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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堆雪人 ...

  •   落雪越发大了起来。贺长安立在血水与雪水交融的战场之上,难以置信地瞪着简思卿,逐渐红了眼眶。

      她的浑身都在颤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腰间,却发现佩剑并不在身边。大概是方才的恶战中,遗落在了战场的某个角落。

      简思卿瞧着贺长安目光有异,有些惊诧般先行开口问道,“长安,你这是怎么了?”

      一旁的欢儿不知何时也悄悄踱回了二人身边,试探着开口道:“将军……您还好吧?”

      瞥一眼欢儿,贺长安突然冷静了下来。

      杀他个措手不及,一刀砍翻眼前的狗男女,对现在的自己来说并非难事。然而此时此刻,自己又突然没了理由。

      简思卿到底是天潢贵胄,圣上亲子。贸然杀了他,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看来,一切还需从长计议。

      贺长安看一眼面前的汤堡,微微笑了下,淡淡道,“欢儿,我现在身子不太舒服。这汤圆,就赏了你了。”

      “欢儿谢将军的恩典,谢翊王殿下……”瞥眼见简思卿惊愕的眼神,欢儿却知贺长安一言既出,便难以违背,不得已伸手接过汤堡,转身往大营走去。

      “慢着。”贺长安突然开口唤住了欢儿,冷冷道,“就在此地,你当着翊王殿下和我的面,现在就吃了它。”

      这汤圆刚出锅不久,又盛在保温极好的紫砂汤堡里,恐是不下沸水的滚烫温度。欢儿不得已,从简思卿手里拿过勺子,刚盛起一个咬开,便被烫得忍不住一呲牙吐了回去。

      “是嫌弃翊王送来的东西不好吃么?”贺长安白一眼被烫得龇牙咧嘴的欢儿,冷冷一笑道,“就在此地,我和翊王殿下看着你吃完它。这数九寒天,翊王殿下若是被冻出了毛病,可是要拿你是问。”

      “长安,咱们还是进了大营再……”简思卿终是忍不住开了口。

      “翊王殿下,京城之内,您尚可做主。可这战场之上,长宁军之中,可就是我做主了。”贺长安丝毫不松口,只冷冷命道,“吃光它!”

      跟随贺长安十载,欢儿明白她此刻是动了真气。虽不知缘由,亦是不敢违背了她,只得忍着剧痛,一口不停地将滚烫的汤圆往嘴里塞。

      瞅着欢儿被烫得红了眼眶,嘴边逐渐红肿,最后终是忍不住热馅的滚热,一口吐了出来,不停咳着,贺长安轻轻笑了笑道,“欢儿,违逆我的军令,你也知道是何后果?”

      “将军饶命……欢儿这就……这就吃完它!”欢儿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头将染了雪和血的汤圆捡起来不顾一切重新塞进嘴里。

      贺长安却是再也不看她,只冷冷唤了副将来,“欢儿违抗长宁军军法,不听主将之令。来人,将她堆了雪人,军法处置!”

      一听“堆雪人”三个字,欢儿的吓得脸色煞白,拼了命地“砰砰”将头磕在雪地上哭嚎着哀求,“将军……小姐!欢儿知错了!求小姐看在欢儿伺候您十年的份上,饶了欢儿这一次吧!”

      瞥一眼一旁脸色青红不定,却是一言未发的简思卿,贺长安从心底鄙夷一笑,却是一言不发,扯了袍角扭头而去。

      她的身后,顷刻间长宁军的兵士们已是堆出了一个巨大的雪堆出来。欢儿被牢牢捆绑着,头朝下栽进了雪堆中,没一会便不再挣扎,没了声息。

      贺长安进了大帐,才发觉简思卿并未跟了进来。

      到底事情和他想的原本不一样。贺长安想到上一世,自己接过了那碗汤圆,和他坐在战场之上,看着落日的余晖,闲谈着家国天下政事,到各府王爷家长里短、逸闻琐事。一直到夜幕降临,羌笛幽幽声起,自己不知不觉,枕在他的膝上,竟是睡了个囫囵好觉。

      贺长安思索着轻叹一声,暗中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与胡羌一战,长宁军全胜而归。贺长安身为主帅,授封云麾将军。整个镇北侯府,上下都是一片喜气洋洋。

      贺长安回了京城府中,终是脱下了铠甲,换了侯府小姐的寻常打扮,脸上却是没有一丝喜色。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轻拢慢拈的云鬓里,插着支海棠海棠步摇。鹅蛋的脸庞淡施脂粉,白皙的皮肤透着淡淡的红晕。一双英气圆润的明眸,在乌黑浓密的云鬓之下,倒也有几分伶俐可人。

      镇北侯府上下一百余口的性命,如今全都把握在自己的手中。此刻的贺长安,就算曾在战场上以一人之躯面对数十敌军的包围,也从未有过这般忧虑。

      贺长安走近父亲贺英的书房,轻盈一掬手淡淡唤了声“爹爹”,上前给他倒了杯茶,又揉着他的肩背。

      贺英一手抚着贺长安的手欣慰道,“这番长安又给长宁军挣了脸,爹爹心中虽喜。只是有几句话,也不是我这个做了几十年大将军、本该马革裹尸还的人说的。打仗无需如此拼命,平平安安回来就比什么都强。你到底是个女儿家,爹爹只希望你康乐一世,日后再寻个好郎君……”

      “爹爹,女儿有一事相求,事关镇北侯府上下一百余口性命,”长安突然停了手,走到贺英面前跪下了身子,沉了声音道,“皇上要杀您,灭镇北侯府满门。”

      贺英起先惊愕,旋即沉了脸色,“你这孩子是打仗太辛苦了么。是什么人和你嚼了舌根,竟这般离间君臣之义?”

      “没有。”

      “那你嗅到了什么风声,有证据么?”

      “亦没有。只是古往今来,执军权者总招猜忌。长宁军功高镇主,朝廷上下惹人议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爹爹,我们还是要早做打算。要么交出军权,不再过问军政之事。要么……”贺长安抬头瞥一眼已是满脸阴云的贺英,缓缓道,“起兵造反。”

      “放肆!”贺英“啪”地一声摔了手中的书简站起身来,看来是动了真怒,“你可知你今日所言,是诛九族的重罪?长宁军和贺家,世代沐浴皇恩,已历五十余载。你以为你又是靠什么,以一个女儿家,年纪轻轻就做了这统领千军万马的云麾将军!我贺英就是引颈受戮,也绝不做这等不忠不义之事!”

      “那爹爹现在,就把女儿扭送刑部大牢,听候处置也未尝不可!”贺长安咬了咬牙淡定道。

      “你是在胁迫你爹造反?”贺英气得浑身发颤,竟是上前揪起贺长安,狠狠就扇了她一个耳光,打得她嘴角滴下血来,“都是你娘和你哥哥,平日宠你太甚。听闻你在战场之上,因一点小事就处死了欢儿。如今竟又如此目无圣上、目无尊长。来人!家法伺候!”

      镇北侯府大院之中,家人不知这刚打了胜仗、为镇北侯府争光的二小姐是如何又触了老爷的逆鳞,当众被杖责二十。贺长安腿上血肉模糊,鹅黄的春衫都浸了血污。还是贺英的接发妻子林氏和兄长贺宁安赶来求情,她才得以被抬回厢房之中休息。

      从始至终,她都咬着牙一声不吭。

      这本就是自己的一番试探。贺长安早就料到以父亲贺英的性子,断然不会听进自己的劝说。

      只是此时的贺长安,心底又在等待一个人。

      她覆了锦被,趴在床上正思索之际,另一名贴身侍女红袖急匆匆跑进屋来禀道,“小姐,太子殿下来看您了。”

      她心中一动,急急忙忙要下床,却见简思川已是掀了帘幕踱步走了进来。

      贺长安抬眸望去。这前世爱慕自己一世却到死不得回应的可怜人儿,一如既往地温和地朝着自己笑着。一张白净而有些圆圆的脸,还带了些奶膘。一笑起来两个浅浅的梨涡,如三月里明媚的春光,洋溢着淡淡的温情。

      莫名心中一酸,贺长安竟是红了眼眶,竟是差点掉下泪来。

      只因自己从小和兄长进宫陪简思川、简思卿兄弟读书习武,算得上是青梅竹马。贺长安又与其他女儿家不同,并不十分在意男女有别。简思川这番听说了她受了伤,急匆匆进了屋来,她也没太在意。

      “太子殿下……”

      见贺长安竟是艰难地起了身要下榻,简思川连忙上前扶住她慰道,“长安,和我还这般客气做什么。快好好趴着。上药了么?”

      见贺长安莫名脸一红,红袖在一旁多嘴道,“上了。咱们镇北侯府。打打杀杀惯了。这跌打损伤的金疮药,比太医院的还强呢。”

      “就你话多。”贺长安朝红袖一撇嘴,突然觉得手上一暖。低头看时,简思川已是不知何时悄悄握紧了自己的手。

      红袖识趣地退了下去,简思川这才注意到贺长安的眼眶红了,竟是逐渐泪水充盈。

      忍不住伸手擦拭了下她的眼角,简思川柔声道,“还说不疼呢,能把咱的云麾将军痛哭,侯爷这是得下了多重的手啊。胆敢杖责咱大齐的战神,一会我倒也去问问老侯爷……”

      “思川哥哥!”贺长安突然打断了他,又莫名觉得心底暖暖地。她低头一笑,捶了下简思川的肩,“只不过是又见了你,心里太开心了……又不是小时候了,还这般拉拉扯扯,红袖见了都要笑话咱。”

      “这话说得。你要是想见我,每天都来看你。”简思川一愣,旋即咧开嘴角开心一笑,“还记得你小时候想养一条小狗。老侯爷说,你日后出门的时候多。若是不能陪她到死,就不要辜负她,硬是不让。那是我第一次见着你哭。这番,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红袖!”

      贺长安抬头见红袖掀帘进了屋来,怀中竟真的抱着一团小小的白毛绒团子。

      简思川小心翼翼从红袖怀里接过那毛绒团子,抱到了贺长安面前。

      她仔细端详着这小狐狸犬,浑身纯白,没有一丝杂色。两只黑豆一般的大眼睛,瑟缩在简思川怀中怯生生地瞅着自己。

      果然是琦琦。当初来到自己身边的时候,正是今日这般,好奇又胆怯地窥探着这个世界。想起上一世,自己甚至没来得及照看琦琦的最后,便匆匆赴死。

      到底没能陪她到死。贺长安轻轻抚着琦琦毛绒绒的头,眼眶又是逐渐红了。

      “想你到底是一个女儿家,本不喜欢杀戮,却总这般勉强自己,又是何苦,”简思川见短短不到半个时辰,贺长安几度欲落泪,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道,“这番回来,亦未见到欢儿,听闻她违抗军法,已被处刑了……”

      怀里抱着琦琦抚摸着它的头,贺长安的脸色却是逐渐沉了下来。

      简思川从怀里掏了叠薄黄纸,唤着红袖道,“把火盆搬到小姐厢房里来。这次我为长宁军的将士们写了几篇祭文,”说着从最低下掏出一张道,“这篇是专门写给欢儿的。她好歹伺候了你十载,主仆一场不易……”

      虎狼蹲于阶尚谈因果。贺长安这才渐渐忆起,上一世自己抵死不嫁太子的缘由。

      见红袖真的小心翼翼把火盆摆在二人面前,贺长安突然抢过那叠黄纸,未及简思川开口诵读便尽数扔了进去。

      “思川哥哥这般妥当,伤春悲秋,想必定是早早准备好为自己写的那篇了吧。长安只想拜读一下这一篇。”将那张清冷的俏脸半掩在被中,只露出一双半是脉脉含情,半是讥讽的明眸,贺长安望着有些惊愕的简思川打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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