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斯不流泪》》妖风不惑

1、第 1 章 桐

　　桐烨上周拿到了驾照，这周便带研究生们前往江大附近的麦霸KTV嗨歌，一同赴约的还有本院几位其他年轻教师，他们一行人全是作为“海外人才”被引进江大的，刚做完博后，平均年龄三十上下。一群前半辈子没离开过学校的人，三分稚气的做八分稚气的老大，很是自在。
　　桐烨是遗传植物学的讲师，黄蓓任教生物化学，伍洁主授细胞生物，后两人的老公都留在江城某上市公司工作，今天适逢节假，他们也跟来放松。包厢有三排沙发，成双入对的坐中间的横排，学生们分散两侧，喜欢唱歌又胆大的人靠在点歌屏的位置，羞怯斯文的抱团拈座，大半时间用来鼓掌。桐烨没有与他们入伍，她像个慈祥的老妈妈，端着一杯咖啡，安安静静地呆在偏隅的吧椅上，同热闹的氛围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其中一位研究生，桐烨注意他很久了，无论在生活或学习上都显得格格不入，他坐在炫灯阴影的地方，恰好能瞧见他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瞥向伍洁——伍洁托着下颚，正深情地看着老公演唱《海阔天空》，一首九零年代的标配。难道......桐烨抿了口咖啡，舌头在唇齿间打了个转，涩汁入喉，眉头紧皱，到底是责怪美式太苦还是截讨多事的八卦之心......
　　不过，伍洁两口子确实......挺让人眼煞。黄蓓没有唱歌，茶几上准备了很多零食和酒水，她像个餐客，自顾自地往嘴里塞东西，她老公则坐在旁边，剥完瓜子剥花生，剥完花生添啤酒......这，就是当代高校教师的私下生活状况？......
　　“哎，桐姐，一个人坐着多没意思，要不要点首歌？”
　　学生们都把桐烨叫作桐姐，他们一开始很不习惯，但桐烨告诉他们，科研人，要不拘小节，“老师老师”地叫，显得生疏，不利于高效交流。但此时此景，是需要距离的时候，却突然被拉近，这滋味真尴尬。
　　“对啊，瓜子儿这么好吃，你真是到哪都摆脱不了情操。”黄蓓也跟着起哄。
　　咖啡已经见底了，桐烨没办法，只好领情，她不是很会唱歌，如今干坐那拍掌微笑贡献表情的一类人正是十年前自己的写照，思杵半天，她点了一首《十年》，KTV必点神曲，于众目睽睽之下，推推搡搡地糊弄完了。
　　“嗷呜！好！”黄蓓特喜欢整她，还拉着溺水爱殇的伍洁一起狂笑欢呼，研究生还有几位零零后，真不知道是在鼓励老师献唱呢，还是觉得滑稽搞笑。
　　桐烨红着脸回到了原位，刚坐稳，一处灼热的目光随之而来，是那个孤僻的研究生，接受到她的回应，他笑着晃晃手机，好像在对桐烨说，我刚刚全录下来了。桐烨又无奈又尴尬，她回笑了一下，立马别过。
　　尴尬之后是一阵阵特别奇怪、前所未有的不明言说，瓷勺和空杯的撞击，叮-叮-咚
　　-咚，弹奏着只有自己能听到的乐曲。
　　两个小时后，聚会散场，黄蓓醉醺醺地被她老公扶回家了，走得时候还得意地拍拍桐烨的肩，不明所以。伍洁被委托送走一部分学生，桐烨则负责剩下学生的归宿。
　　相互作别，他们开得很快，眨眼便隐匿于车流，桐烨的车比较小，后座的学生稍不注意便会与车顶来一次亲密接触。
　　前面路口的绿灯变成了红灯，桐烨朝后视镜看了一眼，那个研究生也在这，闲来无聊，八卦之心溢起。
　　“小彬，你觉得伍洁老师上课怎么样，听得懂吗？”
　　“还行，基本自学。”
　　桐烨又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似乎方才在KTV的一幕是错觉。
　　“我挺羡慕她的，三十岁了该有的都有了。”这句话似真似假。
　　“桐姐你也有这种感觉吗？”
　　“当然，可能每个人都会有憧憬别人生活的想法，但不需要感到惋惜，我们同是所谓的别人。”
　　“嗯，只是还是很想我女朋友，我们异地有两年了。”
　　啊？方向盘在桐烨手中一滑，她被梁小彬的话惊到了，原来那不是错觉，是自己想歪了。还以为她对伍洁老师有什么......看来是吃狗粮的时候被噎到了。
　　“我也很羡慕老师们，稳定的工作，稳定的家，而我只有一部手机。”
　　“啊......没事没事，你现在看到他们的好日子都是经过努力和磨炼后换来的，船到桥头自然直。所以啊，明天多拍几张质量好的细胞照片。”
　　梁小彬被桐烨的话逗笑了，上一秒紧张的氛围突然变得轻松。
　　桐烨见他心情好多了，又说：“你女朋友也不希望她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一直孤单吧，所以，多交几个朋友，别把自己搞得很累，男人呐，首先该照顾好自己，才有能力照顾别人。”
　　“嗯嗯，桐姐，我知道了。”梁小彬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点了点手机屏幕，对桐烨说道：“桐姐，我把视频发给你了......”他停顿了一会，吞吞吐吐道：“桐姐，唱歌比研究课题简单多了，但手熟尔......”
　　听到这句话，桐烨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咬唇道：“算你皮”。
　　梁小彬今夜很兴奋，和随行有说有笑，车停到了宿舍门口，学生们和桐烨打完招呼，便离开了。桐烨目送他们消失于楼道，心中感慨万千，她很享受和学生们呆在一块的时间，因为人一旦到达某个年纪，思想便随之跃迁，说的做的都依凭该层次的认知，但层次高的很难回到层次低的。如今现实被划定为高层次，对应的则是浪漫，桐烨不会以过来人的说辞替梁小彬肯定或否定爱情这一缥缈的是非。
　　黄蓓的暗示，伍洁的快乐，梁小彬的伤感，她怎么能不懂，毕竟，三十岁的人了连一个甘愿捧场的人都没有，说是水到桥头自然直，可这都快流成大海了，也不见谁为谁架一座桥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