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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万人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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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坐在屋门口的小凳子上,接过自家公子递来的烩羊肉,他努力睁大那一双混浊的老眼,眨吧眨吧干涩的眼皮。
老人家叹息一声,就开始碎碎念。
“少爷莫要跟狄家二公子一起玩,老奴瞧着,狄二公子是个不学无术之人,跟这种纨绔子弟会学坏的。”
张山甫点点头,走到书案前,坐下,翻开书本,就开始看书。
福伯年纪大了,人老话多,还在继续唠叨:“他们巴结少爷,无非是想通过少爷,在老爷那里获得好处摆了,不值得结交。”
张山甫在看书,都没抬眼:“福伯,我要看书了。”
福伯也不再多说,打开荷叶包的烩羊肉,摸摸索索从床下翻出一瓶泥封好的小酒瓶子,躲到角落里,住在无闻寺,要想喝酒吃肉什么的,都只能偷偷进行。
然后老人家就专心地吃,他白天要帮寺里的僧人劳作,还是很累的,也没再唠叨他家少爷了。
狄咏心情很好的样子回到静房,就见柴敬和董良一脸不怀好意的围过来问:“怎么样?他收了吗?”
狄咏很得意:“当然收了。”
柴敬和董良八卦地说:“刚才我们看到三位师兄轮番地上去给大师兄送汤递水的,全部都被拒绝了,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还是你有办法哈。”
狄咏听了夸赞,更得意了,下巴朝天道:“那当然……”
……
第二天是休沐日,国子监放假一天。
休沐日就是休息和沐浴的日子,在古代,沐浴是大事,有钱人可以泡浴池,穷人就烧热水洗澡,冬季每月三天休沐日,夏季是每月六天休沐日。
张山甫的作息时间非常紧张,他每晚看书到三更休息,五更又要起身去国监子读书。
休沐日终于可以多睡一会儿,却有不识相的人来敲门。
福伯开的门,见到狄咏满脸色红润地站在外面,说来找小哥哥一起去沐浴,他听说有一家仿照华清池修建的浴池,虽然价格贵,但也想去试试,他请客。
福伯赶紧的一步站出来,挡在狄咏身前,老声长谈道:“我家公子三更才睡,狄二公子您就不要来胡闹了行吗?”
狄咏抓了抓脑袋:“福伯,你误会了,我没胡闹啊,我想请小哥哥去沐浴。”
福伯压低声音:“小声一点,我家公子睡眠不好,今天好不容易能多睡一会儿,您自己去吧,待会儿公子醒了,老奴会服侍公子在房里用木盆沐浴。”
狄咏只能看到他小哥哥躺在床上的背影,就压低声音问:“福伯,小哥哥为什么这么拼?每天都熬到三更才熄灯,又缺少运动,长此以往,身体抗不住的。”
福伯不顾身份尊卑,翻了个白眼:“还能为什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家公子勤奋学习,有什么不对吗?”
狄咏:“什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那都是勉励穷人的话,身为张氏一族的子孙,不用这么幸苦吧?少读几本书,也没关系的吧。”
福伯:“我朝做官讲究出身,尤其讲究进士及第,一等为进士出身,二等同进士出身,三等为赐进士出身。官家子弟,就不读书了吗?”
狄咏听了这种唠叨,脑袋里像有只苍蝇在飞,不停地发出“嗡嗡——”之声,他最讨厌这样的碎碎念,觉得好烦,当下摸了摸鼻子,赶紧找个借口跑了。
福伯这种一等豪门里出来的,资格这么老的奴仆,那气势,可以说是半个主子,也难怪张山甫这么听福伯的话,因为福伯能压住场子,不像跟狄咏的小书僮,完全压不住他,当然狄咏要求的跟班,绝对不能压住自己,否则他还当什么主子呢?
任何人对狄咏讲大道理,他都听不进去,一来狄咏年纪小,二来他就不喜欢读书,现在他拜入无知方丈门下做了俗家弟子,还在国子监读书,已经给家族长脸了,就差一个进士及弟了,所以他就有点飘,自以为很了不起了。
张山甫好像听到什么动静,微微动了一下,轻声问:“什么事?”
福伯赶紧说:“没事,没事。”
张山甫翻了个身,又继续睡去……
福伯回头看了一眼狄咏远去的背影,不停摇头,虽然他只是个奴仆,但他是真不喜欢狄二少爷这种不学无术的人,就担心把自家少爷给带坏了。
……
晌午时分,狄咏又来了,跑得风风火火的样子。
张山甫刚浴沐完毕穿好衣裳,就听见敲门声。
福伯开的门。
狄咏一脸兴奋的样子道:“小哥哥,我在市集上看到有个老书生在卖书,其中有一本古书,那前面两个字太复杂,反正是杨雄写的,《什么什么绝代什么别国方言》,竟然是隋唐手抄本,就是价格贵,你要不要去买?”
张山甫想了想,问道:“杨雄?莫非是《輶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
狄咏拍手道:“是这个名字,二师兄和三师兄也在买,他们说这隋唐版十分稀有,市面上极难买到。”
张山甫差点跳起来,急道:“我要去买,我一直在找这本书。”
福伯赶紧安抚他:“既然是好书,老奴这就带上钱,咱们去买。”
狄咏立即说:“福伯,你去干嘛?我带小哥哥去买就行了嘛,你这么大年纪,走路又慢吞吞的,我才不带你去呢。”
福伯一怔,老脸顿时有点挂不住,就道:“我是担心公子被骗了。”话风一转,又道:“公子的吃穿用渡,都是老奴在张罗,公子出来求学,也是老奴跟着,就是公子穿的鞋袜内衣裤,也是老奴帮忙买的。”
狄咏表情夸张地嚷嚷:“福伯你什么都帮你家公子干了,那你家公子干什么呢?”
福伯理所当然地挺了挺胸:“公子只需认真读书即可,别的什么都不做。”
“那福伯要不要帮你家公子吃饭呢?要不要帮你家公子撒尿拉’屎呢?”
福伯瞪大了眼睛:“……”
“是啊,刚才你说,你家公子除了认真读书,别的什么都不用做,你干脆也替你家公子吃饭,再替你家公子睡觉吧,反正你家公子除了读书,什么也不用做的,吃饭多浪费时间啊,睡觉也很浪费时间的,都没空读书了。”
福伯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张山甫:“请你闭嘴。”
狄咏偏不,又道:“我可没说错啊,小哥哥成绩好,天赋高,就是懒惰的理由吗?所有生活中的索事都家奴代劳,将来就算考取功名,做了官,也不会是个好官。”
张山甫被这句话怼得张不了口。
狄咏知道话说对了地方:“林夫子都说了,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小哥哥的鞋袜内衣裤都要家奴帮你买,将来怎能做个好官?”
张山甫:“……”
福伯叹气道:“算了,老奴不跟去了,公子自己去买吧。”
张山甫犹豫不决地问:“我!?我自己去买吗!?”
福伯微笑着弯下腰:“公子如果觉得那本书很重要,就去买吧,买的时候注意多还几次价,不要别人说多少钱,就给多少钱。先砍价一半,再往上加……”
狄咏就很夸张地叫起来:“砍一半,你以为是砍树啊!?我看到二师兄三师兄这么能说会道的人,都没砍下价来,就是按原价买的。”
福伯:“……”
张山甫接过钱来,安慰道:“福伯别担心了,我去去就回。”
就这样,张山甫第一次,被狄咏给骗了出来。
张山甫属于骨灰级宅男,每天早晨从无闻寺出来,下山去国子监读书,课间休息时,他不离开教室,中午国子监提供午食,许多同学借午食后的休憩时间,要外出买零嘴,他依然不离开教室,因为他食量小,不需要买零嘴。
下午放学后,张山甫从来不跟同学一起去逛街,而收拾书本回无闻寺,然后独自坐在静房里看书,晚饭后继续回房看书,直到三更过,才会吹灯休息。
这样的作息习惯,使得他的身板瘦弱,走路时小风吹过,他的衣襟微飘,有一种弱柳扶风的感觉,每天两点一线,咋一看,绝对是谦谦公子温润如玉的书呆子形象,实际上也可以解释为,他很懒,因为成绩好和出身好,他懒得对别的事物上心。
张山甫下山的步伐走得稳稳当当,不像狄咏这般上窜下跳的样子。
还未走到市集,就见柴敬和董良围过来,冲他们笑道:“哎,还是狄咏有法子,竟然将大师兄请出山了。”
张山甫一怔:“……”
狄咏就跟着笑起来:“小哥哥,今天是我过生日,请了咱们几个师兄弟,一起吃顿饭。”
张山甫脸色一变,知道被骗了,他讨厌这种上当受骗的感觉,立马就想调头走。
狄咏又说:“我还请了林夫子。”
张山甫的立即停下脚步,不能调头就走了,因为林夫子都来了,他不去的话,就太失礼了。
狄咏过来拉他:“去吧,去吧,小哥哥,我点了很多菜,很好吃的,林夫子都赏脸了,你一定要去哦,今天我就满十六岁了。”
张山甫皱眉看着他的手:“别拉拉扯扯的,有话好好说,你的生日宴请,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为何要骗我说是买书?你不但骗了我,还骗了福伯。书呢?我拿什么书回去交差?”
狄咏无所谓的样子扁扁嘴道:“交什么差?你是主子,福伯只是家奴,你需得着向家奴交差吗?你待会儿回去就说书已经卖光了,不就行了嘛。”
张山甫眉毛一挑:“你……”
柴敬和董良赶紧解围道:“哎哎,咱都少说几句吧,林夫子已经到了,今天咱们的狄家二公子是小寿星,不要再计较细节上的问题了好吧!?”
张山甫只得闭嘴,好像再多说一句,就成了他在计较似的:“我是气他没说实话,直说不好吗?我也好提前准备礼物。”
狄咏一听有礼物,笑得合不拢嘴:“呵呵,小哥哥不用这么破费,礼物先记着,你改天再送我吧。”
柴敬和董良暗翻白眼,心想狄咏这个铁憨憨,你就不知道谦虚一下吗?你应该说礼物不用送,心领了。可你这话的意思是,好像还惦记着别人的礼物似的。
恰恰狄咏是个眼皮子浅的,眼巴巴的盼着小哥哥能送他礼物,他本就是耿直的性格,装不来的,是这样想的,便这样说出来了,既然是小哥哥先提到礼物,那他也毫不掩饰的表示,很期待这份礼物。
……
会仙楼高朋满坐,能入内的,都是富贵人家。
狄咏举办生日小宴,包了一间雅房,只邀请了林夫子和十一位同门兼同窗师兄弟。
林夫子已经到了,他给狄咏同学带来一本《古诗文辞韵》做为礼物,也是希望这个孩子能收心,认真读书。
其余师兄都有备礼物,唯有张山甫是空着双手,这样显得他特别鹤立鸡群与众不同的样子。
张山甫不高兴了,又不会演戏,不懂怎么将不高兴的情绪藏起来,就不自觉得挂在脸上,板着脸,不开心。
狄咏以为张山甫还在介意,靠过来悄悄道:“小哥哥别生气了,待会儿我把林夫子送的《古诗文辞韵》给你吧,你拿回去给福伯看,就说买的这本书可好?”
张山甫白了他一眼,不想说话,两人的思维不在同一频率上,一人心思细腻,一人神经粗犷,互相说的都不能理解。
席间,好酒好菜只管上,不一会儿,就堆得小山一般高。
林夫子喝了小酒,话就多起来:“狄咏这孩子其实挺好的,虽然不是读书的料,但你是狄青将军的儿子,将来子承父业,做个军中将领,还是挺有前途的。”
狄咏憨笑起来,他从来没有考虑过前途的问题,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会说类似的话,说他是狄青的儿子,就算读书不成,可以习武啊,而且他的武艺也不错,将来在军中也能有所作为。
话听多了,就真没什么感觉,他对未来的路,完全是茫茫然的状态,根本不知道以后要怎样。
林夫子又道:“不过,既便以后要做军中将领,现在也要认真读书,否则只是一介匹夫。”
众人就笑起来,气氛很好的样子。
大家的话题还是很轻松的,一直在聊国子监,从今年新生招了多少学生,又聊每天中午的餐食。
酒过三旬,林夫子见张山甫脸色不佳,就问:“张山甫,你怎么了?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张山甫全程基本没讲话,这样就引起了林夫子的注意。
他看着满桌的酒菜佳肴:“我只是在想,狄青将军的奉禄很高吗?这两桌酒菜的花销,足够普通六口之家吃三年。”再加了一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林夫子一怔:“……”
狄咏瞪大了眼睛:“……”
众人都觉得很尴尬,同时心里生出不满,因为太刹风景了,别人过生日,这么喜庆的日子,你竟然说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句话,还扯到狄青将军的奉禄,莫非你是意有所指,认为狄青将军收了贿赂不成?
范氏两兄弟立即就板起脸来,这两人在十一位师兄弟中年纪排第二和第三,成绩也稳居班里第二和第三名,与位列第一名的张山甫是竟争关系。
范子忠当即道:“大师兄此言有误,我大宋国力强胜,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四海之内无战祸,无流民,狄青将军保卫边疆,其家人受到朝庭的优待,生日宴请只是略微丰盛一点,并无不妥。”
林夫子微点头,觉得范子忠说得好,大家都知道狄青将军的威名,忠勇之士肯定是受到皇帝看重的。
张山甫对狄咏正色道:“你的父亲还在边疆打仗,他保卫国土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你整日花天酒地吗?你应该刻苦读书,将来考取功名,以报答父母养育之恩,可你呢?因为父母不在身边,没人管束得了你,整日吃喝玩乐,上课就睡觉,放学就是玩乐,你对得起狄青将军吗?”
这话若是换了别人说,狄咏肯定要跳起来与那人打一架,他生平最讨厌别人指手划脚地干涉他的生活,可,这话是他喜欢的小哥哥说的,他下不来台又不能出言反驳。
张山甫的为人处事之道显得特别幼稚,没人认为他义正严辞地指责狄咏是应该的,反而认为他的个性乖癖,是个不容易相处的人,还是个情商很低的人。
真想丢个大白眼,但是,大家都读书人,绝对不会做出当场丢白眼这等低级的有失身份的行为。
张山甫从此得了个一外号“万人嫌”。
大家相处一个多月,互相还不太熟悉,张山甫开口就指责狄咏的十六岁生日宴太过铺张浪费,换来的只有各种嫌弃。
张山甫在课堂上,面对林夫子的问答可以做到从善如流应对自如,而且全部是完美的解答。在生活中,简直是个万人嫌,为人处事方面极差,他不说话则已,一说话,肯定会明里暗里的得罪一大片。
这或许是每个人的成长经历不同,张太师高位权重,张山甫是他的独生子,从小就不用练习圆滑的处事技巧。
其余同学因为家族的社会地位,或在家中的地位,造就了从小就要学会懂事,不能得罪人,要看高位者脸色行事。
张山甫说得如此认真,众人皆避其峰芒,不敢接招。
林夫子轻咳两声,道:“狄咏啊,这么多酒菜,咱们也吃不完,就算打包回去,也吃不完,丢掉确实有些浪费,不如分发给穷人可好?”
此话一出,解了围,林夫子都这样说了,现场尴尬的气氛就化解掉了。
众人皆称赞这个提意挺好,就问狄咏的意见。
狄咏这个铁憨憨,给不了任何意见,他只是觉得多此一举,还要去找穷人,有点麻烦,反正这些剩下的食物也要丢弃,丟也是丢,送给别人也是丢,无所谓了吧。
会仙楼的店小二可算是开了眼了,能来会仙楼宴请宾客的主子都是豪门大家,没人提出要将剩菜打包分发给穷人,但店小二很有眼色,他认识林夫子,知道林夫子是国子监的老师。
今天办生日宴的少年,是国子监的学生,非富既贵,他们可不敢得罪。
店小二拿来许多荷叶,将剩下的食物分开包好,如何分发的问题上,又起了争执。
张山甫的意见是不要去街上召集穷人,因为穷人是有尊严的,要顾及穷人的尊严,可以将食物悄悄给他们。
范子忠可不同意这样,他坚定地认为,应该召集穷人,并且讲明,是哪一位善人施舍食物。
张山甫懒得跟范子忠继续争辩,直接问狄咏:“难道穷人不需要尊严吗?穷人为了讨一份食物,对你叩头谢恩,而你,因为施舍了一份食物,就需要收到一个叩头谢恩作为回报吗?把穷人的尊严踩在脚下,你就会感到满足吗?”
狄咏哑口无言,好冤枉,他今天过生日请客好不好?他这辈子活了十六年,从未想过这些复杂的问题,现在小哥哥将这些复杂的问题全部甩出来,非要逼他回答,可,他回答不了啊。
他压根不明白什么是穷人的尊严,这跟他有关系吗?至于叩头谢恩的回报,他压根没想过。什么叫把穷人的尊严踩在脚下,他根本就不理解这其中的意思。
有没有人关注过他的感受啊,他有种想哭的冲动。
已经和解的气氛又因为张山甫的咄咄逼人而变得尴尬起来。
范子忠也靠过来,对狄咏说:“十一弟将剩下的食物分发给穷人,心是很好的,是高尚的情操。自古以来多有善人施粥,施粥的举动是光明正大的,穷人领到粥,向善人叩头谢恩,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人穷志短,那些穷人不需要有尊严。”
张山甫请教林夫子的意见。
林夫子摸着胡子思索,并未回答。
张山甫和范子忠又争了几句,俩人都互不相让,各自都持自己的意见。
范子忠说:“接受别人的恩惠,就应该要保持感恩的心,否则就是施舍给了白眼狼,况且这份施舍并不是银钱,而是食物,穷人也是人,他们接受食物时,一定要看到原主,如果有人将毒药混在食物里,再悄悄给他们,他们吃死了怎么办?”
张山甫听了这话,气势顿减,涨红了脸道:“哪有这样的恶人?怎么可能将毒药混进食物发给穷人吃?”
范子忠摇摇头,语重心长地说:“大师兄此言有误,史书里都写过这样的例子,曾经有敌寇混入城内,将食物里混进毒药分发给百姓吃,其目的就是为了扰乱秩序。今天是十一弟过生日,剩余的食物肯定是无毒的,分发给穷人也是很好的,但一定要让穷人知道是谁赏赐的食物,才会放心大胆地吃。”
这场辩论,很明显张山甫已经输了,但他脸皮薄,自尊心又挺重,就闭嘴不说话了。
林夫子哈哈笑道:“张山甫同学显然是太天真,范子忠同学处理事务更稳重。”赞赏了范子忠,指出张山甫太天真了。
张山甫也不再争辩,他摸出打算买书的钱,将这些钱给单独包好,分别塞进食物包里。
这天下午,会仙楼外有许多老弱妇孺排队领食物,他们听说会仙楼的大豪客有多余的食物要分发。
每个领取食物的穷人,都对狄咏下跪叩头,感激善人善心。
狄咏站在门口,接过店小二递来的荷叶包,再机械地递给穷人,内心却是不乐意,他觉得这只是一件小事,小得如眼屎一般大,一小包食物,根本吃不饱,有种自己被人当猴耍的感觉。
小哥哥和范子忠就是耍他的人,他就是那只猴。
这样的想法,只敢心里有,不敢说出来,毕竟他喜欢小哥哥,他觉得小哥哥说的都是对的,就开始埋怨二师兄范子忠,这个二师兄真烦人,你就照小哥哥的话来做不行吗?把食物偷偷发给穷人,省我好多事,现在我站在门口,被众人围观,只觉得很丢脸。
张山甫查觉到狄咏不高兴,就问他:“你为什么不开心?因为接受了穷人的叩谢而不开心吗?”
狄咏眨巴眨巴眼睛,将手里的荷叶包递给一个老妇,那老妇叩头道:“多谢大善人赏赐,善人心善,好人有好报。”然后接过食物放怀里,颤颤巍巍地走了。
狄咏借这个空档,对张山甫道:“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算你放了钱币进去,总共也不值多少钱。”
张山甫:“你因为东西太廉价,而感到不安吗?那你认为东西昂贵就理应接受穷人的叩谢吗?穷人就不需要尊严吗?”
狄咏哑口无言,因为这个问题太高深了,他回答不了,他根本不理解什么叫做穷人的尊严,他认为穷人不需要尊严,但他不敢说,因为范子忠也持这个论调,刚才跟张山甫吵起来了。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张山甫缓缓道:“这荷叶里包的钱币,便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现在已经派发给有需要的穷人,只有真正需要的人,才会来领这一份微不足道的食物,同时他们也需要这里面微不足道的钱币。”
狄咏看着张山甫的双眸,竟然看得痴了,他能看到这一双清澈的双眸里印衬着自己的模样。
张山甫的双眸好似有魔力一般,竟然是如此吸引着他。
……
食物派发完了,林夫子在旁称赞道:“狄咏,你是个品性高洁的孩子,狄青将军有你这样的儿子,应该感到欣慰。”又道:“张山甫,你虽然行为天真,但你体谅穷人疾苦,甚至提出要给穷人尊严,是个品行正直的孩子。”再道:“范子忠,你考虑事情很周全,是个顾全大局的孩子。”
狄咏听了垂头自审,心想,从来没人说我“品性高洁”,我绝对担不起这四个字。
张山甫不答话。
范子忠属于少年人心性,凡事喜欢争个输赢,学业上他总是争不过张山甫,能寻到这个机会略胜利张山甫一筹,自是喜上眉稍。
林夫子又道:“其实我很好奇,你们是无闻寺的方丈主持推荐入学的,但是俱我所知,国子监与无闻寺平素并无往来,无闻寺也从来没有推荐过学生,今年竟然一次推荐了你们十一个。”
一说到这个话题,众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虽然师父收了他们做俗家弟子,但他们并不知道太多关于师父的信息。
林夫子好像对这个特别感兴趣的样子。
张山甫吃了宴席想立即回去,他的时间很宝贵,得赶回去看书,因为听到林夫子提他们的师父而不敢离开。
范子忠道:“老师,今天十一弟过生日,我想请大家去听戏,听说老师喜欢听小金朵的戏,咱们一边听戏,一边聊无闻寺的话题好不好?”
范子忠是官二代,范仲淹的侄儿,范氏家族虽然没有张太师家族那么有权势,但在当时,也属于名流大家。
当然好啦。
林夫子喜欢听小金朵的戏,这是众所周知的。
小金朵是城内出名的花旦角,不但生得漂亮还噪音好,今日他挂牌的是一出《桃木子》是叫好又叫坐的。
桃木子属于南曲九宫派,讲叙一落魄书生,巧遇贵族千金,二人相知相许,书生考取状元后,风光回归,迎娶了贵族千金的佳话。
整部戏曲格调欢快,既然邀请林夫子一起看,类似《长恨歌》这种悲剧戏,就不适合了。
林夫子哼着小调,坐在上首,兴趣挺高的。
开场前,林夫子就关心的无闻寺方丈主持的事情,继续与他们聊天。
去年,无闻寺帖出告示,方丈主持要招俗家弟子,提供免费食宿,可免试进入国子监就读。
这条告示帖出来后,引起各方猜测,要知道国子监的读书名额,是千金难求,很多人想尽了办法,削尖了脑袋想将自己的孩子送到国子监读书,这条消息,仿佛打开了另一条途径。
于是一窝疯的,大家都挤到无闻寺去报名,不求一心向佛,只求这个读书名额。
经过考试,留下了他们十一个师兄弟。
至于无知方丈与国子监到底有什么渊源?
大家均摇头,都不知道。
这就有点奇怪了,林夫子摸摸胡子,叹道:“庆历三年,皇上下旨,将应天府书院改名为南京国子监,怎么会通过无闻寺招收学生呢?真是搞不懂。若说其他小书院通过寺庙的关系招募学生,我倒是相信的。”
众人也很茫然,林夫子教书二十余年,都搞不懂,他们就更不知道情况了。
只听乐声响起,就见小金朵扮演的贵族千金粉末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