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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一夜到天亮,冯一鸣真的是躺在地上睡的。郭向阳一早出来看见他就躺在沙发旁边,小姑娘早就醒了,俩人都在看着地上的冯一鸣。他穿着衣服,没盖毯子,而且趴在硬地板上,这要是郭向阳,绝不可能睡得着,但冯一鸣居然睡得这么死。
      郭向阳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近距离看着他,在确定他还有呼吸之后才放下心来。
      小姑娘跳起来拍了一下郭向阳,说:“不要吵他,他不喜欢别人吵他睡觉。”
      郭向阳有点自讨没趣,就想逗逗这小姑娘,“你还挺了解他。他是你爸爸吗?”
      “不是。”
      “那他是你什么人?”
      “是我哥们儿!”
      “......”冯一鸣也就只能给未成年人当大哥了。没出息。
      冯一鸣侧躺在地板上,头和肩膀挤在一起,成了个直角,这种睡姿按理说应该很不舒服。可他就这姿势心安理得的睡了一宿。
      眼下天光大亮,郭向阳拉开窗帘,几缕光线投射在地板上熟睡的人身上。冰冷和暖意交织,冯一鸣终于揉了揉眼睛,醒了过来。
      “唔...嗯....嗯?”睡眼惺忪的状态持续了一会儿,眼神慢慢聚焦在距离自己不过十几公分的脸上。
      “早啊。”郭向阳先打招呼。
      冯一鸣当时没想到的是。这破天荒的一句“早”,在今后每一个早晨都会纷至沓来。

      郭向阳砸了钱三的店铺,幸好赔偿的到位,钱三看在钱的面子上没跟他计较什么。就是稍微歇业了几天,这几天郭向阳冯一鸣两人总混在一起,订购新桌子,酒,砸坏的盘子杯子统统换了新的。钱三还给他俩布置了一个任务。就是去买新漆,把店面重新粉刷一遍。其实钱三之前就有这么想过了,只不过生意太好,每天的流水都很可观,他舍不得歇业。这回老天爷给他掉了个大馅饼,不仅一分钱没亏,还空出时间可以把店面翻新一下。多亏了这天降的冤大头——郭向阳。
      冯一鸣深知钱三的小心思,所以他打心底里同情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的小郭同志。

      “三哥。红漆买到了...对对对,跑了几个家居装修的地儿,可算买到了。嗯,今天?”冯一鸣买了油漆就给钱三打电话,电话里说让他现在就去刷漆。争取一天搞定,下周正常开业。
      “怎么了?”郭向阳提着几个油漆桶,一脸不解。
      “走吧。干活儿。”
      “冤大头”在回街势力下,默默地认命了。
      “真拿我当驴呢。”冯一鸣抱怨道。但腿脚一点没耽误,还是往酒吧的方向去了。
      “等等我呀。”郭向阳追上去。
      到了公寓门前,冯一鸣把手上东西都给郭向阳,说:“你先去,我马上到。有点事儿。”
      “那你快点啊。”
      “嗯。”
      他们俩这几天总在一起行动,用杨烁的话说,就是“吸铁石的两面,只要你俩离得稍微近一点,马上就吸上了。”
      “吸个屁!”冯一鸣开门进屋,嘴里嘟囔着什么。
      他上来找自己医保卡,上回的摔伤到现在都没时间去看看,好不容易现在有时间歇歇还被钱三当驴使唤来使唤去。今天他一定要请到假去看看胳膊和腿,晚上睡觉疼得厉害。
      “咚咚...”有人敲门。
      “谁...”找东西的冯一鸣没在意,随口问道。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刚自己进门的时候就根本没关门,现在敲门的人敲的应该只是门框而已。这么有教养的人在回街真是不多见,直接推门进来更像常态。
      “是我。”
      冯一鸣盘腿坐地上,手上抱着给他用来当收纳盒的曲奇饼干铁盒子。抬头一看,见到一张许久未见的熟悉脸庞。
      “哥...”
      “好久不见啊。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你也...”
      都不用问。他穿的衣服全是自己叫不出来的牌子。而自己还在为看不起病而发愁。
      “找我有事?”
      “......”
      兄弟间的默契全部体现在这种地方了。冯浪不说话,冯一鸣也大概能知道是什么事。
      “哥,你这外套我不知道什么牌子。但至少也有一千吧。难道还缺钱?”
      冯一鸣听说冯浪这几年做生意赚了大钱。有钱了之后不仅可以好好包装自己,甚至还能在得空的时候学习为人处世,比如《如何提升情商》,《素质的高低直接决定社会地位》这种满满都是营销号味道的网络课程。
      看他现在的样子,那些营销号还真有点用。可惜治不了根,更治不了本。
      “我...周转资金出了点问题。”
      果然是。冯一鸣把刚刚抓在手里的医保卡重新装回盒子里,和自己的存折放在一起。
      “我没钱。”
      冯一鸣直截了当拒绝了他。冯浪也知道自己弟弟的性子,赶紧说:“就五万。只要五万。”
      “五块都没有。你走吧。”
      冯一鸣在冯浪目光死角的地方悄悄把铁盒子推到床底,一声轻轻的“嘭”给冯一鸣打了一剂定心针。
      冯浪佯装的修养是多贵的外套都撑不起来的。见到冯一鸣这么固执,他走上前抓住了冯一鸣的手,恳求道:“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弟,你再帮我最后一次。只要五万。求你了...”
      冯一鸣用力把手抽出来,力气太大,两人都差点摔倒。冯浪傻愣在那儿,在他的印象里,这个曾经无话不谈的弟弟从来没有如此明确的对自己展现过厌恶。
      “最后一次?!上次也是,上上次也是!咱家本来好好的开个店!活活让你作死作没了!这两年我以为你能收敛点,妈跟我说你已经老实了。娶了老婆生了孩子做点小本生意。结果才多久,你又跟我借钱!爸妈家底让你败光了,爸也让你气死了,你还想怎么样?非要把我们一家搞得家破人亡你才满意是吗!”
      “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你再给我五万,我保证再也不来找你了!”冯浪眼见软的不行,他就开始玩硬的,用力抓住冯一鸣的胳膊,五条青红的手印很快显现出来。
      “滚。”
      他不想废话,态度已经很明确。至于这个听不懂人话的哥哥。他很想照他脸给他两拳。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但是先后顺序跟他料想的不太一样,是冯浪先出的手。
      冯一鸣从一开始就不该相信一个赌徒的话,五万五万,怎么可能只要五万。他来找自己,分明就是不拿到钱不罢休。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事情,只不过那时候冯一鸣太小了,而且身下还护着鼻青脸肿的妈妈,所以没能还手。
      他们俩兄弟都是急性子。以前是说不到两句就动手。现在稍微好一点,纠缠了十几分钟,冯浪还是没忍住,一边喊着“钱在哪儿”,一边拳头落在冯一鸣身上。几年没见最让他意外的不是弟弟的胆量,而是他的身段。他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自己已经没办法再用拳头压制他。
      “冯浪!!”冯一鸣看见掉落在地上一个很厚的书离自己不远,直接拿起来往冯浪身上砸,这下相当狠。也彻底激怒了冯浪,他在愤怒之余还不忘把自己的名牌外套脱下。冯一鸣看到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眶就是一阵寒意,因为他一旦用这种眼神看人,那就意味着一场暴力在所难免了。可他还是低估了冯浪,因为他没想到冯浪直接扑在自己身上,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一瞬间,冯一鸣感觉气血翻涌,根本都喘不过气来。
      “钱在哪儿!你把钱给我!没钱我就会死!他们会杀了我!他们会杀了我!!”
      “没...有...”
      太疼了。没法喘气...
      几天前干活儿从梯子上摔下来的伤也在这时候开始疼了。
      暴力,家庭,哥哥...
      无数个日夜都朝思暮想的过去,最后都淹没在回街疲惫的夜晚。他成了一个守财奴,他害怕自己的辛苦钱会被冯浪抢走。可日防夜防,冯浪还是来了。三年多没见,一见就是这样的场景。除了打架,回街就没别的特产了吗?!
      冯一鸣抓着冯浪的手,可冯浪气红了眼,根本没松手的意思。只是不断问他钱在哪儿。已经快要缺氧晕倒的冯一鸣想再伸手去够刚刚那本厚书。可惜距离太远,够不到。
      “放手...”冯一鸣哆嗦的抓住冯浪小臂,但因为缺氧,使不上力,口腔充斥着腥锈味,肺部一阵痉挛,这是缺氧到快窒息的表现。
      “松手!”
      一声洪亮又坚定的喊叫在这个空空荡荡的走廊里那么清晰。一个逆光的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冯一鸣家门口。
      “我报警了!你松开他!”
      冯浪被这铿锵有力的一句话吓得松开手,冯一鸣也终于得以重新呼吸。躺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冯浪绕过面前这个举着手机,屏幕上是“110”报警电话的人。踩在一地狼藉上飞奔而去。
      “咳咳咳...”
      冯一鸣坐起来后才看清救命恩人的脸。
      “?”他一脸疑惑。
      郭向阳到酒吧才发现冯一鸣没把油漆刷给自己,这才来找他拿。没成想就看到那么刺激的一幕。自己来晚那么一会儿,这儿就成第一案发现场了。
      郭向阳把冯一鸣拉起来,拍他背帮他顺气儿,突然感觉冯一鸣腿有点奇怪,便问:“怎么了?伤着啦。”
      “不是他干的。我爬梯子修灯泡那次,摔的。”
      “真行啊你。那都几天了你都不去个医院。赶紧坐下。”郭向阳扶他坐到床上。然后开始回顾满地狼藉。
      冯一鸣看清了刚刚助自己一臂之力的那本厚书是什么了——巨大的《清华字典》。
      老师诚不欺我。知识就是生命。冯一鸣心想。
      “我去。这乱的。”郭向阳就这么自然的开始收拾掉落一地的书本还有衣服。更过分的是,他居然把衣服一件件都叠好了放床上。还理了床单被罩。
      这画面太诡异。直接给冯一鸣吓去了厕所。
      拥挤的厕所只有三平,非常窄,一个莲蓬头一个马桶。连个水槽都放不下。但冯一鸣很喜欢在里面待着,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想,点根烟坐在马桶盖上。这是他难得可以稍微放松的时候。
      现在他就这么坐着。也不管郭向阳想干什么,随他去。他愿意给自己打扫房间那就让他打扫去。不用掏钱的事他最乐意。
      只是冯浪今天这么一闹,郭向阳以后会怎么想?远离自己?同情自己?或者是面上什么都不说,其实很鄙视自己?
      “哎,烟好啊...”他抬头看着日光灯。居然萌生出想要伸手抓住的感觉。就要这么亮的。
      冯一鸣都不记得自己上回哭是什么时候。今天如果光是冯浪过来闹,他不会哭。但是郭向阳出现了。他救了自己,还帮自己收拾屋子。他怎么这么闲得慌!!这样的场合不该快点跑吗!
      你到底何方神圣啊...
      冯一鸣抽完烟出去。郭向阳也差不多把屋子收拾好了。地上除了鞋空无一物。所有东西居然都在它该待的地方待着。那几本少的可怜的书被放在书架上。自己唯一的一张全身照也被放在书架上。衣服都叠好了。刚才这里发生过的事情除了他脖子上的红印之外,已经没有了痕迹。
      冯一鸣说不清现在内心里复杂的感情是什么。感激或者感动。收拾屋子这种事,居然有朝一日自己是被接受的那一方。
      “谢谢...”他说。
      “不客气。你这屋太乱,你是怎么过下去的。”一句随口的抱怨而已。但两人一个有心,一个无意,都感觉怪怪的。
      兴许是气氛太诡异。郭向阳打破尴尬先开口:“你有事儿没。三哥那儿还一堆活儿等着干呢。”
      “......”怎么就这么难受呢!
      “怎么?打傻啦。”
      “......”
      “不说话几个意思啊。你...该不会真的伤着了吧。不能啊,我就看见他把你摁地上掐着你脖子,也没怎么动你啊。”
      “他是我哥。”冯一鸣突然说。
      “还以为你哑巴了呢。能说话呀。”
      “你,能不能不要把这事跟其他人说,特别是酒吧里的人。”
      郭向阳能猜出来他的顾虑。无非两种,好面子跟怕人担心。
      “行。我不说。”
      “谢谢。”
      郭向阳突然在灯光下看到了闪烁的碎影。他感到很不可思议,问:“你哭啦。”
      “没...”丢人的不是哭,而是不分场合的哭。他实在是不想在不熟的人面前哭。
      “......那你慢慢哭。什么时候哭舒服了再说。”
      郭向阳拿了油漆刷就关门走了。他不好奇冯一鸣的秘密,也尊重他的心事。这种时候,让他一个人待着就行。

      郭向阳到了酒吧就开始干活儿。钱三的意思是,一天时间刷漆。酒吧面积不大,一天能干完。而且酒吧歇业是郭向阳的责任,所以这么多人就他干的最卖力。这让其他人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顺便担心冯一鸣在他三哥心里十佳员工的地位。
      “小郭,你歇会儿吧。不累啊。”这几天周晓晓同志对这个天赐帅哥很是上心,毕竟回街这地界。八百年都出不了一个郭向阳。
      “你就别学三哥叫我小郭了小妹妹。我可比你大不少。”郭向阳脚踩伸缩梯,手拿油漆桶,只能费力转个头。
      “你看着不大呀。25?”
      “芳龄28。没房没车没存款。妈不疼爹不爱。只有穷酸相依为命。”
      “......”果然不能跟冯一鸣相处太久,这都成他信徒了。冯教主啊,你就安心的去吧。
      郭向阳看了眼时间,从梯子上下来。他以前不常干粗活,这么一看自己刷的墙,很多地方重影了,不均匀。他就只是把油漆糊上去。没有注意下手力道。
      另一边杨烁也刷好一面。郭向阳莫名被激起了胜负欲。偏要比比。然后落败。
      人类的参差并不相同,他郭向阳受过高等教育,但他不会刷油漆。
      “杨烁,这墙怎么刷的?”郭向阳虚心请教道。
      “哟,小郭。你还有事情能请叫我呢。”杨烁一直这幅欠登样,郭向阳已经习惯了。只当他又缺个人消遣。
      “我刷的怎么就坑坑洼洼的。你刷的就很板正。”
      “因为我有天赋啊。这都是什么,这都是智慧。我打小就聪明,我爸经常说我脑子灵光,什么东西一学就会。就这刷油漆,他做一遍,我就会了。天赋异禀也就不过如此。也就是我不爱读书,不然清华北大我都看不上...”
      郭向阳:“......”
      我都多余问他。
      “因为他上一份工作是个油漆工。”冯一鸣终于内部消化完成,来工作了。
      “你大爷冯一鸣。让我吹完你能死啊!”杨烁要上去抓他肩膀,突然看到脖子处有红印子,像是掐的,马上不敢吱声了。
      “省省吧你。人家是见过世面的。跟他吹,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班门弄斧。还有你,”他看着郭向阳,“你不会刷漆找我啊,我比他刷的还板正。”
      “是是是。冯大爷雅兴,能否教导一二。”看样子状态不错,应该是缓过来了。
      “没雅兴。你刚夸杨烁了。让他教你吧。啊。”
      “......”这心眼子里怕是连颗芝麻都装不下吧。
      冯一鸣刚到酒吧就看到杨烁目光如炬得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那冲击力,他恨不得冯浪把自个儿掐死。
      “三哥呢。”
      “后厨做饭。”周晓晓说。
      “难得啊。”
      冯一鸣去后厨找钱三,果然在忙前忙后。冯一鸣进来了他都没有察觉。
      “三哥。”冯一鸣叫他。
      “你来啦。来的正好,去帮小郭刷墙去。”
      “那边用不着我。有杨烁在。”
      “那就来帮我。去把菜洗了去。”
      “行。”虽然不怎么情愿,但好歹是三哥亲自邀请。
      钱三在倒腾一块冻牛肉,冯一鸣就在一边的案板那儿切菜。钱三敏锐得嗅到了一丝不对劲。冯一鸣这么嘴贫的一个人,已经三分钟了,一句欠揍的话都没说,这很奇怪。
      钱三稍稍转头,在冯一鸣脸上看见了模糊的水痕。那是眼泪。
      “怎么了你?”钱三问。
      “没怎么。”
      “装。给我接着装。还帮我洗菜,你能自愿干活?”
      “......”以后还是勤快点好。
      “我能猜到。”钱三往冻牛肉上浇开水,冯一鸣阻止了他:“三哥。冷水解冻比较快。开水没什么用。”
      “别贫嘴。是不是冯浪来找你了。”
      “......”靠!他猜的好准。
      “是。他来了。”
      “又是来要钱的?”顿了顿他又说:“总不会是来还钱的把。”
      还钱就算了吧。冯一鸣宁愿相信钱三给他涨工资都不信冯浪会还钱。从第一次要钱开始,这就注定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那你这脖子。让他掐的。”
      “嗯。幸好郭向阳来给他吓跑了。你没看见他那个样子,装的像个资本主义。但是气质差远了。家雀就是家雀,再怎么打扮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厌恶冯浪的装模作样。他和真的豪门贵公子大概就隔着一个郭向阳吧。连外套都和郭向阳的那件贵人鸟那么像。
      呵,东施效颦。
      “你不能再给他钱了。他这人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也不知道感恩。只会伸手要钱。你爸妈的教训还不够吗。他还想让你也搭进去。”
      “我这回没给他钱。”
      “所以才动手的?你呀你,你就不知道还手吗你。平时你也没少跟人打架,怎么对上冯浪就怂了。”
      他绝对不是怂。而是遗留心底的恐惧感。他克服不了童年记忆里那个高大强壮,一只手就能把自己提起来的冯浪。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他的个子已经跟冯浪差不多。但心中所想,自己还是个瘦弱,轻轻一击就能被打倒的小个子男孩儿。
      “我才不怂。”冯一鸣小声嘟囔。
      “还要小郭去救。丢人呐。”
      “...”
      假装打110也算本事?
      “走了我。自己做饭吧你。”
      “给我把菜切了再走啊!”钱三在他身后嚎叫。但冯无情不管那个,自顾自走了。

      杨烁的演讲还没结束。冯一鸣甚至觉得前后都能连得上。也就郭向阳这不谙世事的个性能忍受得了。换做任何一个拥有回街特色的人类,早就一拳呼他脸上了。
      “能不能别哄骗良家男人。”冯一鸣幽暗又慵懒的声音在杨烁身后响起。杨烁被穆地打断演讲,心里很是不爽。那点害怕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你还没完了。几回了?让我吹完你能死啊。”
      冯一鸣懒得搭理他。他眉间的戾气还没有完全退却,杨烁还是有点怵,就贫了两句便不再多言。幸好冯一鸣也不是冲着他来的。人家是找郭向阳交接工作的。
      “你歇会儿去吧。我来。”
      “我没干多久呢。”话音未落,他手里抓着的油漆刷已经被抢走了。冯一鸣是个实干派,平时话不是很多,郭向阳应该是他长久以来唯一能聊上话的人。这酒吧里,钱三有家室又是老板,平时基本上不怎么见面。杨烁嘴欠贱骨头,他根本都不乐意搭理。还有周晓晓,女孩子,更聊不到一块儿去。虽然工作氛围还可以,也就是偶尔应对一下找茬的客人。大家相互之前是非常客气的。但冯一鸣总感觉有一堵无形的墙横在他们之间,让他们对冯一鸣的评价仅限于——人还不错,挺勤快,不怎么爱说话,有时候嘴贫...类似的。可郭向阳来了,他身上有种亲切温和的,和回街格格不入的气质。但又不是孱弱窝囊的那种温和,他身上有刺,就藏在温吞的表象之下。冯一鸣看见他就像看见同类一样。
      “油漆桶递我。”冯一鸣说。
      “哦,给。”
      郭向阳对刚才的事情还有点心悸。如果不是他突然出现救了他,那现在会是什么样的?但冯一鸣看上去已经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了。他没事了?直觉告诉郭向阳,他有事儿。只是隐藏了。市井气重的回街让居住在此的人不得已藏起满身锋芒,为了让自己和周遭环境融为一体,为了不被当做另类看待,冯一鸣把自己藏起来了。而且他藏得很好。可能是练习了相当长的时间。这说明冯浪不是第一次来找他麻烦,也绝不可能是最后一次。
      “......还是我来吧。你...”他想说些安慰的话,但无从开口。说多了矫情还容易让人误会。可已经开了口,却不知如何收尾。只能僵住,相顾无言。
      “安啦。你冯哥没事儿。”冯一鸣一笑而过,聊表安慰他的感激之情。
      冯一鸣五官轮廓算不上好看。可以这么说,郭向阳都猜不到他的岁数。说他二十岁也行,三十岁也可以。四十岁也差不多,五十岁...稍微多了点。这仅限于从五官轮廓上判断。除了五官的其他方面,气质,穿搭,身高,脊背弯曲程度。都在提醒郭向阳这是个年纪跟他相差不大的年轻人。笑起来眉眼弯曲,眉骨舒展。饱满的苹果肌均匀分布在左右脸,嘴巴微张。这是个相当放松惬意的微笑。郭向阳平时也会画画人像。但画的人不是在哭就是面无表情,还从没画过笑脸。而此刻,他很想画一张画。
      郭向阳看得有点愣神,冯一鸣轻声提醒他:“你口水快流出来了。”
      “啊?”
      “哥就这么让你流连忘返吗?“
      “......”
      “你刚看得那个入迷。是不是被我的美色惊艳到了?”
      “...”郭向阳如鲠在喉的一句骂硬生生让他憋住了,转而说:“嗯。是的。”
      这回轮到冯一鸣愣住了。以前他开这种低俗玩笑的时候,对面的人反应越大他越兴奋,那些人也确实都骂他臭不要脸。这还是第一回碰到“迎难而上”的主。
      要不是杨烁横在他们俩中间,估计这俩人能现场表演一个眉目传情。
      “哟哟哟哟~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杨烁笑的东倒西歪。心里已经把郭向阳捧成了神。在杨烁看来,他简直就是老天派下来拯救他的。
      冯一鸣把沾着油漆的刷子扔了下去,正好落在杨烁的鸡窝头上。杨烁的笑声戛然而止,变为凄厉的惨叫。他幻想和漂亮妹妹进行的浪漫约会泡汤了。
      “NO!!!!冯一鸣我宰了你!!给我下来!老子今天不能本垒打全都怪你!!”
      杨烁气急败坏的要爬梯子跟冯一鸣生死决斗,幸好郭向阳眼疾手快,一手扶住梯子,一手抓住杨烁衣领。把他们俩分隔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然后不忘补刀:“本垒打的事儿再等等。姑娘绝对不是因为你的发型才不跟你那啥的。”
      杨烁:“???”
      冯一鸣:“哈哈哈哈哈哈哈...本垒打!!杨烁,你进球那天我会铭记终生的!”
      郭向阳:“你别...诶诶诶...”
      杨烁的愤怒又变为悲伤。这俩人一唱一和的,把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对自己颜值的信心全毁了,一个没忍住,放声痛哭。呜哇一嗓子,鼻涕眼泪蹭了郭向阳一身。
      “......”老子的衣服!!!
      “别哭了...你还是...还是...有点帅的。”
      “哇!啊!你都犹豫了!!”
      “他的意思是你勉强还能看。对吧。”冯一鸣给郭向阳使眼色,郭向阳眨巴了下眼睛,心领神会,然后说:“不对。”
      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刚才的情商呢?
      杨烁哭的更凶了,眼看就要上升到撒泼打滚。郭向阳慌忙制止:“我给你整个狂拽酷霸炫的造型!”
      “呜呜呜...嗯?”

      “我来吧。”郭向阳抢了冯一鸣的油漆刷,让他边上休息去。又安抚好杨烁:“等我刷完,我给你整个道明寺同款。”
      角落看着他干活的两人:好像有点喜欢被照顾的感觉。
      郭向阳不光是个冤大头,还是个合格的打工人。刷三面墙也就一个下午。他让那俩废物去休息,结果还真就一点忙都不帮,就差两桶瓜子了。
      干一下午活,郭向阳愣是一点没觉得累。但是出了一身汗。在寒风中冻得直哆嗦。打的喷嚏声让冯一鸣听见了,他于心不忍,把自己外套借他穿。郭向阳万分嫌弃土里土气的花棉袄,谢绝了。冯一鸣一看好心被拒,直接上手给他套上了。一颗纽扣都没落下。
      郭向阳:“......”虽然虹城坐落在北方,但你的品位是不是稍微地中海了一点。

      他答应杨烁要把他改造一番。他头顶上的油漆经过一番清洗,还是有很多附着在头发上分不开,冬天又冷,早就成团结块的长在头顶上了。
      “这是你惹得麻烦。”郭向阳抵在冯一鸣耳边小声说。
      “别管他不就行了。”
      “你们平时到底是怎么相处的?”郭向阳真的好奇,冯一鸣和杨烁可以算是见面就掐,掐完就忘,下次见面继续掐。是怎么能维持的下去这种奇妙的关系的。
      “多半时候他不敢惹我。钱三在的话他就狗仗人势。”
      “得了吧你。还不敢惹你,你刚才...”
      郭向阳猝然意识到什么,转头小心的看冯一鸣。他没什么太大表情变化,郭向阳松了口气。
      杨烁开始不安分,一直在后面嚷嚷自己头发怎样怎样,离约会时间还有半个点儿什么的。郭向阳让杨烁坐椅子上。问周晓晓要来一把剪刀。据说这剪刀是钱三买来修盆栽的。
      眼下也没有理发店的条件,但海口已经夸下了,不履行承诺不是他的作风。就只好顶着一双双看热闹的,期待的,翘首以盼的眼神硬上。
      剪刀还没下去,杨烁突然发难:“哥,你...真的没问题吗?我头发本来就不多啊!道明寺头发不是挺多的吗。你也没说还要剪啊...干什么干什么,冯一鸣你撒开我!!!”
      他还没来得及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就被冯一鸣的大力金刚掌拉回去重新按下。怎么也挣脱不开,“救命啊!三哥!他们要杀我!!”
      “你就觉悟吧,相信郭师傅的手艺。不会让你见不得人的。”
      “当然不会,我tm剪完直接跳河!”
      “郭向阳。办他!”
      拿着盆栽专用剪,披着冯一鸣强硬的让他穿上的东北大姨同款大花袄的郭向阳:“你放心吧。我会很温柔的。但你千万不要抵抗。”
      挣扎无用,杨烁干脆不闹不哭了。反正也逃脱不了被制裁的命运,都怪自己想贪小便宜不肯去理发店。完了......
      “放松点。别绷这么紧。”郭向阳围着杨烁想找个角度下剪,他凑近了仔细观察杨烁头顶那一坨和头发紧密粘连的油漆。钱三为省钱,买的油漆很劣质。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整片剪掉。相信任何一个理发店的托尼都想不出比他更高明的主意。
      杨烁是小圆脸,颧骨下颚线都不明显。发型越简单越好。
      郭向阳把面上一层全部剃掉,幸好杨烁发量经得起折腾,稍微露出一点青皮反而可以让他看起来精神不少。把两边鬓发再修剪一二。郭师傅有种真的在修盆栽的感觉。杨烁吓得一动不动,和木偶一样没有灵魂,可不就是随便他剪。
      “条件有限。没有推子,你将就一下吧。”
      杨烁抖干净身上的碎发,很是不情愿的接过镜子。在郭向阳的劝导下睁开眼睛。
      “......”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脸,杨烁愣了。
      郭向阳:“不好看?”
      “...不是...”杨烁感觉嗓子眼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两股热泪应声而下“我...我...我被说了二十多年的大脸盘子...”
      郭向阳的手艺非常不错。杨烁看见的是自己从来没有挑战过的寸头。他打小被人说脸大,所以想尽办法留长发遮脸。
      “怪可爱的。”冯一鸣由衷的赞叹道。圆脸配寸头,天长又地久。怎么这儿的托尼没有郭向阳的领悟力呢。
      “向阳......”杨烁不嘴贫,真心想表达感谢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心领了。约会去吧。”
      “我爱死你了...”杨烁趁其不备,搂住郭向阳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下。
      郭向阳,冯一鸣,周晓晓:“......”
      偷袭完,人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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