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曰无衣》陈布衣

3、第三回 人间 青石桥面，

　　青石桥面，五格台阶。当他举足迈向最后一个台阶时，他感知到了她的气息，听到了柴扉外她与孟婆的谈话。

　　“傻瓜！不要去异域！”他急速转身、回头、跃至第一台阶，冲向了方才孟婆收留他时在他背后掩上的柴扉。

　　可是那简陋的柴扉，他居然通不过：他的叶丹掌（至寒），冻不碎它；他的岱阳符（至热），烧不烂它；甚至于他的能够灭宙屠灵的噬夜咒，都纹丝动不得它。

　　“我不过奈何桥，不入轮回道了，可以么？你放我出去。”他做着无用功的时候，孟婆轻松地推开柴扉，正撞到他举手投足地无措。他的如冰雕玉琢的脸，眉头紧蹙，他抓住孟婆干瘪的肩膀，平生第一回露出祈求的神色。

　　“刚送走一个奇葩，又来一个。不行----”老太婆的耐心被耗尽了，斩钉截铁：“我已经够忙的了，还有一百九十多个排队呢，别瞎闹了。呶，这是你的入世帖：阳寿七十二年。人间七十古来稀，你且知足吧！”

　　“她会死的，异域不是人该去的地方，也不是她能去的地方，以她的心性资质，恐怕距离那里十万八千里，她就会被烤化的。你放我出去，我去阻止她。”他的语音，很高亢，可以听出，是从喉腔发出的。是人才可以做到的。

　　“入世帖一下，你已经在做人的路上了。”孟婆面无表情道：“怎么，上世骗了人，现在良心发现了？晚了。骗人就骗到底吧，或许这样，她到死也还觉得，你是个好人。你且行且珍惜，这辈子，没有回头路了。做个好人吧。”

　　他知，多求无益。

　　故而，他开始努力启动思维：银核穿过恒疆速度为400，000公里/小时，银核引力导致时间空间扭曲，光进入银核会分裂，那么人间与银核的时间，便会出现时差。时差是多少呢？无数公式闪过：E=MC2，红移公式： e^z=v/c（z+1）+1……

　　诸此等等，作为此时一个因为在人间殒命而被剥夺通往异域的魂力的他来说，这样的计算无疑是要耗费一时半刻的。孟婆见他平静，只叹息道：“还以为多深情，不过面子上闹一闹，瞬间便显出薄凉的本性了。”孟婆转身，准备迎接下一个鬼客去了。

　　“对了，人间的72年，应该是在异域的72个小时。”他得出了结论，揪住孟婆差点离开的衣角，说道：“婆婆，那个女孩，方才要去异域的女孩，你们给了她多少时间？”

　　“吆，看不出，还是个体制内的，熟悉路子的。不瞒你说，放逐令上，规规矩矩写的是：72小时。”孟婆显示讶异，进而机械地回答了他的问话。

　　“谁定的破规矩？!为什么，不偏不巧，就是72小时，教我连救她的时间差，都没留。”他歇斯底里了：“她有何辜？！人间不给她生路，连异域都要难为她！”

　　“你也晓得，是异域为难她。那规矩自然是异域灵尊定的！”孟婆惶惑。

　　“岂有此理！满口胡说！我就是异域灵尊！我给六道不容的人，定的规矩可是99道恒疆，99个小时的机会！因为9才为数之极。凡事给人多留条活路！”他出离愤怒，愤怒烧坏了脑子，竟会跟孟婆自爆身份。

　　“呵---呵---呵呵，我道多能耐个儿！就你这样的，连个柴门都推不开的，异域灵尊？脑子烧坏了了吧？”孟婆一甩袖子，准备扬长而去了：

　　“不过有一点，你瞎猫碰死耗子，蒙对了，之前灵尊定的规矩，的确是99小时！

　　只是，上任异域灵尊居然在人间殒命，丢了异域的脸面，被视为奇耻大辱！

　　所以新任异域灵尊今日刚一上任，立马便改了规矩。你赶得不巧！有意见，自个儿找他去啊！”

　　“婆婆别走。我自损阳寿，可以么？我少活几年，活到60岁，您也交差，我也活腻了，正好余出些时间来…….”他愤怒不成，又变为央求状，本想说‘余出时间去救她’，可是话没说完，婆婆就不见了。

　　“别说是12年，就是一年，一个月，一天，少一分一刻一秒，都不成！灵尊呼风唤雨，整个宇宙都得听他的！谁也不想吃不了兜着走。”空中回荡着婆婆最后的余音：“最后，奉劝你一句，别不自量力的，你这样的道行，即便有时间，也救不了她，只是多一个陪葬的罢了，不，是死无葬身之地的！”

　　他可怜兮兮地站在那里，有着与他的清风朗月的气质完全违和的落魄：“早知道，异域灵尊在世间如此有威望，我何苦来哉，要亲历亲为走出异域，还那么没出息地，死在人间了呢？”

　　虎落平阳被犬欺。灵尊落魄也会被鬼欺的。

　　他本来非常情愿、如今却不情不愿地，去做人了。

　　他降生的地方，正是他殒命的地方。苹果树下，茅草屋旁。草地上一个长相与她完全一样的小妇人，将他抱在怀里，给他穿上一件扎身子的白麻衣，口里呢喃着：

　　“乖，你既然叫有衣。娘亲给你穿新衣裳，定让你有衣穿。是娘亲手裁剪的。”

　　恍不论那件包含着母爱的白麻衣，让他穿着多么硌得慌与不舒服，权且只说这人物的设定，就足够让他抓狂了：

　　“我，从前异域的灵尊，舍弃灵尊的呼风唤雨、唯我独尊，跨越了千山万水，走过刀山火海、前世今生，就为了能靠近你。

　　而你，居然，嫁人为他人妇了！还，还，成了我娘！

　　呸呸呸！你如今不过芳华二八，等我十八年，不成么？！十八年后，你即便人老珠黄，我依旧会娶你的啊。“

　　可是，说着，抱怨着，怨恨着，渐渐地，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没有道理了！

　　她，什么出身？她，什么地位？

　　她的人生，她能自己做主么？

　　没有一个答案是肯定的。所以，她，等不了他。

　　但是，这件扎神的人间用来披麻戴孝的白麻衣，还是让他想起了，上世他初来人间，初见她时的样子：她穿着素净的粗糙的简衣，裙裾磨得补丁摞着补丁。

　　“桃欺、媚李、杏花开，这里，应该是人间吧？“他当时这样说。

　　“是的，这里是人间。“她是那种麻木到什么都见怪不怪，什么心思疑问都埋在心底的女子，所以，即便他的问话，对于凡尘俗世来说，荒诞不经，她依旧很礼貌严整地回答了他。

　　“我来自异域。“他用魂力，介绍自己。

　　“你说话，不用嘴的么？“她细微地观察到了这一点。布满惶恐。

　　‘人间与异域，彼此神秘，互相探索’他本以为，她做为他在人间看到的第一个人，会像异域迎接人时一样，在迎接他这个异域来者时对他说这句话，但是，他忘了，没有人能说出来，因为人是低等的生物，感知不到灵尊的驾到。

　　“哦“他嘴角微微上扬：”这里有点冷啊“

　　“呶，可巧，我这有件衣，你披上吧。“她很好心，递过来的，正是这件孝衣：”这是我三年前送母亲下葬时穿的孝衣。今儿正好期满，刚脱下来的，祭奠死人穿的，你不介意吧？“

　　“我？本是死魂灵，如此说来，身份正合适“他本是魂筑的灵，别人听起来这话是笑谈，他说的，确是实话。

　　从那刻起，他有了一件衣服，也有了一个名字：有衣。

　　她笑了。咧着嘴，露出牙齿和少许牙龈，是那种在社会底端生存的，那种不讲究的但真诚的笑。

　　他，下意识地，嘴角一泯，初来人间，人家都是啼哭着来，他最先学会的，居然是笑。

　　“衣儿，衣儿笑了“小妇人，看着怀中的婴儿的他，欢喜地招呼着。

　　他，被这小妇人的声音，打断了思绪。很快，他会发现，这跟柒儿长得很像的小妇人，并不是柒儿，如他在鬼道孟婆柴扉所闻，柒儿已经去往异域了。所以，他陷入了一种痛苦：

　　“你，放弃人间，去了异域；我放弃异域，来了人间。”

　　是的，他与她，一个异域，一个人间，都在燃烧着生命，想去靠近彼此的归宿，却彼此擦肩而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