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年年》一只陆栎

1、第 1 章

　　北方六月的清晨，阳光灿烂的宣告着夏天已经来了，林梦坐在马路牙子上，闻着汽车尾气，吃着尘土飞扬。

　　林梦经常等待，也习惯等待，但今天要等的是辆救护车，自己刚刚打电话叫的救护车。

　　造成现在这个局面呢，林梦也是不想的，谁让自己早上脑子一热，就跨上了母亲大人停在门口的电动车。根本没有充分评估自己的驾车实力，就勇敢的上路了。

　　本以为同属非机动车应该没什么技术难度，但电动车和自行车不同的地方就在于速度是真的快，而速度来源于哪呢，转动的手腕，车把一转，瞬间提速，推背感一绝，果然是刚换的新电瓶，马力就是足。

　　可事就出在这灵活转动的车把上，还没等林梦熟悉旋转角度，拐弯的时候就把油门当刹车给拧了，好家伙直接冲到人家直行大奔的车前头，连人带车被撞飞了。

　　短暂的飞行体验，不禁让空中的林梦想起一句话：不作死就不会死。

　　林梦爬起来以后发现虽然腿应该是骨折了，但好在脑子还能用，大奔的车主也是被这飞来横祸给整蒙了，赶紧下了车。

　　“没事吧小姑娘，我刚都没看见，你这从哪骑过来的呀，可太危险了。”司机看着是个40多岁的大叔，穿着一身黑色对勾运动服，乍一看有□□收保护费那味了。

　　林梦抬头一看，内心一阵惶恐，可不能让车主知道自己这电动车驾龄只有10分钟，于是深吸口气壮壮胆，清了清嗓子说：“大叔，我就正常拐弯，准备直接到马路对面去，没注意侧面来车了...可能。”

　　大叔的表情一脸担心。“我扶你起来，电动车你就先锁这路边，我先送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其实这大叔看着虽然挺凶险，但人还是不错的，边说话边准备把林梦给扶起来。

　　被她及时制止了，林梦凭借着几年前学的模糊的一点急救知识，骨折后的腿还是要先夹板固定再搬运的，否则很有可能造成二次伤害。

　　虽然她现在看起来还算镇定，但其实已经疼得一脑门汗了，她让大叔把自己扶到路边，给120打了个电话，说明了地址和基本情况，便陷入了沉思。

　　给母亲大人打个电话吧，她现在肯定在店里卸货，这会儿关门来医院一下子也找不到人手。

　　林梦家开了个水果店，虽然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这几年随着外卖行业的兴盛，基本上水果店都变成个临时仓库了，大部分熟人都是头天微信下单，第二天给送货上门。

　　林梦这几年寒暑假一回来，就被催着全区送货，她偏头看了看电动车旁边卸下来的两箱子水果，幸好捆的结实，一点也没撒。

　　可是自己腿都这样了，货怎么办呢，要不先放大叔车上，麻烦大叔送一下，林梦觉得可行。

　　于是对这旁边蹲着抽烟的大叔说：“大叔，能麻烦您件事么？”

　　“你说，啥事。”他倒是爽快。

　　林梦说：“我家开水果店的，这两箱是顾客定的水果，你看能不能先搬你车上，回头帮我给送过去。”虽说这情况就算交警不来，也是机动车全责，但她总觉得自己还是承担很大责任的，本来就怪不好意思的，还要让人帮忙送货。

　　大叔一点也没犹豫：“行呀，地址在哪？我回头一脚油门的事。”

　　林梦翻出手机，说：“我把电话给您吧，收货人姓孙，是我们店常客了，就在市立医院麻醉科。。。等等，市立医院，哎，我不是就叫的市立医院的救护车么？”果然，脑子还是摔坏了。

　　刚说完，就听见大老远传来救护车吱哇乱叫的声音，它今天除了肩负着救死扶伤的重任，还得再送两箱货。

　　救护车一停，医生和护士就跳下了车，拿着绷带和夹板熟练的固定着骨折的小腿，又检查了一下没有别处受伤的情况，便扶着林梦上了救护车。

　　眼看着医生护士上了车准备关门，林梦赶紧出声：“医生，我能拿点东西么？”

　　看着大叔搬上来的两大箱水果，林梦感觉刚才说“可以呀”的医生一定没想过，是这点东西。

　　不过此时她已经感觉不到尴尬了，因为小腿的疼已经剥夺了她所有的感知觉，她必须拼命的大口呼吸，脑门上的汗顺着脸颊滴在身下的一次性搬运垫上。

　　护士姐姐注意到林梦这边不好受，一直在和她聊天，想转移她的注意力。“小妹妹，水果要送给麻醉科的谁呀，一会儿到医院我帮你打电话，让她下班来急诊拿就行。”

　　林梦舔了舔起皮的嘴唇，说：“那就麻烦姐姐了，是麻醉科的孙护士长，我原本想着正好顺路来医院，也没考虑到有没有影响你们工作，实在不好意思哈。”

　　护士小姐姐赶紧摆了摆手，说：“这有啥，孙护士长我知道，一个电话的事，不过你这个情况，跟家里人说了么，光有个肇事者跟着也不行呀。”

　　护士口中的肇事者大叔名叫罗伟，此时他正开车跟在救护车屁股后面，一路上打了不少电话，推迟了上午的几个工作会议。

　　等到了急诊科，林梦已经快疼的没有意识了，全靠意志力在坚持着。医生评估完，又拍了加急CT，确定骨折程度后就联系了急诊手术，让罗伟先送林梦去骨科病区做术前准备。

　　平车每次移动的微小震荡，都有种说不出来的钝痛从小腿直达天灵盖，让林梦真正体验了一把通透的感觉。

　　进了骨科病区，在护士的协助下换了手术衣，不停的有医生护士来问问题，有没有基础病，有没有遗传史，有没有过敏史，又听见医生说了一大堆手术注意事项，手术并发症。

　　罗伟不方便在病房里呆着就下楼办住院手续去了，林梦自己签了手术同意书。

　　她的思维其实已经有点飘了，忽然想起之前看的段子，孤独的等级表，第十级是一个人去做手术，这是谁写的，简直太tm对了。

　　等周围终于安静下来，林梦从床头桌上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快11点了，母亲大人现在应该是点完货了，估计会想她这个小兔崽了肯定跑哪玩去了。

　　上手术之前还是要报备一下的，要不找不到人该着急了。

　　果然拨通电话以后，李珍珍女士听说林梦马上就要上手术台了，锁了水果店就开车往医院赶。

　　可还是晚了一步，等她赶来骨科护士站的时候，被通知林梦已经推进手术室了。

　　躺在平车上的林梦有点紧张，这份紧张在自己适应了小腿的疼痛感之后越发的冒出了头，短短的一上午，坐了坐从来没坐过的救护车，还要进一进从来没进过的手术室。

　　但紧张也不单全是因为这个，还因为她600多度的近视眼，现在摘了眼镜以后啥也看不见，就比如此时在手术室门口接她的，就是她今天上午的收货人孙护士长，但此时在林梦的眼里，所有的人都是一片绿色，绿上衣绿裤子，蓝帽子。

　　进手术室的时候，需要先从运输的平车上转移到手术室的推车上，护士把平车卡扣松开，通过滑轨换车的时候，小腿随着抖动又开始了剧烈的疼痛，最后一下固定，直接把眼泪从林梦眼眶里给震了下来。

　　因为什么也看不见，林梦就闭了眼，老是盯着天花板，经过一盏盏灯，紧张的感觉就更强烈，还不如啥也不看。

　　手术前病房里医生的话林梦基本都听明白了，怎么说她也是正了八经学了5年医，虽然研究生转了检验，但基础还是不至于忘光的。

　　一会儿上麻醉就好了，睡一觉手术就结束了。

　　林梦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轻轻抬了起来，有人转了转腕带，“叫什么名字呀？”低哑嗓音的男声。

　　“林梦。”她答。

　　从到了病房以后，她已经被问了无数次名字了，手腕也被人抬了无数次，刚刚进手术室时，护士就给自己打了留置针挂了袋点滴，所以林梦没睁眼。

　　“现在要给你上麻醉了，等一会儿我会问你问题，你要配合回答，即使很困的话也要尽力回答，可以么？”麻醉医生说道。

　　终于要上麻醉了，快点让我睡着吧，林梦真想下一秒就昏睡过去。

　　麻醉医生问：“林梦，你哪里受伤了？”

　　虽然林梦不太想说话，但还是要配合医生，说：“我的左腿受伤了。”

　　“怎么受伤的？”身边的声音问。

　　“今天早上骑电动车转弯的时候和汽车撞上了。”林梦回答。

　　“我刚听护士长说，你上救护车的时候还把两箱水果也搬上了车，你不知道救护车从来都是只拉人么？”麻醉医生的语气里带了笑意。

　　林梦脑子开始有点转不动了，反应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他说的话，马上睁开眼睛。

　　突然睁眼，有点不太适应这么亮的光线，本能的举起右手揉眼睛，被人一把按了下去。“手上打着针呢，别乱动。”

　　等适应了光线，林梦偏头看向身边的人，虽然也是一身绿，但模模糊糊可以看清他的轮廓，看起来偏瘦，举着一只手拨弄着仪器，一只手按在她的右手上。

　　可能是没听见林梦回答，何年低了头看，见林梦反而睁开了眼，笑了笑：“怎么了，这个问题还把你给问清醒了么？”

　　林梦不知道该怎么说，早上脑子一热骑上了电动，脑子又一热水果搬上了救护车，这让她回答啥，怎么说怎么尴尬。

　　见林梦一眨不眨的还不回答，何年又说：“盯着我干什么，是不是打算记住我的长相，回头投诉我。”

　　林梦怕他误会，赶紧说：“没有的事，我近视眼，现在真的啥也看不清，救护车的事怎么你这儿都知道了呀，医院这么大怎么传这么快。”

　　“急诊的护士打电话来科里，绘声绘色的说了说，接电话的是麻醉科著名绘画家，又添油加醋的描了描，我看这件事基本要变成手术台上这几天的必备话题了。”何年笑意渐浓。

　　林梦此时内心是崩溃的，她想以后说啥也不来医院送水果了，这不还得见一次损自己一次。

　　何年低头看林梦还是睁眼盯着自己，但明显能看出来，眼睛已经不对焦了，还真是近视的挺严重。

　　何年估计麻醉时间差不多到了，虽然她还能睁着眼，但马上就要昏睡了，不知怎么的，就生出来逗她的心思。

　　林梦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睡过去了，下一秒，何年俯下了身子，一双眼睛就望了进来，在闭眼前的最后一秒，林梦记住了这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