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岛奇缘》柳汀

15、回忆篇——风月 此情无待，

　　世间多少人一生的奋斗都在为了那个叫做荣华富贵的宝物，得了荣华富贵的人们又穷尽多少努力来换取那翻云覆雨的权力，那拥有着一个国家最高权力的皇帝却终日想着如何飞升成仙，如何仙福永享，寿与天齐。如此说来，在卑微的人类眼里处在最高层的，能享有世间一切凡人所需所求的便是神仙，他们无需财富，无需权势——他们已然与日月同辉，又何需凡间俗物？
　　当女神风月脚踏祥云俯瞰这片她所守护的土地时，便会想起一日在密林中听见两个闲谈的猎人发出的如上感慨。她苦笑：是么，这样便是他们眼中的最高层么？
　　虽然被分配到这样一个无人知晓的小岛上当一个微不足道的守护神，可风月从没有半点不欢，相反地，她听到这个消息时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因为她了解，在那个天庭中，斗争绝不会比人类历史上任何一个皇朝平和半分。唯一不同的是，拥有着不死之身的神族之间存在的是更加尖锐的矛盾和无穷无尽的折磨。
　　在那冗长的漫无尽头的生命中，神总是要为自己找点事做的。
　　可风月不愿为单纯的让自己有事做而卷入令自己疲惫不堪的斗争中。这个清静的小岛，正是她梦寐以求的福地。她更愿意在一个没有纷扰的环境中，静静地度过自己漫无边际的光阴。
　　她的姐妹泠月和玄月与她一起被分配到这个地方。泠月终日修习仙术，似乎把所有的希冀都寄托在了仙术的研究上。玄月年龄尚小，常常扮作凡人与农家孩子们嬉闹，不知疲倦。而她生性喜静，唯读书与冥想偏爱。
　　她知道在她们之前，曾有三个女神守护这里，只是在一千年前的那场动乱中由于动用仙术插手俗世而被贬下凡间。她从心底敬佩她们。如果这件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即使粉身碎骨她也要守护这片土地，就好像一个母亲，此生已无所求，只望孩子能一生平安幸福，因为她的心早已不在自己身上了。
　　“我没有妮丝那般的勇气，一次又一次主动请求下凡，受那轮回之苦。”
　　“我只要平静，即使心无所适。这是不是一种懦弱的逃避呢？”
　　风月独坐湖畔，思索着，将心事注入箫声，荡漾开来。
　　“姑娘的箫声如此萧索，和姑娘的似锦年华似乎不太相称。”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沉厚而有穿透力。
　　风月微一惊讶，回过头来望见一个身披鹤氅的年轻人，脚蹬长靴，头覆方巾，脸上的皮肤晒成了古铜色，隐隐泛着水锈，一见便是长年漂泊海上的渔人。
　　原本以为，能读懂自己箫声的只会是个白面书生，没想到眼前这位看似粗犷的渔人也有此种修养。
　　年轻人走了过来，微微一躬道：“若是在下打扰了姑娘的雅兴，请多多包涵。”
　　风月摇了摇头，轻轻道：“不想阁下竟能听懂我的箫声，真令我十分高兴。”
　　年轻人微笑道：“能听到姑娘如此优美的音乐，真是三生有幸呢。只是不知为何姑娘会有如此哀愁。”
　　风月苦笑：“个中人的心思，恐怕不是旁人能够理会的。”
　　年轻人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儿，爽朗地道：“在下名叫引航，在勇士岛上以捕鱼为生。自小读过一些书，也略通些音律，所以刚刚不才让姑娘见笑了。却不知姑娘芳名为何？”
　　风月沉吟了一下，随即道：“阁下唤我霜降好了。”
　　“霜降姑娘。今天我是来魔力岛交生意的，现下要回去了。若今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来找我。”引航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花纹精致的海螺，“这是海边人家通讯用的，找我的时候只需对这里轻轻一吹就可以了。”
　　风月接过来，突然出了神。等她想起来道谢时，引航已经走进密林，回头向她挥了挥手。
　　她也不自禁地挥了挥手。
　　从此风月一直把这个海螺带在身边，却从未吹过它。她找不出理由去打扰这个年轻人，仅仅是因为想见见他，可以吗？他虽然冒冒然闯进了她的生活，却在她心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痕迹。
　　一次，风月正腾空在黄泉海上，这是群岛周围四海中波涛最凶猛的海域。她此番前来，只想散一散那沉闷已久的心。忽见一艘帆船在风浪中搏击着，摇摇欲坠，好几次惊涛拍过，都幸运地化险为夷，显然船上的掌舵人技艺十分高超。不料狂风似乎有意和此人作对似的，一个巨浪打来，小小帆船终于抵挡不住，翻了过去。
　　风月急忙俯冲下海，捞起船上已经昏迷的人，起身寻找陆地。当她把那个人抱进怀里的时候，心里猛地一惊：这人竟是引航！他一个人来这里做什么？
　　风月来不及细想，抱着他上了岸。她转动右手中指上的戒指，钻石发出耀眼的光芒。不一会儿，引航醒转过来，看见风月浑身湿漉漉的，正用焦急的目光看着他。他笑道：“霜降，是你啊。让你看见我这么狼狈的样子，真不好意思。”
　　风月扶起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担忧地问道：“你一个人在黄泉海做什么？你不知道那里的风浪最大吗？”
　　引航道：“我没有告诉你，我从小爱好船只，小时候常常把自家的船拆了重组。最一开始弄坏了不少，也没被我父亲少打过。但这些都无法阻止我对造船的热爱，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我已经可以独自造出一艘捕鱼船了。只是捕鱼船大多只能在近海航行，即使想要到达另一个岛屿都比较困难。后来我一直在研究如何改进船的结构，使它们更加坚固，可以航行到更远的地方。我一直想要到达海的另一端，我想，那里一定非常美丽。”
　　风月暗自叹了一口气。据她所知，在群岛方圆五百里内，也就是结界之内，似乎并没有其他较大的岛屿，他想要出海，很可能便无功而返了。
　　引航目光闪耀，仍然兴奋地说道：“我已经研究出一种装置，可以让船航行得更远，能抵抗更大的风浪。刚才我便是在试验，没想到黄泉海的浪实在是太大了。”他虽然在说一件失败的事情，可眼中并没有任何灰心的神色，反而似乎更加燃起了斗志。
　　风月不禁担心地问道：“那你还想要再次挑战吗？”
　　“要的，这是我毕生的心愿。既然我生在海上，即使最后让我葬身大海，我也心甘情愿。”引航说得非常肯定。
　　风月为之动容。这是怎样一个坚强的年轻人！
　　“下次你要起航，带我一起吧。”风月说出了这句令他惊喜的话。

　　引航并没有带她闯过大风大浪，只是带她坐着船环游了四个岛。这些旅程中，风月领略到了一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她化作一个凡人，更加贴近他们的生活，也尝到了生活中更多的乐趣。
　　这一路，她既幸福，又担忧。幸福的是，她初初尝到一种叫做心跳的滋味。每一次引航来到她面前，她总能觉得脸上发烫，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着。有时她不敢抬头看他，害怕他会从她的眼神中又读出什么。
　　然而每次幸福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漫天的忧虑。她是神，有着无尽的生命，而他，却是一个人，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凡人的一生在一个神的眼中仅仅如天地间的蜉蝣一般渺小。几十年后，若他逝去，她又该何去何从？
　　为此，她不敢告诉他真实的身份，她害怕即使是这短暂的几十年的幸福也抓不住。
　　有一段时间，引航失踪了，风月为此焦急了很久。她找空之圣女借来双瞳玉寻找引航的下落，却只看见他在一片风浪中搏击着。可风月找遍了四海都没有找到他的影子。那几日，风月惶惶无眠。
　　当引航再一次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竟一时激动上前抱住了他。引航微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从怀里取出一朵风月没见过的花，戴在她头上，柔柔道：“霜降，我终于穿过黄泉海了，那边的风景真的很漂亮，这朵花是我从那里采来的。”
　　风月眼中泪光闪闪：“你为何不带我一起呢？你不知道我这几天有多着急。”
　　引航抬起她的下巴，微笑道：“我怎么舍得让你跟我一起受苦呢？”
　　“我不怕，下次也带我去，好不好？”风月央求道。
　　引航沉吟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这次我找到一条比较平静的航道，我带你去，不让你受到风浪的伤害。”
　　风月绽开了笑颜。
　　引航所说的平静的航道是从红尘海绕一个大圈，再从黄泉海的边缘驶入。这样一来，虽路途遥远，所遭遇风浪的航程却小了很多。在冲过一个小型漩涡之后，眼前便豁然开朗。
　　原来黄泉海的背后是一个地势较高的岛屿，这里处在结界的边缘，由于黄泉海的阻隔，以致至今无人发现。岛上长着许多寒带植物，与温暖的海渊群岛形成鲜明的对比，有些地方甚至还可以见到霜雪。风月对此流连忘返，似乎所见的一切都是新鲜而有趣的，何况又是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即使永远呆在这个岛上，她也欣然同意。
　　引航将这里起名叫霜月岛，一来是说这里气候较冷，二来嵌入霜降的名字，作为自己送给她的礼物。
　　那个岛便成了他们之间的秘密。每当引航做完一个季度的工作，就带着风月来到这里小住一段日子。在那里，是初日照高林也好，是天阶夜色凉如水也罢，只要是两人在一起，那就是全世界。
　　能和他这样幸福地生活几十年，也不枉自己所拥有的这无尽的光阴了。
　　可有些事情是神也无能为力的。与引航相处仅仅三年，海渊群岛就遭遇了天灾。三颗巨大的陨石重重地砸在群岛以及周围的海域，烟尘蔽空，惊涛肆虐，举火燎天，生灵涂炭。三女神与刚继任的七神一起出动，拼尽了全力拯救群岛上的生灵，可眼前的画面还哪里是最初那个生机勃勃花团锦簇的家园，简直是人间地狱！
　　风月惦记着引航，她取出那个海螺，一声，又一声，不知吹响了多少次，可那边始终没有回音，她焦急起来，可群岛也需要她，她分不出身去找寻引航。
　　这场灾难实在是太巨大了，三女神联合七星的力量也不足以抵挡它对群岛造成的毁灭。也许只有施展天庭藏书阁中记载的一些上层术法，运用移花接玉的巧劲将伤害转移到别处，才得以逃脱这场灭顶之灾。风月在作月亮女神阿尔忒弥斯手下的射手时，曾见过她施展过一套术法，将一只从背后猛扑过来的雄狮掉转方向，使其撞在了树上，才免去了伤害。她记得这种术法叫做九转腾挪，天资聪颖的她在见过阿尔忒弥斯使用过几次之后，也能略略知晓了其中的秘密。
　　那么就试试看吧。
　　可要把这力量转移到哪里呢？这宇宙间的能量不可能凭空地出现，也不可能无缘故地消失。若把伤害从海渊群岛转走，必然要选择一个与它相似的地方去承受这些。可寻遍了脑海中的可选之地，风月都无法得出结果：附近海域内的岛屿实在太小，也许在这场灾难中很多早就沉没了吧。
　　霜月岛！风月脑子里突然闪过了这个名字。
　　“不不，不可以，那里是装载我所有幸福的地方。”
　　“群岛都要毁灭了，你还在考虑个人得失吗？”
　　“可是那里也是有生命的啊，难道要牺牲它处来成全己处吗？”
　　“这两者之间，于私于人孰重孰轻，你难道判断不好吗？”
　　“可是……”
　　在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风月轻轻念起了咒语。
　　“航，原谅我。”她闭上双眼。
　　风月成功地将四成的伤害转移到了霜月岛上，群岛上空烟尘渐渐散开，海浪也小了一些。众神将救出的人集中在千年树的第四层，可渐渐也显得力不从心。在灾难到来后的第四天，玉衡向阿波罗交易，以自己全部的灵力为祭品，得到他的帮助。自此，群岛算是度过了这个劫。
　　在风波平息之后，风月的海螺终于有了回音。
　　“航，你没事吧？你在哪里？”风月焦急地问。
　　引航从她后面走了出来。
　　“我们去霜月岛吧。”他淡淡道。
　　风月一惊，长大了嘴巴说不出一句话。
　　引航轻抚了她的发梢，依旧淡淡道：“我都知道了，你不想再去看看吗，不管那里变成了什么样，终究承载了我们一起度过的最美好的时光，不是吗？”他顿了顿，继续道：“不需要我引路了吧，你带我飞去好吗？”
　　风月呆呆地，良久，抱起引航，向霜月岛飞去。
　　当他们到达那里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风月不忍直视：树木花草早已被烧成枯枝烂叶，四处可见动物的尸体倒在地上，岛上已然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正上方没有红日，没有蓝天，有的只是浓浓的烟雾，经久不散。
　　她转过头去，眼角似泛起泪花。
　　“霜月岛已经不存在了，这里本不会遭到如此大的伤害，所以这里的生灵们并没有接受自己的死亡，它们的魂魄会长久地停留在岛上，化为幽灵。”引航低低地说。
　　风月闭起了眼睛。
　　“我并不怪你，一开始不怪你没有以真实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现在也不怪你作出了如此的选择。你是守护神，你有义务用尽自己的全力去守护你应该去守护的东西。你在做出决定的同时，我也清楚地明白了你在责任与个人情感之间的抉择。你应该无悔。”
　　“只是，这里承载了我们的幸福，我们的爱情。既然这里毁灭了，你我之间的缘分也就尽了。”引航说完，一双落寞的眼神紧紧盯着风月。
　　“为什么？我们可以再去寻找一个岛。”风月眼中的泪水悄然落下。
　　引航抬起头，呆呆地望着身边的一片狼籍，淡淡道：“你是神，而我只是一个凡人，在神的面前如蝼蚁一般渺小。即使我与你在一起，多年之后你愿意挽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头，还要一步步担心我不会磕磕绊绊吗？更多年以后，你愿意以你俏丽的容颜守候着一尊棺材，终日活在回忆中吗？你完全可以现在施个术法，将尚未成型的记忆封存，从此生命中没有我这个人。要不然多年之后，记忆便永远烙进了脑海里，你漫长的生命都活在无尽的思念中，我也不忍。
　　“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你不应是一个哀叹生命的弱女子，你有能力成就自己。在知道你的身份之后，我更加确信，你必将是一个伟大的神。拿出你的威严，投入自己的职责，你会更加快乐。”
　　风月早已听得呆了。
　　引航转向风月，目光变得凝重。他俯下身来，似要靠近她的脸，可最终还是停住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保重自己，我走了。”
　　风月回过神来：“你要去哪里？”
　　引航摇摇头，道：“我家人都死了，我逃过了一劫。现在我去哪里不重要，天下那么大，总有我漂泊之处。”
　　“我不让你走！”风月嘶吼着。
　　“听话，你若不想让我担心，就立刻封存了记忆。”引航略带担心地道，“而你，做好自己的事情，不必为我挂心。”
　　他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突然转过身纵身跃进了大海！
　　在风月反应过来之前，引航的身躯已经撞上了崖底的礁石。
　　“不！”风月俯身掠去，不料一个大浪拍来，卷走了引航，瞬间飘向了远方。
　　“风月，你想用烟水还魂将他复活吗？”
　　风月怔住，她的面前出现了阿尔忒弥斯的脸。
　　“你要知道，时间是需要等量代换的，使用复活术的人，必然要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换。你虽然是神，可也要知道付出的代价。”月亮女神严厉地说。
　　“可是，我……”
　　“你明白他对你的话吗？你还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吗？你这样让他如何能安心？”女神冷冷道。
　　风月跪下，失声痛哭了起来。
　　曾经沧海，为伊消得人憔悴。此情无待，纵使相逢应不识。
　　从此，那个优柔的风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庄重典雅，不怒自威的女神。她全心全意守护着魔力岛，为全岛所敬仰。
　　只是没有人知道，在她那看似平静没有情感的外表下，掩藏了多么汹涌的波涛。

　　风霜悄染欲还休
　　月华如锦照无眠
　　引弓落日无留意
　　航帆孤影祭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