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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怀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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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远是之后才听到怀玉要回来的消息的,那会儿他刚帮着二叔给姥太洗完澡,分不清是洗澡水还是汗水,整个人湿漉漉的,从蒸笼似的红色浴帐里出来,泡沫底拖鞋沾了满地沐浴露,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好在一把捞到桌角才没受伤。
二叔似乎知道点什么,把姥太搬上轮椅,转头问:“知芳的电话啊?”
明远没说话,抿嘴看着那一串熟悉的电话号码,想着要不要回拨过去。
姥太张嘴“啊”了几声,抬起手指了指红漆斑驳的铁门,二叔拍掉她抬起的手,压着声音冲头:“折腾吧你们就折腾,那孩子送来送去的,能跟谁亲?谁不知道知芳不是亲妈,能把那孩儿当亲儿子待吗?指不定回来什么样呢!”
“还没确定要回来呢。”明远关掉手机。
“还用说吗?这人自己都要死要活了,肯定要送回来。”
“嗯,”明远拍了拍已经湿掉的短袖,耷拉着拖鞋往里屋走,眉骨上方凹下去的那个伤疤隐隐约约有点发痛,他伸手扣了扣,什么也没扣下来,倒是带下几根眉毛。
怀玉常常说,哥哥眉毛太多了,揪也揪不完。
明远就说:“那你不然揪揪看?”
怀玉捂嘴咯咯咯的笑,然后抬手轻轻拽了一根自己的眉毛,跟在明远身后喊:“哥哥,我的眉毛也掉!”
蒸汽从封闭的小院冲到客厅,头顶上老旧的电扇哼哧哼哧的转。
明远常常问,电扇掉下来砸到他们怎么办?
不会的。
怀玉不属于这个家,这是知芳姑姑来要怀玉时候说的。
“为什么?”明远站在楼梯口,泽许跟在他身后,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顾铭渊,那时候怀玉八岁,尚且不能明白许多道理。
父亲坐在客厅喝闷酒,一双洗不干净的皱皮手里握了把捏碎的花生皮,表姑挎着名牌包,高跟鞋在水泥地里蹬的格外清脆,她说:“明远是你亲生的我管不着,怀玉不是,他不是你亲儿子。”
父亲仰头丢了把花生在嘴里,“怀玉是我亲儿子。”
蝉鸣声更大了,吵的明远头疼。
“你儿子?你看看你自己什么怂样?你能生出怀玉这么漂亮的娃儿?”表姑有些急,一把拍掉父亲手里的酒杯。
“怀玉就是我儿子。”父亲重复了一遍。
“是个屁!那是你女人和我男人上床搞出来的贱种!”
明远看见父亲锤了一下桌子,“他他妈是我养大的!”
“你养大的?你能养他多大?供他上大学?供他出国?还是和你一样摇拖拉机?”表姑给了父亲一巴掌,她说:“省省吧你,一个你都养不起。”
明远手心里的那双手被抽了出来,怀玉低头缴着衣服,他明白,他怎么不明白,“哥哥,爸爸不是我亲爸爸吗?”
“爸爸就是爸爸。”明远重新拉起那只小手,告诉他,“就像哥哥永远都是哥哥一样。”
怀玉哇的一声哭出来,他紧紧环住铭渊的脖子,眼泪鼻涕蹭了一领口,他喊:“我要和哥哥一起。”
即便这样,怀玉还是被带走了,爸爸永远是爸爸,但是爸爸什么都没有,怀玉在这个家待了八年,每一处都是他的影子,但是一碰就碎了。
明远想,怀玉走了也是好的,这个家养不起他,他可以去接触更好的东西。但是明远又想,如果怀玉不走的话,他就不用孤零零一个人了,在那张板床上,他想了无数次,怀玉回来多好啊,如今怀玉真要回来,他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了。
二舅在外面喊:“我出去了,姥太在门口,看着点。”
明远从口袋掏出一支湿透的烟叼在嘴里,低声骂了一句:“操他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