛哭。
　　当我从咖啡厅冲出来的时候，何兮无望的看着周围，我看着她悲伤的颤抖的单薄的背的同时，仿佛看见了一个六岁的男孩，也是这样无望的抱着他那因车祸重伤渐渐失去呼吸的母亲，他们的灵魂重叠。

　　因我报警，不一会儿，救护车和警察便都到了。救护车将何兮和他妈妈，以及那个司机一起带走了。之后一个月里，我再也没有看见过何兮，当时我以为她就这样消失在我的人生里了。

　　一个月之后，我受邀去参加S市的一个关于药物研发的研讨会。那天参加完研讨会，我和程千河向车库走去。程千河是我很敬重的人，不仅仅他是公司的合作方。以前，在他还在学校里当老师的时候，经常来我家向我爸请教有机化学方面的学术知识。而我，也经常想他请教一些化学方面的问题，因为他总是比我爸还有耐心一些，慢慢的我也从原来叫他陈老师改为了陈叔。

　　后来因为经常往来，逐渐两家也就相熟了 ，他经常带他女儿和夫人来我家做客。他对他女儿很好，甚至有些娇纵。以前，他还和我爸开玩笑说要给我和他女儿程柔定娃娃亲，我爸也就一笑而过了。因为，这所谓的娃娃亲里只有他女儿是娃娃，当时，我已经十七岁了。

　　我们边走边聊便走到他的车旁，准备一起吃晚饭。那天，何兮就坐在程千河车旁边，单薄的背靠在水泥柱上面，手里抱着一个骨灰盒。才不到一个月不见，她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虚弱的好像随时就会被乌云遮住的一缕朦胧的月光。

　　她怎么在这里，她怎么找到这里？我当时那样想。

　　程千河看见她好像很吃惊，还没张口询问。何兮抬起枯井般的眼睛，看着程千河“我在家抱着我妈，想了又想，我觉得她今生最后的愿望应该还是想要见你一面的。她的葬礼你没去，我就带她来了。她明天就要下葬了，你有没有要和她说的。”

　　程千河转过身，表示让我先走。我转身离开，又鬼使神差地停在了出口的拐角处。程千河声音平淡，仿佛是在和一个路人说话“你妈已经死了，你还是应该好好生活。过度伤心是没有用的，我也没什么要说的。前几天我收到了法院的通知，你还有三个月才满十八周岁，在这之前应该和我这个做父亲的一起生活，但是，”

　　何兮没有给他接着往下说的机会“我不用和你一起生活，我和我妈有家。”沙哑的声音里没有一点情绪的起伏。

　　“行，那看也看过了，早点回去吧，我还有事。”程千河悠悠的说。
　　何兮回道，“嗯，我听到了，你要去吃饭了。”

　　我听到何兮转身离开的脚步声，我突然很想冲到她面前出去，给她一个安慰的拥抱，可又以何种身份

　　何兮走到一半，转过身对着程千河，用平淡的语调讲着最为伤感的话“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缠着你，你又何必如此冷漠。如今我妈死了，也不会有谁再来向你证明那些你看起来无关紧要的事情。以后，无论是你于我还是我于你，都是无用的人，是不用再见了。”

　　程千河是何兮的父亲！我之前不是没有见过程千河给家人打电话，绝不是这种冷漠的样子，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何兮已经走到我身边，我却忘记躲开，可她却似没看见我一般向前走去。我远远地跟在她身后，她一直走一直走，最后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坐下，她在那里坐了一夜，没有哭，没有说话,一座会呼吸的雕塑而已。我坐在离她稍远的地方，看了她一夜。
　　期间，程千河给我打了四个电话，可我却不太想与他有任何交流了。那时，我认识程千河已经八年了，今天却第一次觉得，我好像从来都不曾了解这个人。

　　第二天早上，何兮便回家了，我也回了A市，因为我知道一个陌生的我，此时出现在她面前，只会给她平添烦恼。她这所有的悲伤与不幸都只能她自己走过。

　　我开始告诫自己一定尽快忘记何兮，可我越是想忘记，那种对何兮天然的悲悯和累积的其他的复杂情愫让我对何兮过去的越发好奇。内心挣扎很久之后，还是打了我爸的助理李文的电话，在调查个人信息方面他是专业的。一周左右，装着程千河过去信息的档案袋就摆在了我的面前。

　　我一一看过去，原来凉薄，伪善才是他程千河的真实面目，算是重新认识了他一下。

　　后来，何兮又开始来我的咖啡店，还是坐在那个座位上，只是盯着那个转角看。那个叫林莫的男孩来过几次，每次林兮都好像看不见他的样子，慢慢的那个男孩就不再来了。

　　有一天，另一个女孩坐在了她身边，每天对着何兮说话，说的是她的故事，何兮并不理她，可她还是一直讲。我从何兮的背影就能看出那个女孩对她来说和别人是不一样的。直到有一天，何兮站了起来对那个女孩微微一笑，平静的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事吗，我不是不愿意，只是不能再提了，你若想知道，明天和我一起去看医院吧。睡着的我，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那个女孩儿惊异的看着何兮问\"为什么突然想告诉我了？\"何兮面色有了些许的温和“不是你说的吗，朋友之间不应该有秘密的么。”

　　那时，我才真的觉得何兮走出来了，那个女孩儿就是刘薏。

　　我还是觉得我不应该打扰何兮的生活，为了忘记，也是因为导师邀请，次年我去耶鲁留学，修经济学，顺便修有机化学。前者，是因为家里的公司，后者是因为兴趣。咖啡厅也就转手了。

　　可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何兮的脸，快乐的，悲伤的，阴愈的，明朗的……

　　两年之后，我回国了。陆晟邀我帮他带一学期研究生的一门叫化学工程课程。课程不难，可我的时间却不是很充裕。我父亲也一样推荐我去试试，他一生的愿望就是做一个老师，然后在公司实验室里做研发，我母亲去世后，才挑起大梁开始经营家里的公司。

　　我思虑一番之后还是答应了。离研究生开学还有一段时间，我一边参加一些研讨会，一边应付各种公司应酬聚会。那天，在后海KTV是我回国后第一次遇见何兮。当她打开包厢门的一瞬间我就认出了她，连我自己我惊讶于我的反应，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我竟将她藏得那么深。她比以前更为明亮了，看她的样子应该是有些醉了。她一边维持着平衡，一边朝我走过来，脚步有些乱，可每一步都踩在我心跳的节拍上。她走到我身边，一把扶住了我的手臂，这是我遇见她四年多以来第一次碰触，我抬手扶住她，因为力道可能有些大了，她的眉微蹙了一下。她踮起脚尖，将脸凑近我的脸，看了许久。然后，在我的耳边轻佻的说“帅哥，你歌唱的真好！”我有些吃惊于她的表现，微微侧头，却意外的掠过了她的唇。

　　这突如而来的的触碰，竟让我有不知所措。我看着她拉着我唱歌的模样，仿佛是变了一个人。可我知道，一个人的哪有那么容易改变，特别是一个经历了那么多事情的孩子，即使她表面掩盖的再好，内心还是苍老悲凉的。果然，歌声响起的时候，她的泪便滑落眼角。一首歌毕，她无所谓的擦干了脸上的泪，脚步毫无章法的走到桌边，拿起啤酒便灌，我去抢时，已经半瓶下肚了。

　　后来她又拉着我唱了很久，刘薏便进来了，满是担心的看着何兮，说了抱歉之后，便带着何兮离开了。我和朋友打了招呼便跟了出去，开着车跟在何兮的那辆出租车后面，一路开到了南山路。何兮下了车，拍拍脸，一下子坐在地上，准确说是摔在了转角的路口，“妈，我现在过的很好，马上就要本科毕业。最近在准备研究生考试，我一定会考好的，一定会成长成你想要的样子。妈，你以前一直说要一直看着我优秀下去，这样程千河总会有一天会后悔的。现在，现在他还没有后悔。那你，那你又去哪儿了呢，我一直找你，一直找，一直找，怎么找就是找不到，就是找不到……”刘薏在一旁轻抚着何兮的背，没有安慰的话，就一直陪她一直坐着，直到何兮睡着了。

　　我偶尔还是会去南山路的咖啡厅坐坐，可是从来都没有遇见何兮。

　　之后，研究生开学了，陆晟拿着他班的学生名册交到我手上的时侯，我一眼就看到了何兮二字，嘴角就不自觉的上扬。

　　何兮，这一次，我们重新认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