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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枉年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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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扬州三月,温暖如初。
她刚刚伸出脏兮兮的小手,便被他一把抓住,喝道“哪里来的小毛贼,竟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偷将军府的东西。”
女孩哇的一声哭了,刚刚还气势凌人的少年顿时显得手足无措。
那时,她是将军府最不得宠的庶女,他只是一个跟着师傅打杂的小厨子。他看不得她被大小姐欺负,受饥寒之迫,将馒头藏在衣襟里带给她,从此,将军府里多了两个小毛贼。
他终于被掌勺师傅发现,罚跪在雪地里,清寒彻骨,她哭着将昏迷的他从雪地里拖回来。那个冬天,没人看到在暖炉旁相拥的他们,跳跃的火星,只映得少女的眼泪莹莹。
之后,又是一个映阶草色,莺歌燕舞。花前月下,少男少女成双成对,而她柔和的目光却决绝的说着我愿与君绝。
扬州人人金迷纸醉的三月,无人关心边关战事告急,烽火连天,孱弱的朝廷急需一位和亲公主作为借口来稳定局势,继续他的苟延残喘。将军府里女儿众多,可只有她没了母亲的庇护,这生死未卜,凶多吉少的和亲事宜自是落在她头上。她不是不敢反抗,只是将军府的势力太令人畏惧,她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半晌,他紧抿的嘴角释然似的松弛,他说,“给我一些时间,你等我。”
一个月后,朝廷退回了和亲的旨意,与此同时,一个神话般的任务也被人们津津乐道,据说,那个人是不久前在新兵营里一路斩兵弑将到皇宫门前投军令状,要求奔赴沙场与匈奴决一死战抵抗到底,有趣的是,没过多久边关迎来了第一场胜利。她知道,那是他,一直救是他!她半喜亦半忧。
她能想到也许他挺拔的脊梁已经布满了狰狞的伤痕,稚嫩的眉宇间也许染上了隐忍和成熟,他那双曾执起汤勺的手已经沾满了敌人的鲜血。她已将他的模样描摹了千遍,那是身披银甲跨马提枪的潇洒模样,她仿佛听到了来自边关站哨的号角,她多想马上赶赴战场和他并肩战斗啊!想到这里,她又忆起彼时他们在屋顶上看星星,她无意中便流淌进了一个少年的梦里,他说浪子一颗肝胆闯四方,他们只有孤独和酒,又说游医才是世间的活菩萨,妙手回春,救命不留名。他激情昂扬的讲这世间,七尺儿郎鲜血犹热志在四方,当醉卧沙场,为国战死,也无怨无悔,只可惜辜负了血脉至亲的心,可她和他一样又何尝不是天地间一株飘零的枯草呢?她枕着他的胳膊笑。
而如今,她坐在蒲团上,虔诚的祈求上苍。
菩萨,请您保佑,我这一生,什么都不求,不求富贵,不求权势,不求父母家人的呵护,只求他在前线战场万事小心,平平安安,我愿折寿十年,换他平安十年。
一时间,似是菩萨显灵,佛铃清脆,禅音袅袅……
十年后,骠骑大将军终于率领部队班师回朝,京城上下欢呼雀跃,这和匈奴的硬仗断断续续打了十年,才固守了国土,收复了边疆,而骠骑大将军这神话一般的存在却没有和凯旋的队伍一同归来。
与此同时,南郊鸡鸣寺里,他跪坐在一块蒲团上,将手中的骨灰盒恋人一般的依偎在怀里,任凭方丈为他削发。
青丝落地,昏鸦暮钟,可脑中想的还是她。
只恨苍天太无情,一碑隔断两头人。他手捧一碟信件,桃花化作的薛涛笺里是她的一颦一笑,喜怒哀乐。可惜这些信最终一封都未发出。最后一封,她临终前凌乱的字迹,她说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君志否,她说她真的等不了了,她说,原谅我。没想到,竟是她违约了……
他们说她是病故的,走的时候嘴角还留着浅笑。
南郊的花海旁,有人看到,有人伏在青碑前哭得声嘶力竭,伤心欲绝。却没人知道,那个鬓间夹杂着华发的男人,流干了这一生最后一滴眼泪。
故事的最后,世间多了一个浪子,也多了一名游医。
“我什么也不求,唯愿君,年年岁岁,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