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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重回故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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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宗实一边喝茶,一边听狄咏讲叙这段往事,原来能拜入无知方丈主持大师的座下,并不是他有惊人才华,而是人品好。
“这些官二代,富二代的,为了挤进国子监,都是挤破了头,能走无闻寺这条路免试进入国子监,倒不失为一条捷径,我现在只有个疑问,你们十一个,有多少人是冲着无知方丈去的呢?”
狄咏听不太懂:“什么意思?”
“我告诉你,我查了你们的师父有什么特别之处,呵呵,我就又发现了另一件事。其实他的身份,可能有点特殊……”
赵宗实抬头望天,叹道:“每年八月十五,内侍省都会有专款给无闻寺派发钱粮物资。”
狄咏:“……”
“内侍省是什么地方,专门负责皇上起居的地方,这里面拔出来的钱,全部是皇上的帖已钱,无闻寺有什么资格,每年接受内侍省调派的物资呢?”
狄咏:“……”
赵宗实继续叹道:“我看过史官的记录,你们会试那一年的八月十五,皇上去过无闻寺,再往前翻,每过几年的八月十五,皇上就会去一趟无闻寺。”
“八月十五这一天是师父的生日,其实师父的身体自从六月开始,已经不行了,但他时常问无耻师叔,八月十五到了吗?”
赵宗实挑了挑眉毛:“无闻寺能得到内侍省的特别关照,内侍省背后的人,是皇上。而皇上,每过几年的八月十五,都会去无闻寺。”
狄咏:“这是为什么呢?”
赵宗实笑道:“范围愈来愈小了,据我所知,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的生日也是八月十五,而且从年龄上看,也是符合的,你知道他是谁吗?”
狄咏摇头。
赵宗实轻声道:“他的名字叫张怀政。”
狄咏一脸茫然,根本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赵宗实正色道:“世人皆知皇上的老师是晏殊,却很少有人知道张怀政。我告诉你,张怀政是皇上的启蒙老师,不过四十年前就被灭门了。”
狄咏:“……”
说到张怀政,不得不说当今皇上的父亲宋真宗。
宋真宗直到43岁,才得了赵祯这个儿子,自然十分喜爱,特意找来博才多学的张怀政做他的老师。
张怀政这个人风趣幽默是一个非常好的老师,赵祯那时候还不叫赵祯,还叫赵恒,赵桓从小聪慧,不管是文学还是绘画都很有造诣。
赵桓写了八个字送给张怀政,“寅亮天地弼予一人。”由此也可以看出赵桓对自己的这位老师有多喜欢和敬重。
张怀政将这八个字拿回家裱了起来,两人原本可以这样相安无事的一直下去。
后来宋真宗的身体越来越差,出现了痴呆的症状,开始胡乱的杀人骂人,于是就有很多大臣投机取巧,专门利用这点来铲除对自己有威胁的人,刘皇后在那个时候也备受牵连。
宋真宗晚年的时候杀大臣,基本没有先兆,随意发怒,立即将人拉下堂去杀掉,这就引得了朝臣的惊恐。
敢谏吗?
敢谏者都被杀了。
有人去找张怀政,想要他出面解决这个难题,他们的理由也很充分,张怀政是太子的老师,与太子有不一般的关系,由他去谏,如果败了,自然有太子出面保他,如果胜了,将来太子登基后,他肯定要做宰辅。
张怀正经过百般的思考,冒死进谏,他上表奏章,提出了皇上退位(禅让)给太子。
宋真宗的确已经病了,虽然老年痴呆,但他深深地记得一件事,那就是他是皇帝,拥有无上的权威,竟然有人提出要求让他禅让,这不是逆耳,而是用刀抹他的脖子。
他身为天子怎么可能会允许有任何人挑战他的权威。而且这封奏折还是刘皇后送到宋真宗的面前,刘皇后看过这封奏折之后,也希望宋真宗能够让位。这明显是刘皇后想做太后,难道还想垂帘听政不成!?
这样的行为加速了宋真宗的愤怒,所以他不顾太子的苦苦哀求,下令处死了张怀政。
不但张怀政被杀,他的妻儿也尽受牵连,满门被斩……
赵宗实讲叙完这一段的时候,狄咏听了,混身直打哆嗦……
“张怀政四十多年前,就应该死了,他的生日就是八月十五,按年龄算,如果他还活着,今年九十有二,你觉得这个人,与你的师父无知方丈,是否有些关联呢?”
狄咏继续打哆嗦……
赵宗实又道:“皇上和太后对张怀政有感情,要合力保下他,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但绝对是暗中进行的,否则就是违逆孝道。从此以后,张怀政无妻无子,了无牵挂,从此遁入空门,也合情合理。皇上成年后,想念老师,时常去看望,并且交待内务省每年给老师送点物资,也不是没有可能。”
狄咏只觉得后背的冷汗都出来了……
“那么话题说到这里,为什么真假两个张山甫不愿意低调一点,非要拜入无知方丈的座下呢?我从张山甫的殿试成绩反推一下,假的张山甫很有才华,会试甲榜及第。但是真的张山甫必须亲自过殿试,因为是皇上主持,做不得假,殿试的时候必然露馅。如何能瞒过其余官员的眼睛?他向皇上解释,因为“体弱不能文也”竟然轻松过关了,而且是皇上帮他说话。”
狄咏:“……”
“八月十五那晚,皇上去了无闻寺。很有可能张怀政在临终前,向皇上推荐了张山甫,那么皇上的内心已经先入为主地认定了张山甫的人品高尚,殿试时帮他说话,也完全有可能。”
狄咏觉得信息量太大,脑袋不够用了:“……”
“你还敢继续查下去吗?”
狄咏握了握拳,坚定地说:“敢,下一个要查的,就是范子忠。”
“……”
“八月十五那天,无闻寺主持了一场放花灯祀福的仪式。是范子忠和范子孝敲响了丧钟。等我们赶回来的时候,师父和无耻师叔都已仙逝。范子忠说,师父离开的时候,他们在场。”狄咏一边回忆,一边继续说:“既然那晚皇上来过,范子忠见到皇上了吗?我们一起下山时,他都跟在后面,然后偷偷离开的。或者是他提前就知道皇上要来,这就很可疑。”
赵宗实拍手道:“好,总算聊出一点别的头绪,下一步要查的,就是探花郎范子忠。”
狄咏:“……”
要查范子忠,必须得巧妙,不能打草惊蛇。
……
赵宗实给皇上写了份奏章,说他做了一个梦,梦中见到一棵石头,上面刻了三个字“张怀政”。他醒来后就啄磨,是否某种启示呢?于是他将此事告诉皇上,建议将张怀政的遗作书籍和手稿汇编成册。在当时文人们看来,自己写的书能汇编成册流传后世,就是一件大功德。
奏章并不算正式,更类似于皇族宗室信函,却得到了皇上的重视。
皇上听取了赵宗实的意见,下令校书郎范子忠来负责整理张怀政的遗作,在皇上心里,范子忠是老师的关门弟子,完全有资格来做这件事情。
张怀政四十年前就死了,皇上怀旧,感念一下故人,令人整理他的书籍手稿,好像没什么特别,此事并未惊动其他官员。
范子忠接到皇命,当然要全心办这件事,赵宗实要向他交待一些公务上的问题。
赵宗实是小王爷,范子忠当然不敢怠慢,有请小王爷上坐。
“嗯哼,范子忠。”赵宗实摆着谱。
“下官在。”
“你是无知的弟子,也是张怀政的学生,你说说看,他的书籍要编写什么名字呢?”一句话就甩出了你是无知的弟子,也是张怀政的学生,懂的人肯定能听出来,话己挑到明处。
范子忠:“这……”并没有立即反驳,他知道赵宗实与狄咏的关系,也知道这两人交好,在没有把握的时候,也不会立即承认此事。
“下官不懂,还要请教小王爷。”
赵宗实端着茶杯,架子很大:“八月十五那天,皇上见过他,然后他就死了。皇上让我暗中查探,他是怎么死的。”这话巧妙,端出了皇上。
并没有再说这个他是谁,但他和范子忠俩人都知道,这个他是谁。
范子忠不疑有他,吓得当即跪下:“还望小王爷明查,师父他老人家久病卧床,那日见过皇上,已经回光反照。”
赵宗实挑着眉毛,心道,还是太年轻了呀,这么一诈,就诈出来了。
范子忠以为皇上真的在暗中查这件事,师父去逝当晚他在现场,必须脱摆嫌疑,就不停地解释。
“这么说来,他不是被人害死的?”
范子忠额头的冷汗都急出来了:“不是。”
“哦,那你起来说话吧。”赵宗实道:“你也晓得,皇上念旧,张怀政在无闻寺出家的事,绝不可声张,编写他的书籍手稿,要避忌这件事。”
范子忠赶紧:“是,是,下官明白。”
俩人谈论了一下书稿,赵宗实突然话风一转,问:“朝中除了你和张尧佐,其余还哪些人知道张怀政在无闻寺出家?”
范子忠不敢再撒谎:“此事下官不知道。”
赵宗实笑起来:“那你之前是如何知道的?”
“额,这个嘛……”范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下官的大伯父曾经在国子监做监丞的时候,常去无闻寺……”话题又停住了。
赵宗实一怔,想了想,笑道:“是了是了,范仲淹为民请命,凛然大节,才能写出“宁鸣而死,不默而生”这句话。”突然变了脸,正色道:“可你,范氏诛子,竟然对张山甫的事默不作声,对得起范仲淹吗?”
范子忠作揖:“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下官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即可,别人的家事,不便过问。”
赵宗实不再说话,知道范子忠抱着这种事不关已高高挂起的态度,是绝不会掺和这件事的,继续刨根问底也没有用。
……
上元节前夕,赵宗实又跑到狄咏的府邸。
现在线索貌似更加清晰,因为范子忠承认了无知方丈就是张怀政。
但这条线索依然没法继续查下去,张怀政已经死了,无闻寺被烧毁,知情的人都死于意外。
赵宗实的人分批去打听张尧佐的门生,去查探谁家的儿子读书厉害,冒名参考是一条牢固的利益关系,但查回来的结果是,张尧佐手下的门生,就没有谁家儿子读书厉害的。
这条线其实挺好查,就是铺的面太广,比较浪费时间而已。
狄咏派出去另一条寻找线索的人也回来了……
小虎跑了一趟偃师,上次小王爷的人只打听到张山甫在当地有“狗屎做的鞭子”这个外号,现在他打听到在当地有一个很会读书的人。
赵宗实听了,眉毛一挑:“谁!?”
小虎:“回小王爷的话,小人打听到张府有一个很会读书的下人,据说此人是在养济院长大的。”
在当时,国中有很多地方都有养济院,专门收留老弱病残和没有工作能力的孤儿妇孺。
朝庭每年都要拔专门的钱粮给养济院,让住在里面的人不饿死,不冻死,不要流落街头,伙食和衣物棉被什么还是管够的。
赵宗实沉思不语:“……”
“小人查明,偃师有一养济院,设在一座道观内。大约十六七年前,有个落第的吴姓秀才每年冬天都要住进那座养济院,春暖之后外出谋生。此人无儿无女,人送外号“三无先生”。三无先生住在养济院的时候,看上了一个孩子,据说这孩子天赋高,而且读书十分用功。三无先生便收养了那个孩子,单独教了几年后将这孩子送给张太师。”
狄咏听到这里,眼皮一跳……
赵宗赶紧问:“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小人办事不力,这个孩子进了张府之后,就打听不到什么消息了,养济院的两个老人还记得他,说他没有名字,以前都随口叫他小草。这个小草,可能就是他的名字。”想了想,又道:“小人只打听到,张太师得了这个孩子,见他小小年纪有才学,便安排他做了独生子身边的小书僮。”
狄咏想起了什么似的,赶紧打开柜子,里面有一个盒子,打开,全是小哥哥留给他的信件手稿,包括他十七岁生日那天,小哥哥送他的扇面。
这些文字手稿上面有一个共同的落款“草字”。
很多文人雅士随手写的稿件或许不满意,或许不正式等各种原因,都喜欢落款草字,以视谦虚之意,所以狄咏看到这个草字的落款,一直没有想太多。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他收到扇面还曾经抱怨,要求小哥哥签上大名,这样才能显得是送给他的东西。
小哥哥拒绝了,而且告诉他,如果你嫌弃就丢掉,但绝不重写,于是狄咏委委曲曲地收下了。
现在再打开看,竟然能看出不一样的门道来,这个落款,莫非是,留给他的某种信息!?
“我觉得咱们之前的方向偏了,或许根本不是张尧佐的门生,也不是什么官二代,就是张府养着的下人,这个小书僮,很有可能是你要找的人。”赵宗实说。
狄咏听了,内心五味陈杂:“……”
赵宗实研究了这些信件:“我落款草字的时候,还是会留下大名,例如我常写“赵宗实草字”,而非单独的“草字”。这也是大多数人的习惯,你只看到草字,没有张山甫三个字的时候,就没有内心存疑吗?”
狄咏茫然地摇摇头:“没有,我一直以为,他是个特立独行的人。”
赵宗实再端详这个扇面:“我觉得这个落款,是他给你的话。而你,忽略了。”
狄咏抱着脑袋拼命回忆:“他读书很拼的,每天三更睡,五更起,冬天房间不生火盆,我曾经问过他,说他爹这么有权势,前途根本不用愁,为何还要拼命读书?他说我不懂,说只有金榜提名,他才有自由。还说现在这么努力学习,就是为了早日摆脱这样的生活。”
赵宗实:“……”
过了一会儿,狄咏问小虎:“去哪里找这个叫做小草的书僮呢?”
小虎作揖道:“小人认为偃师的养济院,就不用再去了,因为那里的线索只有这么多,三无先生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了,剩下的两个老人,他们只记得十六年前的小孩,也提供不了更有价值的信息。张府的人嘴很严,估计主家打过招呼。至于这十几年之间,小书僮有没有换名字,现在长什么模样,就真不知道了。”
狄咏伸出手指,敲打了一会儿桌面。
“他不是官二代,而是张府养的小书僮,这个解释也合理,因为福伯。”
赵宗实:“……”
“福伯是他的家奴,接送他上学放学,他还要帮福伯提包,哪有主子帮下人提包的?福伯给他端茶递水,他都要说一声谢谢。哪有主子给下人说谢谢的?每次我三更去找他,他都很顾及福伯,说是担心吵醒了老人家,于是我都带安眠香过去。现在想来,福伯是跟在他身边监视他的。”
赵宗实有疑问:“张山甫如何知道他跟你们相处的细节?不会穿帮吗?”
狄咏弹了个响指道:“有一次我们约他去逛街,他失约了。我们去找他,在他的桌案上看到一本《起居注》,那是他故意引我们去看的。”
“这是本什么书?”
“他每天说的话,做的事,与人交往的细节,全部简明扼要地写出来,张山甫只要熟读此书,就不会穿帮。”
赵宗实惊叹:“被劫持多年,如果换做是我,想挣脱这样的局面,一定会暗中向外人传递消息。或许你,就是他联系外间的一条线,你再回忆一下,除了你,他还与别的外人有什么联系吗?”
“他没有朋友,我们都以为他家门楣太高,高攀不上。而且他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我举个例子,任何人帮助他,他直接就顶一句:你巴结我,是想通过我,在我爹那里获取好处吗?有人想找他搭话,他直接怼一句:若不是因为我爹位高权重,你还会巴结我吗?这两句话是他的名言,也因此,他有外号叫“万人嫌”。没人愿意跟他搭话,他也从不结交朋友。”
“啊——”赵宗实下巴都要惊掉了:“这种个性,的确是万人嫌,但你是怎么跟他交上朋友的呢?”
“我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赵宗实呵呵两声,端起茶杯道:“你倒是脸皮厚实。”
“他曾经说,不要浪费时间在无用的人际关系上,这样会影响学习。我当时就信了,现在想来却不完全是这样,有福伯专门盯着他,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件事,都要写在《起居注》里,甚是麻烦。反正考中进士之后,他就全身而退,之后的事也不关他的事了,不用结交这么多朋友。”
“听你这么说来,我特别好奇,此人到底是什么模样呢?”
“……”
当晚,狄咏就开始失眠,通宵达旦睡不着,一直在床上翻滚……
临近天亮时,才浅浅入睡,然后就开始做梦,梦里全是他与小哥哥相处的一些片段……
过了几天,狄咏去找赵宗实,他准备亲自去查,又想起些事,但都不确定,须亲自跑一趟才踏实。
赵宗实闲来无事,干脆陪他跑一趟,毕竟跟查了这么久。
俩人带上各自的随从,一起打马出发。
还是回到位于国子监的市集上,三年来,他小哥哥就没离开过国子监,要查线索,还得从这里查起。
狄咏带着一行人入驻了一家中等规模的客栈,一进门,他就冲客栈掌柜笑。
“掌柜,你还记得我吗?”
客栈掌柜一怔,看到狄咏穿着官服,赵宗实虽然是便装,却是绸缎衣裳,那一身贵气,逼得人睁不开眼睛,身边几个随从,也个个英姿不凡,知道是贵客,当即点头哈腰地迎上去。
瞧了半晌,掌柜道:“客官看起来眼熟,小人却记不起来了。”
狄咏笑了笑,径直上了楼,他推开一间客房,对掌柜道:“四年前,从正月初十到正月十五,我在这间房住了五天,你有没有印象。”
掌柜陪笑道:“这个,好像,有点印象,哦,记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这间客房今日空着,狄咏走到房里,金刀大马般坐下。
“这间房,连同旁边几间,我们都包下了。”
掌柜尴尬地说:“官爷,旁边住着人的。”
狄咏:“让他们换。”
掌柜不敢得罪他,点头应了。
狄咏:“跟你打听个人。”
“谁!?”
“三年前,我住这里的时候,有个倒夜桶的男人,我记得他说他以前读国子监的,你知道他的底细吗?”
掌柜一听这话,当即失笑出来,道:“原来官爷说的是贾癫呀!?”
“贾癫!?”
一说到这个人,掌柜的话就多起来:“官爷您可算问对人了,这个贾癫,并不是真的叫贾癫,我也不知他的真名,只知道他爸是收夜桶的,他爷也是收夜桶的,一家三代祖传的行当,都是收夜桶的。他经常吹牛皮,一会儿说他做了一首诗,一会又说他填了词,谁知道是哪儿抄来的?此人说话疯疯癫癫的,我们都叫他贾癫。我们这条街上客栈的夜桶,全部是他负责。住在什么地方,小人不知道,不过要找他,很容易,他早上来一趟,晚上来一趟。每天来两趟。”
狄咏板着脸:“他在国子监读过书吗?”
“谁知道呢?他经常自吹,说在国子监读过书,谁信呀!?”
“你们为什么不信?”
“谁不知道国子监出来的学生都是人上人!若他真在国子监读过书,干嘛还要收夜桶?”
狄咏默了默:“他今天晚上要来吗?”
“要的,要的。”
“那我们这里等他,今晚他来了,带他上来问话。”
掌柜应了,安排店小二端茶递水什么的,好一番折腾,才退下。
关上门来就是自己人了,赵宗实问他:“你为何要找一个倒夜桶的人?”
狄咏看着窗外,悠悠地说:“三年前我去小王爷府上拜年,然后提前回到国子监,在街上闲逛的时候,我看到他一个人在街上游荡。他把我带到这间客栈,说一直住客栈。”
“哦,他为什么不住无闻寺?”
“因为我们都回老家过年了,他就假装回家,实际上住到客栈。他告诉我,回家一趟浪费时间,不如利用这几天好好看书。”
赵宗实:“……”
狄咏回头看着他,认真道:“然后我也住这间房,与他共渡了五天的时光,这期间,他没接触过外人。我送了一车年货给他,可他看都没看一眼,随意赏给那个倒夜桶的男人。还告诉我,这个男人以前在国子监读书。我当时觉得他肯定是被骗了。近日再仔细回忆,又觉得有问题,他为何知道那个男人以前在国子监读书??肯定俩人交谈过,而这,是我再来一趟寻找答案的原因。”
赵宗实详细问了一车年货有什么东西。
狄咏说这些全部是父亲张罗的稀罕物件,俱体有什么,也记不太清楚了。
赵宗实想了想,道:“一车货竟然随手赏人,我都没有这么豪爽的大手笔。那人有可能真的是学友。可如果此人真在国子监读过书,怎么可能做倒夜桶的工作?”
“……”
傍晚时分,掌柜带着一个三十五六岁的汉子来了。
那汉子刚进门,狄咏就认出他了,的确是三年前进入这个房间收夜桶的人。
掌柜不敢留下,自觉地退下了。
狄咏看着他,正色问:“你还记得我吗?”
贾癫面带微笑地朝他作揖。
“记得,你是狄青之子狄咏,曾经送了我一大车礼物,我卖了这些东西,才买了间宅子,现在一家人有了遮风挡雨的住处。”
“你竟然记得我叫狄咏,是了,当日他还跟你介绍过我的身份,说我爹是狄青。还说了要让你记住我。”然后他掏出两张画像:“认识这两个人吗?”
贾癫看了,神色平和地说:“这位,就是当日住在这间客房的少爷,他住了十来天,又带了你回来,然后你们一起在这间屋子住了五天。”
“你知道我叫狄咏,却不知道他的姓名吗?”
贾癫摇摇头道:“我曾问过他,他说萍水相逢,不需要知道名姓。”
“那他知道你叫什么吗?”
贾癫看了一眼坐在上首全程一言不发的赵宗实,凭他的直觉,这位身穿便服的贵人才是说话算数的人。
赵宗实默了默,缓缓道:“你有什么话,不用避讳我,若有冤情,尽管直说,如果我都解决不了,就没人能解决得了。”
贾癫知道这话是真的,但,他需要伸冤吗?
他朝赵宗实弯腰行礼,作揖道:“小人的确有冤,只是这个冤没地方说理,恐只能带到地下,去见阎罗王了。”
赵宗实眉毛一挑,奇道:“竟然有冤没地方说理,我很好奇是什么冤,你说说看。”
贾癫清了清嗓子,平静地说:“十六年前,小人进入国子监读书,学业五年有成,考中进士。”
赵宗实将他上下一打量:“国子监只招七品以上官家子弟,或富家子弟花重金捐纳入学。听闻你家祖上三代倒夜桶,这样的出生,资质好的,最多只能入太学,怎能进国子监?”
贾癫笑道:“小人祖传三代倒夜桶,所以父亲想改变我的命运,托人将年幼的我送给官宦世家。主家见我有资质,安排我做了少爷的书僮。少爷读书不行,又肩负兴旺家族的重任。于是我便借少爷之名,考入国子监就读。”
狄咏听到这话,心肝突然猛跳……
“金榜提名后少爷中了进士,也做了官,按之前的约定,主家应该给我一笔钱,以解决我之后的生活问题,可是主家却反悔了,分文未给,就将我赶了出去。我走投无路,只有接过父亲的担子,继续倒夜桶。”
狄咏听了,觉得整个人都要不好了,他看到贾癫,仿佛看到小哥哥,说不定小哥哥此时此刻正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倒夜桶……
他抱着脑袋,沉默不语……
赵宗实:“我可以帮你申冤。”
贾癫却摇头道:“不了,我不申冤,如果赢了,世人会如何看我?我受了主家的恩惠,才能读书,才能考上进士。如果我做出反咬旧主这种忘恩负义之事,如何在这世间立足?只怕被唾沫星子淹死了。这些年,我也想通了,这冤,不申了。”
赵宗实问他:“你还对别人说过这些话吗?”
贾癫指了指那画像中的人,道:“我还对这位萍水相逢的小公子说过。”
“哦,你与他说了这些,但从头至尾都没有问过他叫什么名字吗?”
“有啊,我问那小公子叫什么,他当时指着花盆对我说,他只是一颗不知名的野草,随风飘落。”
狄咏一惊,立即问:“是吗?他跟你说他只是一颗不知名的野草?这是他的原话。”
贾癫想了想:“好像原话是小草,他是一颗小草。”
狄咏当即:“啊——”惊呼出来。
贾癫疑惑地问:“这位小公子现在怎么了?”
狄咏:“……”
赵宗实:“他失踪了。”
贾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