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成》蔚纤

1、第一章

　　今天，是我与阿助订婚的日子。我一睁眼，望着床顶那熟悉的鸟绘，都觉得它身上的鎏金又鲜亮许多。我裹上绒毯，向露台跑去。远方的阴翥山挟着朦胧的雾气稳稳伫立，金乌初升，彩云在半空中拉出一条金灿灿的飘带。这场景，像极了阿助与我登山那日。
　　“公主，该喝茶了。”我转头看向那俯首的宫人，她梳着一头利落的螺髻，竟非往日熟悉的双丫髻。“小蝶呢？”
　　“小蝶姑娘昨晚喜于公主婚事，与众奴痛饮数杯····”
　　“无妨，先让她睡着吧。”我端起那托盘中的晨露，尽数饮下。连这晨露也较往日要清甜几分。
　　“公主，吸气。”三四个侍女将裙撑套在我的腰上勒紧，又把那吉服分成一片一片，按步骤缠在我身上。我自小便不喜穿正装，只觉其工序繁琐，穿上也不便走动。只是，阿助喜欢！
　　我怀着激动的心情登上马车。白马在林荫道上飞驰，向着阿助家，确切地说，应是向着幸福奔去。
　　身旁的教习宫女一直在唠叨着仪式的流程，我早已无心去听，只是例行点头，眼睛却望向帘子外那布满阳光的世界。
　　马儿的嘶鸣止住了车厢的晃动，一声巨响后，随即鼓乐奏起，我只觉得一群人簇拥着我踏进琉璃门，走入内堂。我被带到一张圆桌前，桌上用白金色绸布装点着，上置丰盛的佳肴美酒。几位年纪不一，和蔼可亲的妇人坐在我面前，纷纷笑着点头表示满意；那些妇人又看向主位上的男人，只听那男人说了些类似“真好、同意”一类的话语。就像是做梦一般，我沉浸在喜悦之中，不记得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只是知道，我可以与阿助结婚了！我们终于要结婚了！
　　一旁的侍女递上草拟好的请柬，那是一张精美的暗纹纸，上面用娟秀的字体书写着令人愉悦的内容。我仔细读着那些字：阴翥历十三月一日····安雅···姬玉···
　　“姬玉！怎是姬玉？！”眼前那些人见我拍桌站起，便纷纷跪下。
　　只听那妇人开口说到：“公主本就是要选定我姬家长子姬玉为驸马···”
　　我只觉得一切都清晰起来：失踪的小蝶、甘甜许多的晨露······“你们、你们竟骗我！我不同意！我不同意！”我提起裙子，踹开周围紧抓着我腿的奴仆，逃出姬府。
　　金乌隐去，阴翥的玄羽压在天顶。雷声阵阵，如若鸾鸟悲鸣。雨滴打湿了裙摆，我顾不得那些，径直向萧府跑去。
　　“阿助家是传统的名门旺族，还会接纳我这订婚之身吗···或是我执意退婚再嫁···”
　　远处的那一团火光刺穿了我的双眼，事情远比我想象的更糟。烈火吞噬着萧府的一砖一瓦，虽已烧成断壁残垣，却依稀能看出有过张灯结彩的痕迹。一队队士兵正将府内的物品成箱地往外搬运。
　　“公主，随臣妾回去罢。”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一个女人身着紫色华服，被宫人搀扶着走下马车。她撑伞俯视着我，睫毛温顺地垂下来，嘴角浅笑，用她那纤细的指尖轻扫我的脸颊，像是在安抚着一只受惊的小鼠。她的突然凑近打乱了我的呼吸，那馥郁的玫瑰香气侵入我的鼻腔，像是要将我一点点吞噬。在眩晕之中，我瞥见了她身上披着的那刺眼的阴翥黄袄——是父皇的贴身物件！
　　“你大胆！我父皇在哪！”
　　“先皇已抱病许久，于昨晚薨逝，望公主节哀。”宫女在一旁插嘴道。“圣书有旨，十子哲枫接替皇位，姬贵妃辅政。”
　　“不可能！父皇再糊涂也不会立那襁褓小儿为储！定是你从中作梗！定是你！”
　　“臣妾理解公主失父之痛，但请公主息怒，莫要胡言自降身份。”那女人眉眼带笑，语气平静。雪□□致的脸颊上看不出一丝波澜。
　　我推开姬氏，朝路口奔去。我不知道要逃向何处，只要······离开那个女人！
　　“追！”一群禁卫军层层叠叠地向我压来，湿透的吉服格外笨重，我扔掉身上的饰物和冠冕，迈开腿尽力向前奔跑。正当那禁卫军踩到我的裙摆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眼前。我毫不犹豫地牵了上去，那温度我再熟悉不过了——阿助！阿助骑着飞马来救我了！
　　我将双臂紧紧环在他的腰上，头埋进他的背里，吸取着这最后一丝能让我安心的香气。“阿助，带我走！”说着，我眼泪大滴大滴地流了下来，浸透了阿助的衣衫。
　　飞马腾空而起，越过城墙、越过护城河，向天际的另一头奔去。我回头，长望那巍巍的阴翥城，向其作别。突然，城楼上支起了箭架，一支羽箭向我飞来。
　　“快逃！”我只觉得后背一阵刺痛，随即神志逐渐迷糊，手臂也从阿助的腰上松了下来。城楼上的紫衣女人笑脸盈盈，目送着我的坠落。
　　“别了，阿助。”
　　雨停了，金乌从云中升起。天际线上又泛起了金色的霞光···像极了，我与阿助登山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