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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跟小时候不一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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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正值盛夏,当午日头更猛,顾明远第二次接到姑姑的电话,确定了怀玉要回来的消息。姑姑在电话里说了很多,明远只是简单的嗯了两声。
“怪我,你爸活着的时候没让他见到怀玉最后一眼。”姑姑在电话那头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九年了,现在再说这些已经迟了,这个时候姑姑应该是哭自己养了九年的儿子不得以又要送回来的惋惜吧,怎么可能是对他爸愧疚呢。
姑姑见他不说话,支支吾吾的也不知道该不该挂电话,这时明远开口:“怀玉回来的话,只能委屈他和我一起住了。”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后面又好似松了一口气,“你是怀玉亲哥哥,听你安排。”
亲哥哥吗……他心头一颤,不禁自嘲起来,亲哥哥九年了也没接到过他一个电话,现如今再谈兄弟情,颇有些讽刺的意味。
“那我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怀玉,他明天到了让他联系你,你看你明天有空去接他一下,他回去我也不放心只是我这个身体真的没办法照顾他了……”
“知道了,你让他到了打我电话吧。”又说了几句寒暄的话,无非是围绕之前的一堆破事,明远只觉得烦躁,匆匆说完就挂了电话。
姑姑发来了怀玉的航班信息,明远没回,抬头看了看自己租的这个一室一厅,想着要不要在去二手市场淘个单人床回来。
那小子应该还要读书吧。
自打父亲去世起,明远再也没有踏进学校的大门,二舅来收回房子,一脸无奈:“明远你也知道,我也是不得已,我们一家也要生活,这房子你不能怪二舅要收回来,二舅也是没办法啊,你二舅妈还生着病呢,实在不行,你搬去和我住。”
那年顾明远16,他拖着行李,不怪人心凉薄,只说,“知道了。”
他做了两年的勤杂工,存了点钱,找了个包吃包住的工厂,一做就是三年,自己租了个房子,原本只是想着有自己独立的空间,现在还真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
——
怀玉是凌晨1点下的飞机,空气湿哒哒黏糊糊的,闷的他有点透不过气,屏幕上显示的号码他纠结了很久也没有打出去,他就这么按照导航往外走着,直到出了机场,看着空旷的马路一切都那么陌生,陌生到他下一步该往左往右都不知道,他这才拿起手机,先是给自己那个所谓的妈报了平安,随后拨通了那个陌生的号码。
电话接通,没有声音。
“我到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在哪儿?”
怀玉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有些不好意思的回:“我也不知道。”
“拍张照片给我。”
几秒过后,明远手机收到了一条照片信息。
“别乱跑,马上到。”
“哦。”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这还是怀玉吗?九年没见,他如今应该长的跟自己差不多高了吧,应该不会那么爱哭了。
马路上空旷的车都少见,此刻天气已经有些寒意,加上刚刚身上出了层汗,棉质短袖贴在身上有些凉凉的,不舒服。“怎么还没来。”他嘀咕了一句,将脚边的小石子踢出去老远。
他不会不来吧?怀玉忐忑,想到小时候哥哥总是轻声细语的哄他,两人形影不离,哥哥又害怕他走丢,又害怕他被人贩子拐了去,总是摸着他的脑袋告诉他,除了哥哥和爸爸的话,剩下所有人的话都不可以信。怀玉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明远,那个时候明远总觉得自己心都化了。
现如今再想起来,怀玉不知道现在的明远,还是他之前的哥哥吗?
手机摁亮又灭,怀玉脑子迷糊,心里更是觉得委屈了,太晚了,他不单单是坐飞机坐的有些累了,最主要是对于新环境的陌生和害怕。他这样想着,根本没注意到明远此刻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喂。”其实只要一眼,明远就已经认出来了,十七岁少年独有的意气,白皙的皮肤,瘦弱的身材。
怀玉惊了一下,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约摸高出自己半个头的男人,剃着利落干净的板寸,蓝色皱巴巴的衬衫敞开着,里面背心的领口已经被洗的变形,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
怀玉咽了咽口水,一句哥哥愣是憋了半天没叫出口,“你好。”他低声打了个招呼,却没敢抬头看着明远。
这分明不是他的哥哥,在怀玉的印象里,哥哥极为爱干净,头发也是长长的在脑后挽成一个短短的辫子,他记得哥哥那双手,是柔软细腻的,于是当他看到那双骨节粗大皱纹遍布粗糙的大手伸过来时,本能的将行李箱往身前拉了拉。
那双手突然顿住,又迅速收回。
“我自己来就好。”
“嗯。”
怀玉拉着行李箱跟在铭明远身后,两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打量他,小心翼翼的。
“我们去哪里?”怀玉小跑了几步,想要跟他并列走。
“回家。”明远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不远处的路旁停了辆电动车。怀玉也看到了。
“你蹲前面,行李箱太宽,只能放后面。”
怀玉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行李箱又打量车前面的空位。确实,可是蹲在前面,“会不会不太安全呀。”两个人一个大号行李箱,怀玉想,车会不会坏在半路。
“不会,”明远开口道,“我夹住你。”
“我先上车,你自己把行李箱推后面来,”明远说着一脚就跨到车上,他个子虽说不算高,但是好在腿长,撑在两边当做支撑。
“横着放吗?”箱子有点重,拖着的话他可以,让他提起来,少说还是有点吃力的,更何况他在顾铭渊面前就是瘦弱的小鸡崽,明远本是想帮他一把,但是想起刚刚他缩手的那刻,估计早就已经没把自己当成亲哥了吧,更何况小时候的事,那时候才多大,近十年了,谁还记得那些。
顾明远这么想,但那人往后坐推箱子的时候,自己也跟着单手托举了一把,长年累月做粗活,这点儿力气还是有的。
“好了,上来吧。”明远往后挪了挪屁股,一方面可以卡住身后的行李箱,一方面也腾出点空间以便他好蹲一些。
怀玉面露难色,他不是很能接受自己这么大的人还要跟小孩似的蹲在车前头。但是他也不敢开口说。就这么有些不情愿的上了车。
好在他瘦,蹲下去也还有空间方便活动。
“你坚持一下。”明远说,“拧一下钥匙,我不好动了。”
怀玉哦了一声,帮着拧开了车钥匙。
“蹲好了吗?”明远将腿抬了上来。
怀玉缩在他腿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鸭舌帽被他反了过来,:“蹲好了。”
耳边的风呼哧呼哧,怀玉把着车两边,觉得腿有点酸,他心底挣扎到底要不要喊眼前这个人叫哥哥,他抬头,只能看见一个长满胡茬的下巴,以及风吹后贴在明远身上变形的背心,宽大凌乱。
不行……麻了!怀玉觉得自己快要滑下去了,赶紧抬手拍了拍明远的腿,铭渊说了什么,但是他没听清,只不过他没减速也没停车,怀玉有些气愤,更用力的拍打他的腿,“停一下!”
“啧!别动!”明远低头呵斥了一声,怀玉觉得更委屈了,夹杂着腿部的不适,他一双鹿眼里早就蓄满了泪水,一眨巴,豆大的泪珠就滚落下来。
这个时候明远才将车驶入一条灯火通明的巷子,在一家饭馆前停了下来。
怀玉一屁股就坐到了车上,白色的短袖也蹭脏了,鸭舌帽箍在脑袋上将他早上精心夹的刘海压的塌塌的。本来是为了给哥哥一个好印象的!
想到这里,怀玉更憋不住了,明远只顾把行李箱固定好,还没注意到旁边的人早就泪流成河了。
等他回过头来时,那孩子正低头抹眼泪。
铭渊明远一头雾水,没明白他这是什么情况。有些不知所措的摸了摸裤兜,“想家了?”他问。
怀玉抽抽嗒嗒的,将屁股后面脏了的那块儿衣服拉过来:“我的衣服……”
顾明远:……
“回头我帮你洗。”
顾明远有些无语,他想过怀玉受不了现在的生活,想过一个男孩子纵惯了应当脾气不好,他甚至想过可能会抽烟喝酒,起码男孩子该有的性格特征应该不会错的。就是没想过怀玉是现在这样……哭哭啼啼娇里娇气,说话柔声细语,再加上本身长相就秀气,明远觉得自己都快有了错觉,眼前这个到底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别哭了。”他早就不会哄人那套了,“先进去吃点东西,回头我帮你洗干净。”怀玉擦了擦眼泪。有些气鼓鼓的。
“不用你帮我洗。”一甩手,帽子飞出去老远,顾明远帮他捡起来,“洗衣机洗。”
两人面对面坐着,明远问他想吃什么,问了半天,那人是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顾明远想骂人,但是看着这小孩红通通湿漉漉的一双大眼,又心软下来,他不表现出来,只说,“你什么也不吃,怪不得这么瘦。”
他说完不等怀玉回答,“要份小炒肉,蒜泥青菜,再来两碗米饭,再给我来份汤。”末了又加了一句,“清淡点儿的,别放辣椒。”
“你不吃辣吧?”
“吃。”怀玉舔了舔嘴唇,这个时候他确实饿了。
“那就微辣。”顾明远边说边给他倒了杯水。
“你这脾气真跟小时候不一样了。”明远这下才有功夫打量眼前的人,顺势说了这么一句。
怀玉喝了口水,低头拍掉帽子上的土,撇嘴:“你不是跟小时候也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