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焕生   ——— ...

  •   ———2021年2月
      时间,到底是什么?
      物理学上设定的一种客观抽象?还是墙面悬挂着滴答滴答的实际存在,似乎没有一种准确的定义,所有人都无法判定答案,而我却自顾地将它视为了一种“逝去”。
      我站在时光的渡口,利用着它的流逝,无声等待着一个人的脚步声,在这条寂静的长廊里重新响起,一年……两年……三年……最终狼狈收场。
      长临又一次过了新年,外面依旧零零散散地飘着几粒白雪,房间的门只不过开了个小缝,寒气就重了起来,凛冽地直往骨头里钻,这样的常态,实在令人生厌。
      呼吸产生的白气,成了一片似有似无的雾,萦绕在许慎言的脸庞周边。
      待在长临的这几年,许慎言始终活在一片挥散不开的阴霾之中,像只阴暗里的老鼠。
      一道房门就如同筑起的高墙,隔绝了世界,也限制了许慎言。
      世界与他成为了两部分,万物掀不起他内心一丝波澜,嗜酒抽烟就成了常态。
      从昏死直至他好不容易醒来的那一年开始,许慎言真正酒醒的日子寥寥无几,喝醉,醒来,再喝醉,恍恍惚惚,到如今也是分不清过了多少年岁。
      他彻底酒醒的那一天,余洸给他带来了一则消息!
      “你想的那个人可能回国了!”浅浅短短的一句话,却如同一道惊雷,震醒了许慎言。
      “巷子的老住户,年前见过一个小伙子站在社区门口,待了一会儿就走了,觉得很眼熟,”余洸向他说明了情况,而后语气重了一些,继续道,“许慎言,我想……可能是……他回来了。”
      许慎言醉酒半掩着的上眼皮猛地抬起,睁开了眼睛,愣住半刻,意识有些清明后,他才懒散地丢掉了手中的酒瓶,站起来面对着余洸,一口酒气地问道,“余洸,多少年了?”
      余洸犹豫了一会儿,有些顾忌,但还是说出了口,“五年多了……”
      许慎言鼻子有些发酸,只得轻声重复了一遍余洸的话,却也带着一股莫名的味道,像是自嘲,“已经五年了……一次都没有…一次也没有……到底都在奢望些什么!”
      说这话的期间,许慎言同时也忍着痛,咬着牙,下定了一个决心。
      毕景行,我不等你了,这次算你来迟了。
      余洸安排给许慎言的房间是整栋房子里采光最好的,却被许慎言拉下的窗帘挡住了大部分光,昏暗了不少。
      窗帘交接处散出的一小抹光,让余洸不经意间瞟到了许慎言的眼角。
      他的眼角处微微有些反光,像是眼泪,即使有些不确定,余洸却本能地想要替他抚去,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下了手,他道,“你……”
      话音未落,许慎言就有意无意地打断了他,装作一个没事人一样,不经意地擦掉了眼底热潮,轻飘飘答道,“我没事,放心!”
      余洸见许慎言这般遮掩,也只能附和性地点了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一段平静过后,许慎言出了声,向余洸发出了一个请求,“余洸,你能最后再帮我个忙吗?”
      “什么?”余洸道。
      “帮我找份工作吧,什么都可以,我欠你的太多了,”许慎言眉头微动,扯出一抹淡淡的笑,继续道,“我没什么可以做的,至少让我能有个机会道谢吧!!”
      昼夜更迭了几次,闪烁的星星换了一批又一批,十五的月光消失,十六的阳光重新照亮整片大地的那一天,许慎言重新开启了他下半段人生的未知旅程。
      许慎言自认这些年受余洸的照顾数不胜数,自己已经无力偿还,有一份工作,至少让自己能有个机会感谢他,以不至于往后满怀愧疚。
      许慎言承余洸的情,有了短暂下半生活下去的首个目标。
      临走告别的那天,俩人杵在大门口,无言静默,或许是太在意,余洸先开了口,脸上蒙着一层淡淡的忧郁。
      “抱歉,是我能力不够。这边工作不太好找,我只能找到……”
      许慎言嘴角轻扬,道,“余洸,我很满足了,有句话我想早就应该跟你说了,希望还不算太晚。余洸谢谢你!!还有新年快乐!”
      余洸的情绪却一直提不上来,一股仿佛他的东西将要失去的心酸感,难过,不由分说地撞击着他的心。
      他只得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短短“嗯”了一声。
      “那……我走了?”许慎言道。
      “你能不能……”仅仅只透露出前半段话,后半段,就被余洸噎回了喉咙里,苦涩感冲击着他的鼻子,他继续道,“没事,你走吧。”
      许慎言的再一句“那我走了”将他从刚才那般荒唐的想法中彻底扯了出来,他摆正头,片刻不离地盯着许慎言的背影渐渐的远去。
      社区里交错的小路一如既往的安静了下来,余洸立在门外,莫名地呆了半天,仿佛是那个离开的人,会再次折返回来一般,迟迟不肯离开。,
      直到手机屏幕上出现那条来着许慎言的短信。
      “余洸,别让我挡住你的人生,能够站在你身边的人,应该是一个极好极好的人,而我远远不够。
      最后,对不起,余洸,还有谢谢你!!”
      不到一百字的短信,让余洸知道了,那个人是真正的离开,不论是人,还是他的心,他一样也没有留住。
      社区外面的街道主干上,一人一行李待在路边,许慎言眼神集中,仔细地寻觅着一辆没有载客的出租车。
      这样四面空旷的大道上,没有了建筑物的遮挡,刺骨的寒风齐刷刷地吹向许慎言的身上,他不禁打起了寒颤。
      过去五年的黑暗恶劣的生活环境,不光摧残着他的意志,这副身子骨也早已经是支离破碎,实在架不住这样的寒冬,面对这长临的初冬,简直是要命似的。
      他识趣地裹紧身上的白色大衣,脖颈上的围巾也系紧了几分,拖着行李箱在路边不停地挥手,终于拦下了一辆红色的出租车 。
      许慎言打开后备箱,将箱子甩进后备箱,弯腰钻进了出租车后座。
      一连串的动作已经耗尽他所有的气力,说话都觉得费劲,只能放低声音,弱弱道,“师傅,火车站,麻烦了。”
      “好嘞。”司机回答时的淡笑牵动了眼角的细纹,显得有些祥和,许慎言的戒心稍微减少了一点。
      许慎言越过后座,从司机的身边拿过悬挂着的微信二维码,对着它扫了扫,试探性问道:“还是六元吗?”
      “嗯,十几年了没涨过价呢!”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自来熟地笑着说。
      司机手机微信收款提示音在他付完款的同时滴答了俩声,而后陷入了沉寂。
      许慎言不是一个话很多的人,主动拉起话题这种事情,对他来说是一个难题,而对于有一个人来说,那是例外。
      自上了车,许慎言就没说过话,司机师傅也配合地没有出声,他默默地靠着车窗,发着呆,眼睛一愣一愣的,直直地紧盯着外面向后移动的一景一物。
      他感慨道,变化不大。
      街边梧桐树的叶子上覆盖着少许白雪,微融地挂在树叶的边角,似掉非掉。
      金黄色的弥光携带着些温度,透过半掩的车窗撒在许慎言的身上,替他分担了些南方人禁不住的寒冷。
      约莫过了十多分钟,车速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在火车站门口,许慎言下了车,就透过玻璃窗往站里瞧去,对着站里的盛况不禁有些懊恼。
      大厅正前方的售票处大包小包的行李堆放在地上,人潮拥挤,一部分火急火燎的人,扯着嗓子烦躁地喊着“能不能快点,赶时间”,甚至恬不知耻地用手,推着前边的人,或者从狭小的缝隙里强挤过去。
      大厅的工作人员已经耗尽全力去整顿了,却依然是个徒劳。
      看着火车站的拥挤程度,许慎言有些头痛,只要稍不留神,身上的东西就会有被扒手悄无声息带走的危险。
      许慎言留了心眼,谨慎地把随身的贵重物品往口袋的深处塞了塞 。
      五年的时间,时代发展的飞速,从前的售票方式也变得有些落后,火车这种交通工具也渐渐被年轻人淘汰,留下的只一群年长的人。
      许慎言去的不远,时代的步伐,他也有点跟不上了,选择火车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他的票都是余洸提前安排的,如今便是省事很多,可知他花费了多少心思。
      许慎言检完票,就直接推着行李箱往入站台的方向径直走去,没走多久,一个带着鸭舌帽的少年有些呼吸急促地在背后喊他。
      “喂,等……等一下。”
      许慎言听到喊声,停住了脚步,转身回头,迷惑地看着来人。
      少年停在他面前,垂着眸,将头压的有些低,伸出一只拿着黑色皮夹包的手,弱弱地说了一句,“你……你的钱包丢了。”
      许慎言下意识摸了摸口袋,口袋空了,再仔细瞧了瞧少年手上的钱包,确实是自己的。
      刚才的操作简直白费,不到一分钟就落东西了,许慎言有些感叹自己的运气!
      少年拿着钱包依旧低着头,有些扭捏地走到许慎言的面前,将黑色皮夹塞在了他的手上。
      两人的距离在此刻拉近,许慎言趁机仔细地瞄了他几眼。
      少年头上鸭舌帽的帽檐被有意地压的很低,和他的刘海成几乎水平线重合,将他的眼睛遮住了大半部分,口罩也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能看出他的鼻梁翘挺。
      黑色的披风外套与膝盖平齐,白色的内衬毛衣与黑色长裤完美搭配,再添上他他一米七的身高优势,让他整个人都由内而外的散发着属于少年的朝气。
      前几年这种装扮可能只能用“奇奇怪怪”来形容,但在今天,倒也见怪不怪了。
      许慎言没有太过在意他的装扮,将钱包塞进兜里,柔声向他道谢,“谢谢!”
      “不客气”他的声音很深沉,接下来就是一阵沉默,许慎言也没有动作!
      少年突然又有些窘迫道,“你不看一下吗?万一少了什么……!”
      许慎言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含着笑跟他说,“谢谢,不用了,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快发车了,我得先走了,期待有缘再见!”
      许慎言再次拉动他的行李箱,通过检票处进了火车站台,不知是不是第一次待在外面这么久,身体有些吃不住,脸色白了一圈。
      火车上的一切仍旧,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刚才那位捡到自己钱包的少年和他坐的是同一辆火车,好巧不巧的是他们两个人还坐在一起。
      检票的时间太长,即使先离开,他也比那个少年晚来到车上。
      少年坐在窗边,微微低头,眼眸向下一个一个地掰着手指头,像是心里有事。
      看到许慎言朝着他的方向走去,手指头才停了下来,顺带着向窗边的挪了挪,似乎表明了他不想有很多交流的态度。
      许慎言在货架上放好东西,坐在了少年的旁边,两人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对着前面座椅的靠背干瞪眼,周边的气氛充满着尴尬,许慎言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氛围,低声地向旁边的少年询问道:“你也要去永西吗?”
      少年没有回答许慎言,始终沉默地看着前方。
      这个结果是许慎言意料之中的,他很识趣地没有再说话。
      许慎言向四周环视了一圈,最终把视线停留在头上的货架。
      货架上,摆满了他自己的东西,并没有一件身旁这个少年的东西。
      许慎言感到有点疑惑,简直是看不透身边这个十几岁的少年。
      许慎言不放弃地再次问他,“你去永西,是有事吗,看你也不像是那边的人?”路上我们俩可以做个伴,也不至于出什么事。 ”这几年里,许慎言烟抽了不少,嗓子也有点坏了,声音里多多少少带着点磁性,却仍盖不住温柔。
      少年终于转过身,只是看起来有点想避开这个问题,但还是回答了,嗓音低低的,语速稍微有一点点的快,但是咬字十分清楚。
      许慎言非常清楚地听出了他说了什么,“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跟我说话了。”
      “啊?”许慎言诧异道。
      “谢谢你,真的!”
      许慎言突如其来的关心,像是打开了他封锁已久的阀门,少年紧绷着的弦在那一刻无情断掉。
      他的情绪越发激动,眼角处逐渐变得微红。
      他哭了!!
      ““所有人都叫我懂事一点,要体谅一下他们,那谁来体谅我呢?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捡来的小屁孩,他们说养就养了,有人问过我的意见吗?我同意,我接受了吗?”少年的语气很冲,可能是带着哭腔,却依旧透露出一股稚嫩的感觉。
      许慎言一下子愣住了神,仿佛这一段话,是上天刻意说给他听的。
      恍恍惚惚之中,时间就像是停滞而后倒退了一般,一幕又一幕地让许慎言回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回忆。
      他藏在心底的最深处,想忘记却又无法忘记的回忆,那是许慎言在被收养后第一次感受到被所有人接受。
      2006年1月14日
      许慎言进入毕景行家已经过了近一个年头,这一年里,许慎言像是一个只是暂时寄住的过客,平平常常,除了毕叔以外,没有人把他当做真正的家人。
      这一天,是许慎言近一年来,唯一感觉自己不是一个局外人的一天,即使它虚幻,甚至虚假。
      零下几度的温度,周边的湖泊也都结了很厚的冰层,雪还在不停歇地下着,不知已经多厚了,但足够挡住一些人的出行,例如七八岁的毕景行。
      毕景行在门口持续地跺着小碎步,来回地走动着,像是在等着什么人的到来,时不时地又会回头地往客厅的方向看去,脸上露出些慌张。
      小许慎言躺在沙发上,小腿时不时地蹬几下,身上几层厚的被子,却始终感受不到热气,手上的温度就跟快半截入土的人一样,冻得有些寒人,许慎言整个人蜷成一坨,嘴里一直嘟囔着,“冷……哥……我好冷,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待在门外的毕景行听到许慎言叫他,慌里慌张地跑进去,抓着他的手,软软弱弱地哄着许慎言,“乖,哥给你暖一下,妈妈马上就回来了!”
      许慎言很依赖毕景行,总是对他的话坚信不疑,“哥,我听你的话!”
      毕景行捏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把许慎言整个人拢在怀里,用自己的身子,暖和着许慎言。
      □□接触的温度,让许慎言的温度微微有些恢复,外面的雪也没过多久就停了,长临的外三环的交通不方便,林母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六点了。
      她扫了扫身上的雪,嘴里冒着热气,用钥匙打开了门,鞋表面的积雪没等特意去甩开它,就被屋里的热气融成了水。
      毕景行听到声音,把大部分的被子盖在许慎言的身上,起身站了起来。
      “怎么样?还好吗?用不用去医院!”一向有些大大咧咧的母亲,这时也克制了自己的声音,朝着他轻声问道。
      毕景行轻声细语回答,“温度降下来了,只是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去一下医院吧!”
      母亲朝着外面看了一眼,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但还是很快地回答了毕景行,“行,小景。你去拿一些厚衣服给他盖着,别再让他冻着了!”
      夜里,雪又下大了,毕景行和林母在许慎言的床边窝了一宿。
      等许慎言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他潜意识地抓住了身边仅有的人,害怕他离开,“哥哥,妈妈呢?”
      “妈妈出去买早饭了,等一下就回来了!”毕景行道。
      许慎言:“哥……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见所有人都不要我了,你也跟着离开了,朝着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走,无论我怎么追,怎么喊,都追不上!!”
      毕景行:“梦都是反的!”
      许慎言:“那哥哥你会不要我吗?
      毕景行轻轻掰开许慎言的手,淡淡地说了一句,“不会!!”
      这样温柔的毕景行是那个仅九岁的许慎言永远不敢奢求的,那样的温柔只会有今天,而没有明天。
      它的前提,是人性的善良。
      毕景行的那份温柔里有着的不过是对于一个病人的善意,无论是谁。
      许慎言很清楚,从他嘴里出来的那两个字“不会”不过是一个善意的安慰,出于人与生俱来的怜悯心,算不上承诺,他是小孩子,但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即便是这样,许慎言仍自私地渴望着,这场病永远都不会好。
      他不想,不想面前那样温柔的毕景行消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