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蔻》蔻巴桑

2、第二夜：半妆 半面妆发半

　　这北平城里无人不知老穆家，也无人不知老穆家有个不学无术，没心没肺没心眼的纨绔小少爷。
　　这小少爷从小就热爱戏曲，但穆老爷不许。
　　这天，穆老爷就以戏乃下九流为由狠狠训了小少爷一顿。
　　小少爷顶嘴:“爹，您不是教导孩儿，说技多不压身嘛，还说人人平等，这时候怎么又反悔了，娘说，反悔的人会变猪头的，你看这戏曲多美啊。”
　　“你这小兔崽子，我教你这句话你怎么不在学习的时候用？”
　　老爷气得禁了小少爷七天的足，但小少爷不在意，他前些日子刚在梨园里买了一个伤痕累累的小厮。
　　被禁足的这些天里，他刚好可以让新小厮教他化妆盘发。
　　小厮原名叫啥，小少爷不知道也没有问，到了家中后，小少爷看了看自己这个过于瘦弱的小厮，想着该给他取了个名。
　　“阿满，幸福美满的阿满。”小少爷盈盈笑道。
　　阿满被小少爷买下以后，小少爷也没让他做什么苦累活，就每天让他教他化化梨园妆，在院里听他唱唱曲。
　　第一次给小少爷化妆的时候，阿满还颇有些紧张，他实在是摸不透小少爷的性子。
　　索性，小少爷也不在意。
　　小少爷:“你手这么抖，怎么能画好妆啊~你别抖了，我脾气很好的，画不好也不会打你。”
　　小少爷脾气是真的好，不仅从不苛责下人，对于下人的要求能做到的都尽可能满足。
　　当然小少爷和家里人的关系也都很好，算是被所有人娇惯着长大的。
　　阿满在小少爷刻意的包容下逐渐放下了防备。
　　后面，阿满隔三差五的请假，小少爷还会帮他掩护，给他细银。
　　“阿满，你又要出门啊，那你回来的时候能顺带帮我带城东、城西、城南，随便哪一家的糖人嘛？我不着急吃，你走路的时候慢点。”小少爷从窗口探出个脑袋随意道。
　　阿满哪会不知道，人人都道他的小少爷傻，但小少爷只是善良到极致，这份关爱之情，阿满记下了。
　　后来有一次，阿满撞见了小少爷偷偷拿着他买回来的糖人儿逗府里的小姑娘。
　　阿满才看出来了，小少爷早就吃够了糖人，但他只是给他一个出门的理由，免得总管苛责他。
　　后来阿满再出去，都会问小少爷要买什么，但再不肯拿小少爷的细银，一直念叨着“您以前给的还剩。”
　　小少爷也会让他带一些给夫人的礼物，慢慢的，夫人对阿满的态度也好多了。
　　以前，小少爷都会广泛的要求几个物品，只要阿满带回其中一个就可以。
　　有一天，阿满又半夜出去，翻进小少爷的房间，问小少爷要吃什么，要买什么，什么都可以，等天亮给他带。
　　小少爷不知道怎么了，很不安，不让阿满走，胡搅蛮缠的让阿满留下来陪他。
　　这是阿满第一次见小少爷生气，小少爷其实真的很敏感呢。
　　当晚，小少爷大着胆子亲了阿满，问他能不能陪他，阿满咽了咽口水，留下了，小少爷最后被折腾累了，睡着了。
　　但阿满还是出了门，天刚亮的时候，阿满就买回了所有东西，还给小少爷买了新衣裳，带了梨园名角的签名和发饰翻进了小少爷的窗。
　　小少爷是被阿满亲醒的，他看到阿满很开心，就傻乐，以为阿满回来了就好了，就没事了。
　　他一开心，就说阿满阿满，我们去唱戏吧，我最近又学了一台戏。
　　小少爷叽叽喳喳的，小嘴儿就没停过。
　　阿满阿满，你说我今天要画什么妆呢？
　　阿满，这件衣裳好漂亮!
　　阿满你说，我和云裳姐姐谁漂亮呀？
　　阿满笑着轻轻拍了拍小少爷的屁股，调笑道：“嗯？不疼了？这么快就可以唱戏了。”
　　小少爷抖成了个筛子：“啊、啊、还是算了，我、我、我今天不唱了。”
　　说着就想爬回床上，阿满笑了，笑得特别开心，看着小少爷狼狈的模样，笑得特别灿烂。
　　小少爷觉得这屁股痛得太值了！
　　什么叫千金但博美人一笑？这就叫万金还不若阿满的一声笑。
　　后面几天阿满和小少爷都很温存，像热恋中的小情侣一般甜蜜。
　　就是那种，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想到对方，嘴角就会不自觉的扬起。
　　是小少爷开始把阿满往家人身边带，带他学字学画，学经商治学；
　　是阿满不管去哪里，都会记着小少爷喜欢的吃食物什，每次给小少爷带回惊喜和爱意。
　　这天天气很好，阿满主动说要带小少爷去唱戏，说今天名角儿来了，我给您化妆。
　　小少爷迷迷糊糊，说，好啊，你给我画。
　　但阿满事情好像很多，刚准备动笔，就有人来找他。
　　小少爷不知道自己这样对一个小厮对不对，但他也能意识到。
　　阿满作为一个被梨园低价买进来的打杂小厮，每天都那么忙，其实很不对劲。
　　但他就是想相信阿满，想帮阿满，想看阿满笑起来的样子。
　　小少爷开口了：“阿满，像以前一样，你给我画一边吧，我自己对着画另一边。”
　　之前小少爷想画戏妆都要偷偷摸摸避开穆老爷。
　　两个人的目标毕竟太大，时间不够的话。
　　小少爷会让阿满帮他画比较难画的左脸，他再对着左脸，画出对称的另一半边妆。
　　阿满实在是太忙，只随意应了外面一声，就开始细细描绘小少爷左边的眉眼。
　　即将描到唇时，阿满狠狠吻上了那张红润的小嘴，小少爷温柔回应着，闭眼，抓着阿满的衣领。
　　沉迷着这份温情。
　　一吻罢，阿满看着小少爷情动的眼神，恨不得把人就地办了。
　　但最后还是乖乖用脂粉，掩去亲昵的痕迹，此时的小少爷，半边妖孽，半边天使。
　　戏里戏外，都是他一人的贵妃。
　　阿满走后，小少爷独自一人在后台化妆。
　　但最后这出戏还是没能唱，军阀斗争卷入，小少爷顶着这残妆狼狈被捕。
　　最后还是穆老爷靠了很大的关系，把小少爷带回家了。
　　小少爷回家后，才发现物是人非。
　　小少爷的哥哥投了日军，做了叛国贼，老爷很生气，与他断绝了父子关系。
　　而阿满也在这个关头，不见了踪影。
　　如今，那北平真的是乱了，小少爷很担心阿满，后有留言传出，阿满被日军抓捕。
　　小少爷瞒着穆老爷偷偷去找哥哥，哥哥还是疼小少爷的，笑着把他迎了进来，叫着他的小名，还习惯性的揉了揉他的头。
　　大少爷的部下在一旁嚼舌根，阴阳怪气。
　　“小少爷，你可别忘了穆老爷可是把大少爷赶出来了啊，现在需要帮忙了就知道找哥哥了？”
　　“大少爷，别怪我没提醒您，藤原中将可是对您很不满了啊。”
　　小少爷低垂着眉眼，说哥哥我走了。
　　其实小少爷没有太强的悲愤感，他只知道哥哥对他好，他也喜欢哥哥，所以他不想连累哥哥。
　　大少爷沉默许久：“阿满他没事，但你还是当他死了吧。”
　　其实阿满给哥哥带来了不少阻碍的，被日本人当成了眼中刺肉中钉，他废了不少劲才抓到了他，但他就是不想弟弟伤心。
　　最后大少爷还是帮了阿满一把，阿满顺利出逃，临别前，大少爷威胁阿满，
　　“你必须对我弟弟好，让他一辈子都无忧无虑的。要不然我杀了你全家。”
　　阿满在大少爷看不到的地方，表情狰狞，他的全家早就死光了。
　　阿满恨大少爷，与小少爷相处的时候，他就开始计谋着报复大少爷了。
　　他多少是有些利用小少爷的，看到大少爷如此紧张小少爷的样子，他就恨，他被大少爷这句话刺激到了。
　　大少爷现在知道心疼弟弟了？那他知道多少人的弟弟会因为他死于非命吗？
　　遂朝大少爷恶语相向，不出意外，大少爷和阿满就打起来了。
　　小少爷被大少爷的属下紧急带了过来。
　　他来的时候，大少爷和阿满已经打得差不多了。
　　在部下添油加醋的描述里，小少爷护在了阿满前面，第一次顶撞了哥哥。
　　大少爷恨，恨他没法对小少爷诉说实情，恨小少爷傻，遂打了小少爷一巴掌。叫他们滚。
　　小少爷带着阿满走了，小少爷原先是多么受宠爱的一个人啊，多么的娇生惯养。
　　阿满心疼的摸了摸小少爷红肿的脸颊，狠狠地亲了上去。
　　小少爷吃痛，脸更肿了。
　　最后，阿满强硬的给小少爷补上妆容。
　　“少爷，您再给我唱一台戏吧。”
　　阿满计谋即将成功，越发猖狂。
　　小少爷不怎么开心，毕竟自己因为刚阿满和哥哥闹了不愉快。
　　面对着性情大变的阿满，他唱不出来。
　　最后，阿满亲自毙了大少爷。
　　当着小少爷的面。
　　小少爷疯了。
　　啊啊啊——
　　哥哥——
　　——
　　小少爷不敢置信，大少爷就这么倒下了，鲜血从额头一股股流出，这么鲜活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没了。
　　没了？
　　他后面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只能狼狈地冲出大街，顶着画了一半的残妆。
　　小少爷就这么蜷缩在街头，见谁都怕，最后脏兮兮的，只知道护着脸上半边妆。
　　阿满当时拦着属下的人，没让他们去找小少爷，是的，现在的阿满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厮，他有了自己组织，成了小有名目的大人，
　　但他不满意，总觉得世界欠了他的，杀了一个大少爷怎么会够，凭什么他就得失去亲人。
　　但他忘了，他也让小少爷失去亲人了。
　　后来有一天，东街一个买糖人的小贩死在了他马下，他想起了小少爷，但等他找到小少爷的时候，小少爷却不认他了。他一生气，把人带了回来逼他唱戏。
　　“现在没人阻止你唱戏了，你唱啊！你不是喜欢唱戏吗？”
　　小少爷只会摇头。
　　阿满见状更气，一气他就喜欢折腾小少爷，后面就变成了小少爷一看到他就怕，最严重的时候，小少爷因为他一句训斥，吓到发了高烧。
　　最后小少爷趁着底下动乱的时候，跑了出来，死了，死在动乱之中，死在街头。
　　民众因为穆府，因为大少爷，因为暴君阿满，对小少爷褒贬不一，既怕又恨。
　　阿满看着人们在拿小少爷的尸体泄愤，不知怎么就心疼了。
　　特别是东街那个卖糖人的小贩之子路过，看着小少爷未敛的尸骨，叹了口气，把一个小糖人轻轻放在了小少爷手上。
　　他对这个小少爷有印象，一个乐呵呵的贵公子。常来他爹摊子买糖人儿，还送过他一些玩具儿。
　　他四处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才敢把小糖人放小少爷手里的。
　　但就是这么一个无心的举动，阿满好像记起来了一些事。
　　小少爷的好，他怎么就忘记了呢。
　　他走近，拨了拨小少爷前额的头发，带小少爷回府了。
　　但他没给小少爷办丧事，没什么原因，就是不想。
　　到了下午，他魔怔地拍了拍小少爷的脸。
　　“小福少爷，起床给我唱戏吧。”小福是小少爷的小名，他小时候确实很有福气。
　　小少爷睡着了呢。
　　阿满亲自给贪睡的小少爷梳洗完毕，给他画上妆容，依旧只画一半，但不是平常的那一半。
　　然后套上戏服，给自己和小少爷都套上了。
　　他逼着所有人来听他和小少爷唱戏。
　　小少爷从始至终都只斜躺在贵妃榻上，无论阿满唱哭了几人，唱化了自己的心。
　　小少爷演的角儿，不曾看一眼。
　　戏里的唐玄宗找不到杨贵妃，所以没法跟着杨贵妃走。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但阿满至少可以看着他的小少爷，陪着小少爷走。
　　整出戏，很静很静，特别是在枪响之后，更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