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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夜:铁树 穿裙子的少 ...

  •   它是一棵树,长在不知什么山上,也不知什么庙旁。
      往上看还有很多树,往下看人家也不多。
      但不知道为什么,每天来它面前的人很多。
      有人对着它哭,有人笑着和它讲故事。
      但它是一颗树啊,一棵没有感情的树,无喜无悲,无爱也无恨,理解不了世间的爱恨情仇。
      刚开始看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它还会对各式各样陪着它的人群感到好奇。
      千百年后,说故事的人换了不知多少批,但故事都一样。
      姑娘们哭情郎负心,哭家人离世;汉子们哭爱而不得,哭怀才不遇。
      也许其他人看到这一幕,多少有些动容共情。
      但与它何关?他只是一颗树啊。
      它不会说话,不想思考,没有感情。
      哭的人它嫌眼泪难闻,嫌哭声难听,嫌哀容难看;笑的人也不过如此,凡间种种,与它皆为过客。
      它怀疑它身上是不是有个洞,人人喜欢往洞里倾诉。但说到底,它有意识,它不想委屈自己。
      渐渐的,树不再听见,它陷入了大段的睡眠,无论春夏寒暑,无论世界更替,它都只是一颗树。
      不知又过了几个春秋,当树再睁眼时,它发现周围的环境早已改变,红砖绿瓦变成了大厦高楼,曾经的沧海桑田也不复存在,换成了大片霓虹夜景。
      变化最大的还有人们,他们在大楼里深入浅出,神色匆匆,往来间不见欢声笑语,不见孩童嬉闹追逐,不见老翁斗棋闲话。
      树居然开始觉得孤寂,千百年都过来了,一开始它嫌人类闹腾多事多情,醒来后却又觉得格格不入。
      它熟悉的庙和树都不见了,只有那不再常绿的山头还在,只是山不是山,树也不像树了。
      树在沉默了地看了数月的大楼后,开始追忆起往前的岁月,它想从过往的寄思里,找到它存在的证据,它想证明自己不是孤身一人,证明还有人记得它,需要它。
      在落叶的秋天里,它仅存的对过去的残思仿佛也随着飞舞的黄叶飞去远方。
      树让自己再次陷入混沌,这次它没能睡多久,因为有个稚嫩的久违的声音吵醒了它。
      “所有的树都开花了,为什么你还没开?”小孩仰着小脸好奇的打量它光秃秃的枝头。
      【那为什么所有的小孩都困在大楼里,你却出来了?】树也学着他的语气问道。
      小孩坐在石头上,手支着头,半长的头发把他的小脸遮住了大半,很明显在思考。
      “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你和我一样,是特别的,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小孩的语气充满了激动。
      【不是,谁和你这个小屁孩一样了?】
      “一定是这样的!嘿嘿,遇见你真开心,那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你好啊,树,我是云七。”
      【谁和你是朋友?喂,小屁孩你别走啊。】
      “树,我爸喊我了,我先走了,以后我还会来看你的!”云七说着说着就跑远了。
      【你别走啊……】
      云七仿佛没听到一样,蹦蹦跳跳消失在桃花林的尽头。
      树边嘀咕边期待的等了云七许多日,没等来那个蹦蹦跳跳的小男孩,却等来了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扎辫子穿裙子的小女孩儿。
      【小女娃,你跑慢点啊!】在以前,可没有哪家千金是这么走路的的,树真的很怕这么小的女娃娃被它的根系绊倒了。
      小女孩儿提着蓬松的裙摆,一蹦一跳地直奔它的树下。
      树隐隐觉得小孩跑步的姿势很是熟悉,怎么和云七有点像,果不其然,小女孩跑到树下,站定,抬头咧嘴笑,这不就是那天的云七吗?
      难道云七是小女娃,自己看花眼了?
      “树,树,树你看我穿裙子漂亮吗?”云七特开心地在树下转圈圈,跳着愉悦优美的舞蹈。
      【好看。】树还没适应这个时代的审美,但它喜欢云七的笑容,云七笑起来眼睛亮亮的,小嘴会咧成一个好看的角度,小酒窝甜甜地挂在脸颊上,漂亮极了。
      树看着云七开心,它也跟着开心,树叶在微风中摇摆,抖出点点阳光斑驳点缀在云七的裙摆上和笑容里。
      云七能来看树的时间不多,每一次的云七都会给树一种不同的样子,有穿短袖裤子的,有穿风衣棉袄的,偶尔也会穿着不一样但都很漂亮的小裙子,头发也时长时短。
      人类的时间对于树来说,太快了,转眼,云七就是个半大少年了。
      又是一个夏天,云七穿着长袖长裤来看他的树朋友,虽然有做过遮掩,但树还是看出来云七脸上和身上都有伤。
      一到树下,云七习惯想咧嘴对树笑,却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直抽气,云七靠坐在树干上,笑着笑着就哭了。
      “树,我被我爸打了,他下手可真狠,你说,为什么男孩子就不能穿裙子呢,为什么都要和周围的人一样呢?我爸总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他把我裙子全都剪了,把我妈也骂了一顿,还骂我不伦不类,喜欢漂亮可爱的东西有错吗?”
      树没有回答,只飘下两片树叶,一片落在少年肩头,一片滑过少年指尖。
      其实,树很早就发现云七不是女孩子了,只是,云七穿裙子很好看,云七笑起来更好看,男孩子女孩子对它来说都一样
      云七抽泣着捡起树叶,抬头抹干眼泪,噗的一声又笑了。
      “你是想和我说世界上没有完全一样的两片叶子吗?”
      【嗯。】
      “但我爸估计不这么认为,在他眼里,喜欢穿裙子跳舞的我可是他的耻辱,是腐烂发臭的枯枝,怎么会是叶子呢?”
      云七站起身来,拍拍衣服“我又要走了,哭一顿舒服多了,谢谢你,我的朋友。”
      云七抱了抱树干,树很大,足有五人合抱之粗,云七借着树干,把情绪狠狠隐藏。
      【你只是和别人不太一样而已,不一样不是一种错。】树在身后说,但少年没有转头,就好像没有听到树的话一样。
      少年一直都没有听到。
      后来,云七把头发剪短成板寸,练体能练跆拳道,穿着酷酷的衣服,带着金链,墨镜和叼着烟头,收小弟,当校霸。
      把一个男孩恶劣的本质体现得淋漓尽致,甚至还有些过了头。
      好像和他那个年纪的少年都差不多,一切都变得正常了,还成了别人嘴里的不良少年和问题学生。
      不过,云七的成绩一直很好,学校和家长也拿他没办法。
      只是,在和树独处的时候,云七会抬头和树说说心里话。
      云七还是那个云七,但他学会了掩盖锋芒,学会了伪装,学会让自己看起来很正常。
      但树最怀念的还是云七那灿烂的笑容。
      云七在成年的那一天,用自己的奖学金买了一套很漂亮的裙子上了山。
      他把裙子换上,但他买的女版水晶舞鞋却穿不下去了,他只能穿着来时的球鞋,肌肉和短发和大码球鞋让他看起来有些滑稽,但在树眼里,他还是小时候那个最漂亮的云七。
      云七在树底下转圈,在微风和落叶里起舞,转累了就像以往一样靠在树干上,和树聊天。
      “你比我勇敢多了,我受不了别人的目光,不敢做自己,你到好,这么多年过去了,真的一朵花儿都不开,哈哈哈。”
      笑过之后,少年用有些落魄的语气呢喃:“我和你一棵树说这些有什么用啊。”
      少年把裙子和小了很多的舞鞋留在了树下,迎着余晖走了,他要走到山下,继续过别人眼里正常的生活了。
      树努力的想护住少年留下的梦想,但风吹日晒雨淋下,裙子和舞鞋也染上了尘埃,变得破败不堪。
      慢慢的,少年长大了,变成了青年,然后到中年,有了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云七终于敢带着太太孩子来看他的树朋友了。
      树看着底下那个穿着漂亮的公主裙,笑起来和云七很像的小姑娘,没有说话,只是尽职尽责地为他们遮挡夏日过分刺眼的阳光。
      这些年里,树看到了现代化的高速发展,大楼越建越高,人们脚步越来越快,他身边的观赏桃树开了又谢,桃子结了又掉。
      它还在这里。
      因为树所在的地方是农业和旅游用地,所以他才能偷得这分清净,在这山头看人世繁华。
      但后来有个大老板看中了这块地,通过种种手段,想把这里非法开发,建度假酒店,树的根系太大,占地面积太广,他们谋划着把它砍掉,在树底下幻想这里可以建多少别墅,赚多少金银。
      大概因为这件事,云七来看它的次数变多了,大多数时候满面愁容,看着树不住叹气。
      树想向往常一样,抖落树叶安慰它的云七,但却只抖落了一枝积雪。
      是啊,现在是冬天,它早就没有树叶可以飘散了。
      开春之后,曾经那个少年,步履蹒跚的踱到它面前,说:“对不起啊老伙计,我没保住你。”
      树沉默地陪着它的老朋友,他们都老了,就让他们再这样陪彼此最后一程吧。
      这是百花齐放的春天,就应该有春天的生机。
      人们惊奇的发现,荒废许久的山头,那棵不知道哪个朝代传下来的巨大古树,开了满枝头的白花,引得宾客争相围观。
      人们都道铁树开花,人间奇观,很快,树下就成了网红打卡点,人们络绎不绝地前来参观。
      一时间,树又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人们也是这么围在它的树下许愿的。
      铁树开花的巨大流量让商人嗅到了商机,商人改变了原计划,打算蹭着铁树开花的流量宣传他们的度假酒店,开发铁树主题套房。
      正如商家所愿,奔着“铁树”来的人越来越多,度假酒店的价格炒到天价。
      但没过多久,花谢了,树却不再长出新叶,树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或者说,树死在了开花那天。
      后来,人们在树下的花泥里,找到了一件快要腐蚀殆尽的小裙子和一双白色水晶舞鞋。
      人们纷纷猜测其中故事,试图渲染出一个或凄美或悲壮的故事。
      新闻媒体也竞相报道,表达对古树的追念。
      但,没人知道那下面埋藏的是一个少年的梦和一个千年来孤寂的灵魂。
      当云七看到报道蹒跚着来到早已枯死的树干下,他好像才想起了原来那是他的梦想啊,他好像很长很长时间不会记得了。
      特别是曾经卖裙子给云七的老板,在接受采访时,缓慢且断续地告诉记者,裙子是一名漂亮的少年的,舞鞋也是。少年说,那是他的梦想。
      媒体很顺理成章的找到了年逾七十的云七,狠狠渲染了一通这个追梦的男人的事迹,说着人人都有追求梦想的权利,还说着人人平等。
      那时候,男人穿裙子化妆似乎成为了一种娱乐圈新时尚,各种舞蹈还会给男艺人加分,男艺人由娘变成了秀气,温柔,可爱,人妻属性……。
      但,当云七穿着碎花裙,涂着指甲,带着颜色鲜艳的假发,画着花花绿绿的大浓妆都盖不住的满脸皱纹褶子频繁出现在媒体面前时,人们又沉默了。
      毕竟,云七老了,再也不年轻,也不漂亮了。
      他现在就是个举止怪异、恬不知耻、为老不尊的“变态”老人。
      赞美过渡到谩骂,掌声被嘲讽讥笑掩盖。
      人们用慈善的面具掩盖住他们排外的本质。
      #下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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