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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折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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崚国再次进犯,几乎踏破了这片国土。
北庆王在南疆养精蓄锐后再次北上,皇帝在多重压力下颁布诏书退位让贤,传位给了北庆王,北庆王登基改元,年号开和。
值此风雨飘摇之际,西南一带有一支民兵异军突起,大有分庭抗礼之势。他们的意图是打退崚国军队,但又拒绝了朝廷的招安。朝廷和他们交涉了几个月,最终各退一步,达成共同抗崚的协议。
“开和帝绝非良主,这队民兵若是起义也未尝不可。”
月亮渐渐从天边升起,尚溯与老僧在讲堂中相对而坐,屋里别无他人,尚溯斟酌了片刻,如此说道。
老僧缓缓拨动念珠,半晌才开口:“或许他们本意就是起义。”
尚溯有些不解:“您曾经教导弟子,出家人应远离俗世,如今为何又……”
老僧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又有些释然地看了他一眼:“你是所有弟子中最有悟性的那一个,有些事情虽然现在不懂,也许过段时日就明白了。”
过段时日,尚溯却等来了他的死讯。
他死在化缘的路上,珈蓝城门下,崚国军人的刀口。
城门被铁蹄踏破,珈蓝城失守,战火烧到了庆云寺的山脚下。
尚溯将师父供奉在七宝塔中,嘱咐庆云寺弟子救济百姓,又力排众议守在山下抗崚。
小伊这次没有和尚溯在一起,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女孩终于开始有自己的想法。
谢清鸿死之前,手里一直握着一枝紫藤花,小伊始终不能忘记这一幕。
她决定去找北庆王。
开和皇帝生得俊秀非常,只是如今内忧外患,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天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脸色憔悴无比。
之前的皇帝明知国库亏空还大兴土木,不知操练军事,如今被崚军打得落花流水。眼下钱粮短缺,既要忙着打退外敌,还要留心南方的民兵,急得他夜不能寐。
好在谢氏已经完全站在了他这一边,多少能救急。
谢氏……他想到这里,叹了口气。
也许是很久没有安心睡觉过,倦意忽然如潮水般涌来。他努力想保持清醒,最后还是慢慢闭上了眼睛。
久违地,他看见谢清鸿远远立在花架下,安静地对他笑。
山水万重书断绝,念君怜我梦相闻。
他有些恍惚,已经很久没做梦了,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看见你。
在梦境里,他逐渐想起了一些往事。
谢氏嫡女是他一早就想要拉拢的对象,只是当时没有想到她就是当年那个女童。宫宴一见,她端正又虚弱地坐在席上,身体一看就很差,有些令人怜惜。
然后他听她作赋,慢慢想起来小时候出的丑,他了然,原来是她。
算了,谢氏这条路可以换个方式走,也不是非娶他家女儿不可。
三皇子摸着下巴捋了捋,为了还当年的赠诗之惠,他当即修书一封,派人偷偷传给谢清鸿,他想告诉她:嫁娶一事也要讲究你情我愿,你若实在不喜欢我,赶紧告诉我和谢大人,别委屈了自己。
很快,他等到了谢清鸿的回信,她说她是愿意的。
他当然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但是,傻姑娘啊,我可不是什么良配,三皇子自嘲一笑。
你的父亲、你的家族,无论有多么疼爱你,最终还是要把你当成权力置换的棋子,你知道吗?
她进府之后,他给了她最大的自由,偏偏就是这自由,让她逐渐和自己产生分歧。
不过她无法阻止,筹谋多年,他一定要实现自己的目标。
北庆王看到当时的自己骑上马赶去京都,以为王府的一切一如往昔。直到自己狼狈逃往南疆,以为自己难以翻身的时候,等到了谢氏的救济,和她的死讯。
在外征战的时候,从来没有收到过府上传来她任何身体不适的消息,他一直以为她能活到母仪天下的那天的。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她,哪怕是梦里,唯梦闲人不梦君。
小伊带他入梦,又从他的梦里出来,看他醒来之后,在多宝阁上打开一个暗格,拿出一个小宝箱,他沉默了片刻,轻轻拿出箱子里的东西。原来里面是一封信,信封里只见一枝枯掉的紫藤。
第一时间,小伊看着那枝干花想:很久没有见到尚溯了,是时候回去了。
开和皇帝把宝箱放回去,揉了揉太阳穴,派人传将军觐见。将军进门之后,毕恭毕敬地对他说:“海国大将军让我向陛下转达,如果陛下愿意,可助陛下清扫南方游勇和崚军、一统天下,条件是划江而治,与陛下共享江山。”
他冷哼一声:“荒唐!朕再怎么想一统天下,也不至于昏头到把半壁江山拱手让给外敌!你且转告他,这事绝无可能。对了,说到南方,查得如何了?”
将军又接着说道:“如陛下所料,南方那些散兵自封为‘浩义军’,打出‘除外敌,清暴君’的旗号,北上造反了。”
开和帝不怒反笑:“清暴君……若是真有这个本事,取走我的头颅也无妨。传令下去,杀!”
小伊眼皮一跳,飞速赶了回去。
帝都在北,尚溯在南。相隔千万里,要怎么马上回到你身边?
崚国驻扎在各地的士兵提着刀枪出了军营,随意闯进民宅扫荡财物,欣赏着妇孺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恐惧。然后他们大笑着走出门,刀上流着新鲜的血。
浩义军喊出震天的口号,浩浩荡荡地北上抗崚。
禁军和各地厢兵齐齐出动,遇到崚军就杀崚军,遇到浩义军就杀浩义军。
一路上所到之处皆是战火纷飞,硝烟将天色染得如墨般阴沉。
小伊频繁地停下,杀掉那些烧杀抢掠的崚国人。犯下杀业又如何,她不想要什么造化和机遇了,她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无辜的人被折磨至死。
同时她又非常担心,她这边所见的情况已是如此,尚溯那边是防守较为薄弱的南方,战况只会更加严重。
小伊已经精疲力尽,体内的力量快要透支,她从未有哪一刻如此真诚地祈求:上天啊,再快一点,让我立刻见到他吧!
终于到了珈蓝城下,小伊的眼前已经开始发黑了。
她脑袋还晕晕乎乎的,一想到等会就能看到尚溯了,连日紧绷的心终于放松下来,忍不住地轻笑了笑。
紧接着,她听到路过的两个厢兵闲谈:“前段日子崚军打过来了,庆云寺那些和尚守在山脚下,死了不少人,山上还有不少老弱妇孺,居然愣是守住了。”
“唉,可怜那尚溯法师,为了引开崚军,直接不知所踪了,现在也没个消息,只怕……”
一个激灵,小伊清醒了过来,她拦着那两个厢兵:“请问军爷,尚溯法师他是朝哪里走的?走多少天了?”
他们见她风尘仆仆的样子,倒也没为难她:“听说是跑进山里了,我也不记得多少天了,至少七日了吧。姑娘,现在世道乱,崚军还在那片山里搜捕他,你小心点,千万别走山路。”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小伊没什么情绪,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这仿佛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山林里的,她只是非常平静地想:“不管是死是生,当务之急是找到他。”
直到走到深处,看见了正在到处搜寻的崚军,她反应迅速地躲进灌木丛。她现在妖力用尽了,没法隐身,只能靠这种方式隐藏起来。那些崚军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走来走去,她屏住呼吸,第一千次回想厢兵的话。
不知所踪,生死未卜。
她颤抖了一下,锋利的锯齿状叶片割伤了她的手指,十指连心,她看着指尖的血一点点渗出来,疼得流下一滴眼泪。
仿佛是山洪来临前的第一滴雨,她终于感受到自己从心底生出的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痛苦,小伊的眼睛酸痛无比,她不肯眨眼,想强忍着不流泪,她安慰自己:不管怎么说,至少还没看到尸体,就还有希望不是吗?
然而眼泪还是越流越多,从一颗两颗到止都止不住,最后整张脸都几乎哭湿了,汹涌的眼泪使她不可控制地开始哽咽,她死死地捂住嘴,别哭了,不能发出声音啊!
没有用,她想镇定下来,反而哭得越来越凶,喉间不可控制地发出细微的声响,她一只手狠狠地掐住自己的喉咙,一只手死捂住口鼻,她想利用痛苦保持冷静,脸颊涨得通红,她还嫌不够。
别哭了,别哭了,别哭了啊!
尚溯,我真的好痛啊!
小伊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她指尖凝聚出透支的力量,想要直接杀掉崚军。等不及了,她想马上去找尚溯。
她还没来得及动手,眼前的崚军已经倒下了,尚溯用禅杖敲晕了他们。
她还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他。
多日潜伏在山林里,他的身上脸上都乱糟糟的,一点也不像洁净出尘的法师尚溯,可是她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尚溯轻轻叹了口气,他走进灌木丛中,蹲下身拉开女孩锁在脖子上的手,认真地看着她:“我没事。”
小伊一头扎进他的怀中,终于放下所有顾虑放声大哭。
“你怎么现在才出来?一个人在山里躲这么久干什么啊?”
尚溯有些不知所措,身体僵直地愣在那里不敢动,听她哭了好久还没停下来的意思,他拍了拍小伊的背,用哄孩子的语气说道:“崚国认为庆云寺是浩义军的秘密据点,我如今是庆云寺之首,他们攻不下庆云寺,自然会花大力气搜捕我,我在这里能够吸引一部分火力,如今到了该出来的时候,我自然就出来了。另一个山头还有许多崚兵,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走吧。”
小伊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她用尚溯的衣袖胡乱抹一把脸,牵着他的手就要走。
尚溯任由她牵着,无奈地摇摇头:“我的衣服可不干净啊……”
“我不管!”
这天过后,小伊越来越粘着尚溯了。只要是没有其他人在的地方,就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有人的情况下没有那么严重,但还是会隐身保持距离跟着。
尚溯想拒绝,每次都被她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于是每次都拿她没什么办法。
尚溯:罢了,她开心就好……
小伊告诉尚溯,北庆王想要先和浩义军内斗,再去解决崚国。
“幸亏路途遥远,消息还没传到珈蓝城。但只怕过不了几天,城中的官兵就要攻过来了。”
尚溯摇头叹道:“种如是因,结如是果。今日对同胞痛下杀手,只怕来日……何况同为神州子民,不先歼灭外敌,却做出如此行径,相煎何太急?”
于是浩义军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庆云寺,尚溯和一众同门,静静地等着官兵的“来访”。
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过了几日,等来的不是来讨伐的官兵,而是崚军。
那个崚国将领生性骄傲,却多日不能彻底夺下珈蓝城,派了小部分兵力去打庆云寺,竟然连山门都进不去,派人去捉尚溯,又在眼皮子底下使人逃脱。如今粮水即将耗尽,他昏招频出,自比江东霸王,让手下砸烂军营里所有的锅碗,朝珈蓝城下了战书。
崚军密密麻麻地挤在城下,呈黑云压城之势。厢兵不再想着灭浩义军,只求扫清崚兵,两方又联合起来,城内一片死寂,大家都抱着决一死战的心情,谁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明天。
尚溯也不知道。
庆云寺不可能置身事外,小伊知道自己无法阻止他,便给了他一块玉牌。
碧绿的玉石温润无暇,尚溯看着它,有些不解。
小伊笑了笑:“我特意找高僧开过光的,你带上保个平安嘛!”
尚溯有些好笑地摇摇头,好好地把玉牌放进袖子里了。
小伊变作士兵,去了城门口杀敌。尚溯在庆云寺山门前守着,有很多次差点被伤到要害,但都险之又险地避过去了。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却始终没让崚军靠近庆云寺。最后,援军赶到,崚兵全军覆没,恶战结束了。
幸存的人拖着满身血污回到家中,庆云寺也伤亡惨重。尚溯从头到尾都没受到致命伤,他原本没作多想,直到搀扶同门弟子回去的时候,破损的袖中掉出了一大块玉石碎片。
他的心跳停了一瞬间。
他从袖子里触摸,摸出小伊送给他的玉牌,那块坚硬无比的玉牌,如今已经碎了。
尚溯不顾其他弟子的询问,难得仓皇地朝自己的房中跑去。
他的心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测,他听到自己越来越快越来越乱的心跳声。
也许是交战的时候不小心碰碎的呢?他这样安慰自己。然而尚溯还是越来越害怕,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他很想留住什么,然而凡事太尽,缘分早尽。
他越跑越快,也越来越恐慌。最后,他推开了门。
养在窗台上的红莲一夕枯萎,花瓣无助地掉落在水上。小伊靠在窗台上,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
她的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心口处已经血肉模糊。尚溯认出来,如果当时没有避过敌人的攻击的话,这些伤正应该出现在自己的身上。
该怎么办?我该怎么救你?尚溯已经无法开口说话了,他甚至无法思考,他无措地站在小伊面前,几乎不敢碰她一下,生怕眼前的人破碎掉。
小伊仰头,艰难地朝他笑:“不用问了,我救不活了。”
尚溯凝固了片刻,终于慢慢把小伊抱起,让她舒服地躺在自己怀里。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很多往事,大部分都与尚溯有关。记忆回溯间,又忆起当时还是少年的尚溯,那时他远没有现在沉稳,每一丝情绪都能被看穿。她还记得他在收到那串星月菩提时,一瞬间亮起的眼睛。
她沉坠进去,一脚踏入了无边星海。
“我想起来,你从来没有给我生辰礼物过。”
尚溯看着她身上的血,轻柔无比地问她:“你想要什么?”
小伊想起谢清鸿死之前,手中的那枝紫藤,那时她还不明白人间情爱,尚溯也不明白。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直起身向尚溯靠近,尚溯以为她要说话,连忙将耳朵凑过去。
他却没有听到她说话。
他等到了一个,轻柔的、温热的、沾着血的吻。
养大自己的师父溘然长逝,庆云寺的同门死于战乱,到如今……到如今连你也离去了。
死一般的寂静,接着周身一轻,灵魂似乎也发出嗡鸣,他的模样开始发生细微的变化,他褪去全身血污,眉间生红印、眼底起金痕。样貌还是原来的样貌,但尚溯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彻底变成食魂了。
尚溯想起刚得知自己是食魂的那一天,他在禅堂打坐,想向诸佛求一个答案。
其实那个时候根本无法静下心来,结束打坐后,他在佛像前睁开双眼。
长风浩浩荡荡地穿堂而来,吹进他的衣袖,拂过他的灵台。
他问佛,却只见金刚怒目,菩萨低眉。
如今才明白,原来早在那一刻,就已经有了答案。
他在凡尘中的最后一点缘分,随着这个吻,彻底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