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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不值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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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咏在某些方面,特别心细,他特意将早上剩下的食物热好后集中摆放自己坐的这边,另一边全部摆放新鲜菜式,将那一边坐位留给他小哥哥坐。
张山甫绝对是个心细如发的人,他刚走过来,只扫了桌面一眼,就发现了这一个细节,当即站在桌边,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
狄咏热情地,装做毫不知情的样子招呼道:“小哥哥坐呀,乘热吃。”
张山甫只有假装没看穿,硬着头皮坐下了……
每当张山甫要伸筷子去夹狄咏这边的剩菜时,狄咏总会快人一步,准确夹住剩菜,迅速往自己碗里装,然后顺便夹一筷子新鲜菜往张山甫的碗里送。
嘴里还不停地嚷嚷:“小哥哥,你别客气,多吃点。”
张山甫默默地吃着,有种食不下咽的感觉,终于,他停了筷子,看着狄咏。
而此时,狄咏也正看着他。
气氛顿时比较尴尬,张山甫清清嗓子,道:“狄咏,你真不必这样。”
“怎样!?”狄咏假装听不懂。
张山甫扭头看着窗外,淡淡地说:“你欣赏的人,别人未必欣赏,你惊为天人的,也许别人视如粪土。”
狄咏眨眨眼睛:“……”
张山甫端正坐姿地看着他:“我不值得。”
那时他这样说,其实是自卑,苦于一种无人理解的自卑。
却在当时,狄咏听不懂这话,就憨笑起来:“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
他继续扭头看着窗外:“你还太小了,很多事情都无法理解,我告诉你,我不值得,以后你明白了,就会知道我说这话的意思。”
狄咏也放下筷子,正色道:“小哥哥,我知道你很寂寞,我也很寂寞,你渴望知已,我也一样,我从小到大,除了兄弟们陪着我玩,基本没什么朋友,我这么一无所有的人,幸好遇见你。如果没有你,我根本不可能去考小试,也不可能一次就通过乡试。”
“……”
“所以呢,我对你好,都是发自内心的,因为我知道你对我也很好。”
张山甫看着他,慢悠悠地说:“请你看事情不要只看表面好吗?并不是我对你好。是因为你会丢我们的脸,你是通过无闻寺进入国子监的,你继续差下去,终究会影响师父的名声。我们纯粹是为了师父,才齐心协力拉你一把。”
狄咏抓抓脑袋,疑惑地问:“说到师父,不是出家人四大皆空的吗?师父哪儿来的关系将我们送去读书呢?你说师父与国子监有什么牵连呢?”
张山甫端正了坐姿,问他:“我想问一问,当初你是怎么想要到无闻寺拜师的呢?”
“因为父亲的一个副将得到消息,说无闻寺要招俗家弟子,能顺利拜入师门者,可免试进入国子监读书,而且还包吃住,那个副将就告诉了父亲,父亲让我去试试,于是我就来啦。”
张山甫:“……”
“谁知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我竟然一试就中了,果然免试进入国子监。”
“傻人有傻福。”
“可不是嘛,但是我就搞不懂了,师父他老人家应该不问世事,潜心向佛才对。他与国子监是有什么关系?竟然安排我们全部免试进去。”
“每个人都有秘密,你何必追根问底?”
“我就没有秘密。”
张山甫:“……”
狄咏双手一摆:“真的,小哥哥,我就没有秘密,我的所有事情都可以告诉你。”
“没兴趣。”
“好吧。”狄咏抓抓脑袋,道:“我告诉你,我家四兄弟,我排行第二……”
这天午饭的时候,俩人坐在桌边就这样一直聊天,狄咏讲了很多自己小时候的事,家里四兄弟各种闯祸啥的,然后讲到父母。
话题就扯到了自己的父亲。
张山甫显然对狄青大将军更感兴趣,问了许多,然后根本停不下来的样子。
毕竟在当时,武将军太少,像狄青这样世所稀有的大将军更是少之又少,而张山甫对于武将军的知识,全来自书本。
他特别好奇书中所描写的那些千里征战的场景,什么“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什么“烽火照西京,铁骑绕龙城。牙璋辞凤阙,风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每次读到类似《从军行》这一类的诗词的时候,他都很好奇,为何古人能写出“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这样的诗词呢?“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到底是怎样一翻场景呢?
现在是太平盛世,虽然说边境常有蛮夷来范,但大宋国境以内,是没有战争的,所以他根本见识不了那些气势雄壮的战争场面。
狄咏发现了小哥哥的兴趣竟然是这个,高兴极了,这些谈资,不正是他所善长的吗?
也不能怪张山甫对狄青大将军的兴趣超过狄咏,因为狄咏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经验和履历,他唯一的能拿上台面的就是,我爹是狄青,现在官拜枢密副使。除此以外,他那些与自家兄弟们互相闯祸的故事,真不能登大雅之堂。
狄咏发挥了三寸不烂之舌,开始大谈父亲的战迹,这些战迹,全是狄家军的副将们讲给他听的。
现在这么加油添醋地一说,就更显得威风无比。
在古代,文人之间有个无法破解的怪圈“文人相轻”。
“文人相轻”这个成语出自三国魏曹丕《典论论文》意思是指文人之间互相看不起。
别小看这四个字,直到现今社会,很多风骨正气的文人,依然保留着“文人相轻”的传统思维,自视甚高,然后互相看不起。
张山甫身上就俱备这种典型的特征,所以他很难与那些同学互相结交为好友,因为同样优秀的同学,也会看不起他,大家表面都客客气气的,“文人相轻”自然就“君子之交淡如水”了。
狄咏打着文学青年的旗号,混进国子监,争着要与张山甫结交,张山甫认为他学文素养太低,俩人无法交流。
却在俩人同居的第二天下午,得到了改观,张山甫对狄咏同学开始另眼相看了。
因为通过狄咏能打开另一扇窗户,让他看到未知的世界。
他选择朋友的标准很高,那些抱他大腿的人,他会客气感谢,不会与之深交。
对方的谈吐,知识面,视野和控制局面的能力,才是他看重的,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他寻找的是人生战场的盟友。
他承认自己有点动心了,甚至想试一试,或许狄咏,这位一直被他忽视的人,正巧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人。
整个下午,他没有坐到书桌边继续看书,而是与狄咏聊天,聊的全是狄青大将军的事迹。
“小哥哥,我听说行万里路,胜过读万卷书。你学问这么好,应该四处游历,可以增长见识,当你亲眼所见过这些场景,就知道了。”
张山甫红着脸说:“我还年少,正是读书的大好年华,此时应该全部精力用来读书,也是为了将来行万里路做准备。”
狄咏听了,眼睛都在发光:“什么什么,小哥哥计划将来要行万里路吗?不如咱们约好,一路同行闯荡江湖可好?我从小就盼着像游侠一样。”
张山甫微笑起来:“人生很多事由不得自己随心所欲,想想就好,至于真要去实现它,很难的。”
狄咏热情地说:“不会呀,只要努力,一定会达到的,小哥哥你现在努力读书,将来金榜提名,肯定能做大官,而我呢,若我能考中进士,那真是光宗耀祖,若考不中,多半会子承父业进入军营,到时候咱们一文一武,是不是绝配呢?”
张山甫收了笑意,突然情绪就冷下来了,淡淡地说:“金榜提名与我有何关系?”
“怎么没关系?小哥哥努力读书,不就是为了金榜提名吗?你将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读书,难道不是为了做官吗?”
张山甫看了他一眼:“别人读书,是为了这些,但我不是。”
“那小哥哥读书是为了什么呢?”
张山甫咬了咬嘴唇,轻声道:“我告诉你,别人拼命读书,是为了功名利禄,那是生活。我拼命读书,只是为了活着。我这样说,你能听懂吗?”
狄咏努力再努力地想了想,觉得这些话太绕,太烧脑了,抓抓脑袋:“不太懂,但是好像有点懂。”
“所以,就算我想与你结交,你觉得你够资格吗?我说的话,你听不懂。我们怎么交谈呢?”
狄咏憨笑起来,握拳道:“小哥哥,你放心,我会努力读书的。”
张山甫:“……”
然后狄咏又把话题说到自己的父亲,甚至一股脑地将自家的隐私也讲了出来,这些话,狄青曾经告诉过他,绝不可以对外人讲,但狄咏认为他小哥哥不是外人,就讲了。
这次回家过年,狄咏听说阿爹虽然升官了,但是,朝庭中有很多人不高兴,他们联合起来上奏皇帝,说他阿爹的坏话。
张山甫听到这里,眉毛一挑,立即问:“是什么坏话?”
“皇上派出官员去军中传圣旨,奖赏有功劳的将领,军中的士兵对那传旨的官员说,他们不知道皇上,他们只知道这些赏赐是狄家爷爷给的,他们只认狄家爷爷。”
张山甫一直保持八风不动的表情,竟然脸色都变了,吓得张大了嘴:“啊——”一声惊呼。
狄咏双手抱胸,十分古恼的样子:“此事好像有点麻烦,我爹知道了,脸色很差,可我也帮不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山甫左右看了看,甚至起身查看了门外确实无人偷听,再走过来坐下,靠过狄咏小声说话。
“你告诉我这样的事,不怕我将此事传出去吗?”
“不怕,我相信小哥哥,我在小哥哥面前,是没有秘密的。”
张山甫觉得此人真是憨直得可爱,但这种可爱,却是一柄双刃剑,反倒会害了他。
他已经暗下决心,要试着与狄咏结交,自然不能眼看着这位朋友掉进坑里。
张山甫拉着狄咏的手,将人拉到床边,坐在床袆后面
“自古以来,功高盖主的将帅很少能功成身退。”然后细数给他听:“战国四大名将之一的王翦,得到善终。汉朝的卫青大将军,唐朝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的李靖,还有薛仁贵和郭子仪得到善终。那些因为君王猜忌的而死的名将,真是一个比一个冤。白起、韩信、周亚夫、陆逊、谢安、李牧、高颎还有许多许多,自从范蠡给文种的书中写到“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之后每个朝代同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
狄咏已经慌神了,他的所有自信、优雅和从容的生活,全部来自于父亲创造的物质条件为基础,如果有一天父亲倒了,那他还算什么呢?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小哥哥,你说,我该怎么办呀?”
“这种事为何要问我呢?狄家军的谋士呢?军师呢?他们都会帮忙出主意的,因为狄家军的利益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轮不到我这个外人说三道四。”
狄咏想了想:“狄家军的那些谋士、参事、军师、副将什么的,他们行军布阵的经验很丰富。可他们读过的书,还没有你读过的多。”
“不可能,军中难道没有文官吗?这些文官就是读书人。”
狄咏一拍脑袋,想起来了:“小书僮,跟着我的小书僮,他的父亲就是军中的谋士,后来病故,我爹惜材,让他的儿子跟着我做小书僮,我想起来了,小书僮的父亲是最有文化的人。不过可惜,他已经死了。”
张山甫:“……”
随即,狄咏就去找小书僮,让他到客栈一叙,狄咏这个铁憨憨,军中的事务都讲叙不清楚,张山甫因为不了解全局,无法帮他拿主意。
傍晚时分,小书僮来了……
张山甫认识他,平时小书僮跟在狄咏身边鞍前马后的,很是尽忠职守。
小书僮跟二少爷说老爷身边有几个文官,应该没什么问题。
张山甫不好说什么,这是狄家军内部的事务,他只是一个外人,既便他是狄咏的朋友,也不能插手狄家军的内务,他非常注意这个分寸,绝不会逾越。
狄咏再要追问张山甫应该怎么办的时候,张山甫都会告诉他,狄家军中的文官应该能想到办法解决此事,你不必担心。
小书僮将中午的剩饭菜都端下去,再吩咐客栈掌柜准备热饭食,晚上张山甫吃得特别清淡,一碗粟米粥,两碟青菜,就足够了。
狄咏在房里坐了一整天,没怎么运动,消耗量也不大,晚上跟着喝粥,不过他要求加一只羊腿。
张山甫一边喝粥,一边想着心事,之前他说的话,可能严重了些,差点把这孩子吓哭了,他需要换一种方式说。
“我不会告诉你该怎么做,但是我可以给你讲故事,或许能让你的想通某些事情。”
狄咏:“……”
“唐朝安史之乱的时候,有一位叫张巡的将领。他率领将士固守睢阳城。敌军围而不攻。城内粮草断绝,老鼠都吃光了,实在难以为继。张巡先杀自己的小妾,分给部下吃。后来,杀城中女人,吃光,又杀老人,吃光,又杀孩童,吃光,又杀身体比较孱弱的男子。最终,睢阳被攻破之日,城中三万多老百姓,只剩下不足三百青年。张巡于城头怒骂敌人,英勇不屈,壮烈牺牲。然而,面对这样一位守城将领。许多官员和名士皆认为,守城是大功劳,吃人是小错误,功大于错,纷纷请求皇上给予表彰和奖励。于是,张巡被追赠为大都督,立祠祭祀,一时之间,朝廷上下竞相传为佳话。”
狄咏:“……”
“张巡守城的功过是非,一直争论不休。有人说,为己不可,为国无害。有人说,图大事者,不顾其小。有人说,张巡真男儿也!大义灭亲,高风亮节!有人说,张巡爱国,忠勇不朽。正如孟子所说“杀一无辜而得天下,不为也”。你认为呢!?”
狄咏做了几个深呼吸,缓缓道:“剧情好复杂,我认为有什么用呢?我说了又不算数的。小哥哥给我讲这些故事做什么?这个故事,与我有何关系呢?”
“蠢材,狄青将军英雄一世,怎么生了你这等蠢材儿子。我尽量说白话文,已经讲得这样简单了,你还是觉得跟你没关系?”
狄咏抓抓脑袋道:“本来就没关系,唐朝安史之乱发生的事,跟我有何关?我是蠢材,本来就不善长这些。只要小哥哥在我身边,既使这些事与有关,还需要我去操心吗?我让小哥哥做军师,你只管手拿扇子指挥就行啦,你指哪里,我就打哪里。”
张山甫看到他这副铁憨憨的样子,崩不住了,不由得“卟噗”一声笑出来,然后捂着肚子笑。
“狄咏啊狄咏,我问你拿主意,真是高看你了。你记住,狄将军能否平安过关,就看皇上,若皇上相信他,就像秦始皇相信王翦那般,方可得善终,若像刘邦那样多疑,韩信的下场,就是借鉴。”
狄咏也跟着笑起来,乐道:“太好啦,小哥哥这样说,我便听懂了,父亲的生死,全凭皇上的一念之间,若皇上是名君圣主,父亲无需担忧,若皇上是晕君,那无论怎么解释,也是没有用的。换句话说,父亲根本不须在意朝中那些说他坏话的官员,因为父亲只要向皇上尽忠,即可。”
张山甫点点头,假装摸着并不存在的胡子,道:“儒子可教也,我讲了这么多话,你终于自己捂出一点道理了。”
狄咏跳起来,急道:“还请小哥哥帮我替父亲写一封信,将这话写出来,我腾抄一份,寄给父亲。”
“你写家书,为何要我代笔?”
“呵呵!”狄咏抓抓脑袋傻笑道:“我的文才有限,要让我写信,肯定写满整篇也抓不住重点,父亲看了肯定不知所云,今日听了小哥哥的一番话,我是顿悟了,可我的文学造化并没有顿悟,还请小哥哥帮个忙,将我悟到的写出来,你肯定能表达清楚,这样父亲看了,也能理解我的意思。”
张山甫犹豫不决:“……”
狄咏就去求他:“小哥哥,你最好啦,写家书样伤脑筋的事,实在不适合我,还请你帮我写一封信嘛。”
张山甫经不住他的请求,道:“好吧,我就代你写,但你要自己抄一份,那才是你的字迹。”
狄咏乐坏了。
当即,张山甫提笔,模仿儿子语气,告诉父亲不要在意朝中鹏党的非议,只需要做到为皇帝尽忠即可。
狄咏看到短短几句话,既有请安问好,又有表达得清楚明白,直道这份家书写得好,当即抄了一份,然后看着这封信。
过了半晌,叹道:“这又不是什么独道的见解,如此简单的道理,还需要我专门写信告诉父亲吗?只怕父亲身边的文官们早就有这样的见解了吧。”
张山甫道:“但这个道理却是你自己悟出来的,就显得难能可贵。”
这句话给狄咏打了鸡血,当即又很高兴了。
数日后,狄青收到这封信,吓了一跳,虽然他的官职已经做到国防副部长了,但终究是位父亲,见到儿子写来这样条理分明的信件,内心甚喜,然后他把这封信拿给副将们看,狄副将们都赞二公子明事理,将来会有大出息。这是后话。
张山甫吃了晚饭,无事绝不会外出,他眼睛不好,晚上出门就是睁眼瞎,他伸着懒腰,就躺到床上,今天上午看书,中午开始一直在陪狄咏聊天,下午和晚上的时间全部没看书,明天可要补回来。
狄咏特别受不了,他觉得整天都没运动,身体没有得到煅炼,比什么都累,他真佩服小哥哥,竟然可以足不出户一整天,全天候窝在房间里,就不闷吗?
他照顾小哥哥睡好以后,跑到外面空圹的地方,连续不歇气地打了两个时辰的狄家拳,方觉得身体比较舒畅。
回房后,狄咏也没昨晚那样不好意思,一回生二回熟嘛,昨晚都睡过一次了,今天就没关系了,当即,脱掉外袍,上了床。
张山甫早就熟睡了,裹着被子窝在里面,动也不动一下。
狄咏却是双手枕于脑后,失眠了。
他的睡眠质量很好,从小就是吃得好睡得香,从没遇到过什么需要令他失眠的事情。
虽然不像张山甫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他也是含着银汤匙出生的,家里的条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近年来,父亲的官职愈来愈高,生活上面更是不用愁,他从来没有思考过未来,因为未来要发生的事,谁也控制不了,走一步算一步。
现在,狄咏开始认真思考,他的未来要过怎样的生活呢?
若他没遇到小哥哥,肯定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那种碌碌无为的状态,争个功名,领着朝庭俸禄,娶一房娇妻,再纳两个小妾,以传宗接代为已任,复制大多数成功人士的生活,这就算完美的人生。
但是,他遇到了小哥哥,他觉得人生之路不应该这样寻常而又平庸下去,他想和小哥哥在一起,愿意追随他到世界的尽头,甚至为了他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规划。
于是他去参加小试,再突击半年,去考乡试。
接着放寒假回家,他暂时没空去想太多,现在却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了,他以后要怎么办?
乡试能考过,有很多幸运的成份在里面,接下来备战会试,他还有这样幸运吗?
国子监的同学们,每个人的学问都比他好,他们都没有十足把握能通过会试,狄咏如果仅抱着幻想,认为还能狡幸通过,那就太不切实际了。
如果有朝一日,小哥哥金榜提名,而他还停留在原地,没考中,从此俩人各走各的路,再见的机会就不多了。
他愿意陪小哥哥参加会试,定位很明确,陪考。
如果两年后小哥哥落榜,他会继续陪小哥哥再努力三年,以备下一次的会试。
狄咏曾经看过《王翦传》,王翦是名将,他的儿子王贲,也是秦始皇时期的四大名将之一,虽然王贲的名气不如他父亲王翦,但这并不妨碍他拜将封候。
他的父亲是狄青,战功之高,自称当今第二,无人再敢称第一,他不防学习王贲,如果学文不成,他可以立即转行从军,到时候小哥哥在朝庭中做文官,他就做武将……
直到天色渐淡,狄咏才沉沉睡去……
醒来后,已经日上三杆,张山甫早已起身,现在一动不动地坐在窗前,在看书。
狄咏看着小哥哥伏案桌前的背影,这平淡的清晨,竟然是他期待以久的幸福时光。
张山甫听到响动,回头看他,关切地问:“你昨晚一直在翻腾,显然没睡好,要不?你去别的地方住吧?”
狄咏听了,赶紧道:“不行,我没地方去。”
张山甫面露歉意的样子:“也是我考虑欠周全,你睡不好也会影响我的休息,你替我付了房钱,这钱我会还给你,你还是另寻地方住吧,再过三天,国子监就要上课了,其余师兄弟这两天会陆续回来,你搬回无闻寺吧。”
狄咏起了床,走到桌边,坐在张山甫的旁边,正色道:“小哥哥,昨晚我差不多一夜未合眼,我告诉你,我想通了一件事。”
张山甫:“……”
“我终于搞懂了,我对你喜欢是一种怎样的喜欢。”
“……”
“我愿意追随你到世界的尽头,甚至为了你改变我的人生规划。”
张山甫瞪大了眼睛:“……”
“小哥哥,你这么优秀,我知道现在配不上你,我只能朝着你的方向努力,如果我落榜了,那我会放弃学文……”
张山甫又一惊:“什么!?你要放弃学文!?”
“是的。”狄咏点点头道:“我已经想好了,小哥哥金榜提名之日,就是我弃文从武之时。若小哥哥两年后落榜,我便继续陪着你读书,咱们再读三年。”
张山甫看了他半晌,皱眉道:“我绝不会因为你,改变我的计划,我一定能考中。若你弃文从武,就太可惜了。”
这话不假,张山甫觉得狄咏有学文的天赋,只是以前太过胡闹玩皮,错过了童年的读书时间,如果现在努力,就算本次不中,再读三年,下次一定会考中的。
狄咏不顾他的劝说,摇头道:“小哥哥,我现在有点懂了,时间不等人。而我,浪费了太多时间,我志向已定,你就别再说了。”
人各有志,张山甫当然不好再说了。
默了默,张山甫又提出让他搬的事,如果不想回无闻寺,可以另外寻家客栈,或另外开个房间吧。
狄咏坚决反对,他才不要搬呢,不能赶他走,他已经跟小哥哥睡了两个晚上,他是正宫娘娘好吗!
“并不是赶你走,只是俩人同床而卧,互相影响休息,你昨晚没睡好,反过来影响到我了。”
狄咏就嘟着嘴,十分不满的样子。
张山甫只得:“好好好,你既然坚持,就这样吧,今晚还一起睡,两天后,一起回无闻寺。”
狄咏当即脸色一红,娇羞地笑起来……
这天,张山甫看了一天的书,基本不跟狄咏聊天了,原因是昨天与狄咏聊了一整天,该聊的,基本都聊过了,今天开始要回归日常的作息时间了。
狄咏就着昨天买的点心,喝着茶水吃了当早饭,然后也拿着书本,坐到桌前,俩人就这么一起看书。
中午时分,小书僮到了,他要负责照顾二少爷的起居生活,虽然客栈伙计已经送来了午饭,小书僮知道二少爷的口味,另外打包了蜜汁炙羊腿过来。
狄咏坐了一上午看书,脚都僵冷了,他要多吃点,才能暖和。
张山甫对蜜汁炙羊腿基本碰都不碰。
狄咏问原因!?是不好吃吗?
张山甫直言道:“我不喜甜食,蜜汁羊腿不好吃。”
狄咏咬着羊腿肉,心想这天下间的美味,竟然小哥哥不喜欢:“那你喜欢什么味道呢?”
张山甫微笑:“我喜食辛辣,讨厌所有甜食。”
狄咏嚼着的羊腿肉,好像就不太好吃了。
“平时无闻寺的斋饭清淡,国子监的饭菜偏咸,总的来说,还是可以吃,但这蜜汁羊腿,我真无福消受,你多吃点。”
狄咏“哦”了一声,继续吃,小哥哥不喜欢吃甜,下次买咸辣炙羊腿吧,这个蜜汁羊腿不能浪费,我就全部吃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