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回 空桑 这是一个众 ...
-
这是一个众神陨落、英雄式微的时代。
夏朝末年的空桑,空灵毓秀,迎接着昔日那个殒于人间的异域灵尊的重生。
“陆(liu)儿?!干什么呢?”庖己背着两只他刚刚从西边紫荆山猎来的大雁,推开柴扉,进了院子,正看到他的妻子莘陆,坐在苹果树下的草地上,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疲惫的嘴角挂着恬适的笑,逗弄着婴儿玩呢。
“你倒是闲!哪来的孩子?!主家要的桑叶一百五十寽,你今日可采好了?!”疱己和他的妻子,作为奴隶,向来除非到了星垂满地,不能有些许余闲。今日见妻子这副光景,心中隐隐做怒:“你采不够,仔细着一家子受鞭笞!你妹妹柒儿,怎么死的,你这么快就忘了!”
“你猜:这孩子哪里来的?!”莘陆见丈夫回家来,抱着婴儿起身,凑到他身边,笑着拨开那掩着他半边脸的白麻襁褓的一角,教她丈夫看那孩子的眉眼。
“哦,原来,不是柒儿。”那婴儿此刻也瞅着莘陆,听着她俩口子说话。因前世是异域的灵尊,殒于人间,即便是孟婆汤,也未能完全浇灭损伤他的灵识,故而他的思维心智,都还停留在他死时的光景,虽被人间秽气磨得所剩无几,但总归不是常见的婴儿。此时的他,心中不胜雀跃。
方才,他还在懊恼:上世,他因为柒儿给了他一件衣,给自己取了人间的名字:有衣。正如当时她对他说的:人要有衣,有衣才会暖。而他后来却更愿意理解成:有依,寓意他会相伴相随她一生,做她的依靠,不离不弃。海誓山盟,言犹在耳,而她,却不过在他殒命不久、一转世的功夫,就‘嫁作他人妇、且成了他的娘’了!
现在,幡然醒悟过来,原来这将他抱在怀中逗弄的小妇人,并不是柒儿,而是柒儿的姐姐陆儿。自是欢喜的。大抵那时的清苦人家,是给孩子起不起正经名字的,不过‘壹贰叁肆伍陆柒’按出生顺序依次往后排罢了。
“姊妹长得像,应该的。难怪我方才认错”有衣给自己方才的失误,找了个合理且体面的借口:“再说了,我还是婴儿嘛,色识,都还不健全呢!”他如是想。颇有后世孔乙己的影子。
但其实他比谁都清楚,这是因为他魂力欠失的缘故,倘若他还能如之前在异域时一样,算无疑漏,他早该联想到,他殒命人间后不久,柒儿便自缢而死,还在冥王道里,跟孟婆讨价还价,放弃投胎,非要去异域!而他当时,与她,不过,一个柴扉相隔的距离。他什么都听见了,又什么也没忘记。怎么当下,还能将抱他的小妇人,错认成柒儿呢。
又或许:关心则乱。
然而,此时此刻,他的人间的‘父母’:疱己、莘陆,却根本顾及不到这个无足轻重的孩子心里在想些什么。
“你看他,长得多俊!”莘陆也未察觉,疱己此时正酝酿着怒火。
“哪里来的野种?!”疱己用他那通常用来屠宰烹调的强韧有力的大手,猛地拍向那个白麻布包裹的婴儿,婴儿坠地了!
“呜,疼!”有衣说着,口中发出的却是婴儿的语言和哭声。
“你干什么呀?!这么粗鲁!”莘陆忙不迭弯腰,试图去抱起那呼天抢地而哭的婴儿有衣。一边抱怨着:“这孩子,是我从空桑山上,捡来的。我采桑时,捡到的!”
有衣却兀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刚才的疼痛,先是□□的刺激让他难受,继而又引起他新奇的兴奋和欣喜:“嗷----原来,疼,是这样的感觉!”
他异域一生,不知疼的滋味。今日感知到了。他这欣喜,似乎是对心中念着的柒儿说的:从前,你总说,我若是有感知,会如何如何-----,我想,我现在,知道了。“
此时,莘陆已将他从地上抱起来,此时的他,恰恰又正从‘疼痛的痛’转为‘知痛的喜’,是抿嘴笑的。
“你看这孩子,多可爱啊。又不记仇。抱起来就笑了。”莘陆嘴上埋怨着疱己,眼睛却望着有衣,脸上带着宠溺和心疼。像极了柒儿看他的样子。所以,有衣,明知有些非君子,却难免很陶醉。
“倒是知道好歹。但是,既是捡到的,该交给主家来定夺才是!”疱己,这个以职业冠于姓氏前的莽夫,因为方才的误解和失礼,微微有所抱愧,但是嘴上依旧不肯放低。好为自己的无理,找个适度的台阶下。
“我还能不知道这个嘛。”莘陆埋怨:“我就是因为捡到了他,今日才这个时候就回来了,要不,我哪一日,不得等到启明星现在当空的时候,才能回家来的?我将他抱给主人,主人今日有客,高兴着呢,随口便说‘你捡的,就给你家疱己,养着吧。’
你说,这是不是‘天上掉馅饼’!我们俩,是侍奉主家的奴隶,早出晚归、辛苦劳作,哪里指望有自己的孩子,如今,主人,就将这白白嫩嫩的一个大胖小子,赏给了你我了!”
“馅饼?天上掉的?白白嫩嫩,大胖小子?”有衣听着莘陆用以描述他的真挚的充满人间色彩的词语,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但是,他是婴儿嘛,没人顾得上他想什么!这是婴儿的幸运和不幸。可以单纯到让所有人放下戒心,却也因此,纵有千般七窍玲珑,也无人可与之分享。
“主家,就没问问他的来历什么的?”疱己的脸色,已经明显阴转大晴,喜悦就差写在脸上了,只是他刚才那般对他,此刻却又不好表现出太欣喜,人嘛,总还是要台阶,慢慢下的。他这般问,无非是自己想知道罢了。
“主家的客人,倒是新奇,问了。我便将捡这婴儿时,他嘴里含的一根羽毛,递了上去。主家和客人,那可是且仔细端详了片刻呢。”莘陆边一五一十说着,边抱着有衣,走进茅屋内,从一个简陋的、秫秸编织、却显然用来盛放重要物什的盒子里,取出一片桑叶形状的羽毛,复又走出回到院落里来,塞到疱己手心,说:“呶,就是这个,孩子的身世,都写在上面呢!“
“我记得,人间志里曾经有过一个衔玉而生的富贵公子”有衣此时,启动着自己的记忆,那曾经博古通今、将六道异域奇闻轶事都囊括于一身的庞大的大脑系统,此刻,正在生锈般,被他费力楔开缝隙,林林总总,洋洋洒洒,如驹过隙,如雨淋地,浮现出万儿八千的文字,好佐助他为自己抱不平:
“怎么到了我这里,就成了‘衔羽毛而生’了?
有朝一日,若我还能重回异域,定要拿那冥间道的小老儿,质询一番,好好问问他,怎么出的幺蛾子,如此编排异域灵尊,就不怕灵尊生吞了他吗?
为何偏偏,是羽毛?桑叶形状的羽毛?‘轻如鸿毛、寄身桑麻‘么?”
当然,依旧没人会晓得或注意有衣的那些愤愤不平。
“我又不识字!“疱己兀自摆弄着那根羽毛,羽毛上的文字,对他来说,就是鬼画符。”你便痛快说,主家,如何说的?“
“主家拿着那羽毛,这样念的----“莘陆将羽毛接过去,说道:”嗯,嗯,---好像是什么‘令’,有衣,祸福自勉,嗳,我记不得了,文绉绉的,太深奥了。“原文,她只记住了七个字,开头和结尾。
“采桑女的头脑啊“有衣为莘陆着急,同时想起了他的莘柒儿,”不愧是姐妹啊。同样的智商堪忧!那个人,当时念的是,
‘入世令:兹男,有衣。六道中无其过往身世可考。故无父无母配享人间、无恩无怨待偿今世。亦无可规划其今生之故事。阳寿七十二载。祸福自勉!“
庖己自是听不到他说的话。但是有衣在复述这段记载自己身世的话时,却又有了新的恍悟:观察疱己夫妇的表情、做派,想来投胎人间的、正常的人,生来,是不该带有这么个身世说明的。他继续努力思考,从大脑的微存的记忆里,又挖掘出一条‘所谓六道入世令,乃幽冥所定,于堕落凡间时,消化于肉身。常人不可见。‘
“想来,这入世令我没有消化进我的肉身,那我便不是正常的人吧。”有衣自言自语。“祸福自勉,是不是代表,我不必依从人间什么成规定律,我是可以找机会,去救柒儿的吧,在她异域72小时还没被彻底湮灭前,还能将她拉出来的吧?”
“甭管如何,既是禀报过主家了,主家也审核过他的来历了,不是大奸大恶之后,身世清白,就好。”疱己的朴实的本性,此刻淋漓尽致地溢了出来,他接过孩子来。
他瞅着有衣,有衣瞅着他。本该两个成年人的对峙,演绎成了父子情深。有衣别扭得紧。
“毁了,主家还等着开宴呢!”疱己想起他猎的雁,我要去斩雁了。说着已将有衣和那片羽毛,又递到莘陆手里。莘陆却也有宿差:未采够定分的桑,于是将他,放到屋里的木床上,将羽毛原处收好。便匆匆忙忙背上筐,往桑麻地去了。成人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容易’二字。他们还要为自己的生存,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是悲惨的惩戒!
一时间,屠杀猎雁的悲鸣,此起彼伏。有衣在屋里,万千思绪,化作鬼哭狼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