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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我回到合租公寓,看见客厅乱七八糟地堆了好几个纸箱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是公共区域,老方怎么弄得乱糟糟!箱子这么大,把进门的路都堵死了,是不想让我回来吗!边上掉的都是箱子掉出来的纸板条,还有纸屑,空气比PM2.5还有杀伤力!这么多东西,也不知道收拾,都扔到这里,等着我给他收拾吗!
      老方拿着胶带走出来,见我回来,赶紧解释:“真是不好意思!这是我要给家里寄的东西,一会儿收快递的就来,马上就收拾好!”
      想归想,怨归怨,社交流程还是要走的。
      “没关系,需要我帮忙吗?”
      老方摆摆长满茧子,又厚又宽的手掌:“不用!都弄好了,封上就行,不麻烦你……对了对了!”老方跑到厨房,掂出个大塑料袋,解开口伸到我跟前,“这是我家那口子做的包子,薄皮大馅,绝对好吃,你快尝尝!”
      我是从农村长起来的,对老方时不时的“农村特产”没有任何抵抗力。
      “那我就不客气了。”
      老方长个老实人模样,皮肤是倍受阳光恩赐的皮肤,身量是田地劳作过的身量,连皱纹的纹路都透着黄土地的纯朴。
      我咬了一口份量十足的包子,突然觉得老方有点顺眼了。
      “真好吃!嫂子好手艺!”
      老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两声,把包子收起来:“我把包子放冰箱,你什么时候想吃什么时候拿,千万别客气!”
      “这是寄来的吗?怎么保存得这样新鲜!”
      刺啦一声,老方扯开胶带,开始封箱子。
      “这是你嫂子连夜做好,坐火车给我带过来的。”
      老方脸上出现惯有的朴实笑容,却又跟平时不一样。开心里带着不可名状的勉强,幸福里带着无法言说的无奈。
      “嫂子来了?怎么不见她人呢?”
      “她知道我跟别人合租,不想打扰你,就在附近找个宾馆住下了。”
      “这怎么行!嫂子好不容易过来一趟,怎么能让你们两口分居呢?你跟嫂子说,我不怕麻烦,让她过来住吧!”
      我的语气极其恳切,我的笑容极其真诚,我的嘴里还留着包子的香味,我的心里却止不住地想:这地方本来就不大,她也不知道要待多久。大老爷们住的地方,一个女的住进来太不方便!我只是客套客套,老方你要是当真就不合适了!
      “钱都花了,不能打水漂不是?等会儿寄完快递,我就去找她,晚上就不回来了。”
      我明明高兴得不行,却还是埋怨似的说:“你跟嫂子说,下次来就住家里,可不要住宾馆了!太见外了!”
      “行!我一定跟她说。”
      老方答应得太过爽快,以至于我开始后悔刚才那句话。要是哪天她真的来了,真的住到这里,那我不是在给自己挖坑吗!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来了,只能后悔。
      这天晚上老方不在,没有人打扰的睡眠,睡着还是醒着都由我一个人说了算。我以为我会睡得特别香,却只是以为。
      我的胆子不大,房子突然空下来,只剩我一个,我才发现哪哪都是声响。一会儿是楼上噔噔噔的脚步,一会儿是对面吱呀开门,一会儿是隔壁小孩哭闹……每一处响动都让我神经紧绷,觉得房间里有其他人,或者正有人试图闯进来。
      夜里半个小时惊醒一回,好不容易睡着,轻风吹动窗帘,抖动布料的扑扑声又把我吓醒,隐约中似乎又有脚步声。我瞪大眼,把头藏进被窝,不敢睡觉。
      第二天下午见到老四,她瞧我一眼,不怀好意地说:“昨天晚上挺累啊。”
      我揉揉人中,知道自己一晚上没睡是个什么鬼样子:“是。”
      是累,心太累。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白了她一眼,现在的小姑娘,未免懂的太多。
      精神病院的位置有点偏,却不至于人迹罕至,只是过路人下意识地避开这里,显得门庭荒凉。高高的平移闸门把正常的世界和光怪陆离的世界分隔开,门内门外互相瞧不起,只有保卫处开着一个小口。
      不知道谁才是被关起来的人。
      老四笑两声,蹦蹦跳跳地朝保卫处跑过去。为了更像作家,她特地拿了个笔记本,还带了副没有镜片的镜框。然而不管外表打扮得多么稳重,她还是像扎着蝴蝶结,天真的以为社会跟学校一样简单的小姑娘。
      老四两只手背在身后,歪头看门卫。
      “丫头,你找谁?”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正坐在冬暖夏凉的小屋里看报纸。老四的长相很讨长辈的喜欢,大爷阅读国家大事的闲情被迫中断,却没有不耐烦。
      “我来看一个叫王冬冬的病人。”
      老四的声音比她的打扮更乖巧,让人没有丝毫防范。
      “病人只有家属可以探视,需要提前预约,你预约了吗?”
      我听着苗头不对,赶紧把她拉到一边:“大爷,您别听她瞎说,我就是王冬冬,我们来找东门凯医生。”
      大爷看了老四一眼,一副“我懂”的表情,从抽屉里拿出皱巴巴的登记簿。
      “在这里登记。”
      我趴在保卫处的小窗上写字,听见大爷语重心长地说:“别灰心,这里的医生都不错,说不定能治好呢!”
      我差点笑出声,看来大爷把老四当成精神病了,我看她也确实脑子有毛病。
      我放下笔,老四也走到跟前来登记,我看到她在名字一栏写的是“伊丽莎白”。
      大爷正盯着她写的字看,这下更解释不清了。
      “还会写字呢?真厉害!”
      大爷有跟精神病打交道的经验,统一把他们当小孩哄。
      老四不知道怎么回事,颇为自豪:“那当然!我还会画画呢!”
      “是吗!那你画一个我看看。”
      我太好奇老四能画出个什么名堂,也凑上去看,结果她只写了个英文字母“B”。
      “画好了!”
      大爷应该有孙子,哄起孩子格外得心应手:“这么厉害!你画的是什么呀?”
      “蝴蝶。”
      大爷指着字母的曲线:“那这是什么呀?”
      “蝴蝶的翅膀。”
      “为什么只有一支翅膀呢?”
      “因为另一支翅膀折断了。”
      “翅膀断了怎么飞呢?”
      “所以它落在了这张纸上。”
      大爷惊讶地看着她,可能是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大爷您忙,我们先走了。”
      我赶紧催着老四往里走,我担心再等一会儿,大爷该怀疑自己是精神病了。
      护士帮我们传呼东门凯,不一会儿他就来了。东门凯比高中结实不少,两条胳膊的肌肉线条清晰,看着很有力量。
      “西门吹雪!”
      他率先叫出我的名字,引起护士姐姐的侧目。我打一下他的肩膀:“你小子,一点都没变。”
      从旁边路过几个医生护士,都是小姑娘,见到东门凯纷纷挥手问好。
      “东门医生!”
      “你们好。”
      我默默凑上去,低声道:“可以啊,艳福不浅嘛!”
      他晃晃戴戒指的左手,挑眉道:“可惜,已婚已育,没机会了。你要是看上哪个,我可以帮你。”
      我合理怀疑他在炫耀,不过我不反感这样的炫耀。老朋友见面的第一眼就能知道两个人有没有疏远,他悄声跟我贫嘴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还是我认识的东门凯。
      “算了算了,这里的小姐姐太强悍,我怕我hold不住。”
      “是hold不住,还是心里已经有人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见老四正盯着墙上精神病院的日程表看。
      我记起我们来这里的目的,赶紧给他介绍:“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作家朋友……”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作家朋友,老四?这名字诡异到我说不出口,因而赶紧蒙混过去,向老四介绍:“这是东门凯医生。”
      “东门医生你好,久仰大名。”
      东门凯握住老四伸出来的手:“你好,请问怎么称呼?”
      我看向老四,我也很想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你可以叫我伊丽莎白。”
      我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这名字糊弄门卫大爷还行。东门凯绝对不吃这套!
      “伊丽莎白是你的笔名吗?”
      “我的笔名有很多,这只是其中的一个。你只需要记住这个。”
      “好的伊丽莎白。”
      怎么回事?我怎么觉得刚才有事发生,而我看不懂呢?伊丽莎白这么诡异的名字,他竟能接受得如此坦然?没过一会儿我就想通了,东门凯在疯人院工作,什么离奇的想法没见过?伊丽莎白估计是他见过最正常的自称。
      东门凯带我们来到楼房后面的院子,现在正是下午休息时间,病人大多在空地上闲晃,他们管这片地方叫活动中心。
      老四打眼一看,马上发现里面没有她要找到人。
      “我来这里之前做过功课,很多年前有个新闻,医疗事故导致病人死亡,死者家属精神失常,被送到你们这里来。我想跟他聊聊,或许会对我故事里的角色有帮助。”
      东门凯看她一眼,又看我一眼:“你们是有备而来啊!”
      “这里病人多,要是个个都聊,太打扰你工作了,必须准备好才能来嘛!”
      我们要找王贵,没法隐藏我们的目的。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工作人员都换了一批,肯定不会有人在意。
      东门凯看一眼时间:“你们要见他需要等一会儿,他在接受音乐治疗,大概半小时结束。”
      老四打开笔记本:“没关系,正好我趁这段时间跟其他人接触接触,找点灵感。”
      “伊丽莎白,你不是专业医生,所以我要多叮嘱一句,不要问他们太有刺激性的问题,如果有危险,马上呼救。”
      “放心,我只看看他们的生活状态,不会问太多问题。”
      老四朝活动中心走过去,护士过来跟东门凯说了两句话,他暂时离开。
      我望着病人中间的老四,突然想到一个有玩笑意味的问题:如果把你扔进精神病院里,你怎么证明自己是正常人?
      没有办法证明。
      老四跟病人相处得颇为融洽,说她是精神病,大部分人都会信。然而把这一幕转场到任何一个公园、小区、商场,说他们都是正常人,也不会有人质疑。
      如果正常人没有办法证明自己是正常人,那这里关着的,会不会有不属于这里的人?还是说他们,都是不属于这里的人?
      我被这样的想法吓到,甩甩脑袋把思绪赶走,突然看到角落里,有个小孩正蹲在地上挂点滴。
      我好奇地走过去,小孩低头抱膝蹲在地上,什么也不干,只看着眼前这一小片地方发呆。
      “在这里打点滴多不舒服呀,怎么不换个地方?”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吭声。
      我蹲下来,语气尽量放缓:“你一直蹲着,累不累呀?坐下来歇会儿吧。”
      他依旧没有说话,我发现这孩子特别瘦,跟骨架差不了多少,莫名地让人心疼。
      “你为什么不说话呢?”
      他还是没有反应,头顶上却传来东门凯的声音。
      “他就这样,不爱说话,你别在意。”
      东门凯帮他换了一瓶点滴,我站起来问他:“怎么不让他进去呢?这孩子一直蹲这儿,多难受。”
      东门凯笑着往回走:“他比你年纪都大,你叫他孩子?”
      “啊?”我回头看一眼,确实是孩子的模样,孩子的身段,“是因为疾病才这样吗?”
      他摇头:“从八岁开始,他就这样蹲着,不吃不喝,累了就小睡一会儿,刮风下雨都不挪窝,一直到现在。点滴里是葡萄糖,每天靠营养液续命。因为一直蹲着,影响了骨骼发育,所以看着像小孩。”
      我发出灵魂疑惑:“为什么呢?”
      “他说他是个蘑菇,长在哪里就留在哪里。”
      这么离谱吗?我还以为九尾家的人已经够精神病了,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呐!
      “这种想法没有办法矫正?或者恢复吗?”
      东门凯耸肩,表示无能为力:“你知道最诡异的是什么吗?这个人所有的测验,包括智力测验,心理测验,甚至是情商测验,都是正常的,比我都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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