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褒贬》闻茳

16、亲情 “不怨。”

　　元璟是被电话吵醒的，睁眼的一瞬间不知道今夕何夕，摁着太阳穴看向手机屏幕，上面跳动着的备注十分提神醒脑：亲亲妈咪。

　　元璟：“……”

　　他承认自己比较恋家，这个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但此时此刻，他想不起来备注是什么时候改的，来自这位的通讯请求有多久没出现过了……

　　真的太久了，恍惚间以为只有很多天，实际上过了很多很多年。

　　元·太久没得到父母关心以至于成为缺心眼孩子·璟抿唇，在寂静中缓缓按下了手指，手机瞬间锁屏。

　　时钧问：“怎么？”

　　元璟语重心长道：“事出反常必有妖，我妈不可能主动联系我的，就算我联系她这些年都不用数指头，因为根本没有次数。”

　　这时出租车到达目的地，时钧付完款后俩人下车。

　　元璟在周围看到一家咖啡厅，正要把时钧拉去店里坐坐，手机又传出了铃声。这次元璟仅停顿两三秒，毅然决然接了起来。

　　刚接通那边儿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儿子，连你回来了妈都不能过问了是么？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妈到哪儿去你都要跟着的……”

　　元璟的妈妈——安煦玥女士越说越委屈，说到最后抑制不住哭腔，效果堪称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元璟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耐心道：“妈，我才刚下车。”

　　来自母亲的关怀元璟已经很久没感受到了，说感情还一如当初未免太假，他说话有些不自然，平淡或激烈都算不上。有些像长达五六年没联系的老同学，忽然见面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因生活缺席而导致的陌生，也是无形中厚如城墙的隔阂。

　　对方似乎也听出来了，双方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安煦玥手里的记事本被掐出了深深的印子，在平滑封面上尤为突兀，她眼睫颤了颤，手用力捂住那个凹下去的部分，眼神闪烁。她闭了眼睛，任由泪水无声滑落，再开口时话就像哽在脖子里，说话是那样艰难苦涩：

　　“……小璟，你怨我吗？”

　　没叫他“儿子”，也没自称为“妈”。
　　元璟自嘲地笑了笑，是什么让母子对话都要小心翼翼了？

　　怨吗？当然怨。
　　小时候顽皮捣蛋是为了什么？吸引大人的注意力。元璟也是这么想的，于是被忽略了就更加卖力，结果适得其反。目光没吸引到，反而得到的关注越来越少。

　　学校没来得及好好上，半途辍学浑浑噩噩准备就那么耗费人生……他以为再不济，像小时候抓周所预言的那样，养只猫做个铲屎官也不错。

　　如果没遇见时钧。
　　他会在没有光的漆黑夜晚任思绪随波逐流，到哪儿都无所谓。他会大吃大喝满大街晃悠直至分文不剩，怎么结束都可以。
　　他真的不想活着，多一天都不想。

　　可他抓到了拍照的时钧，那个被正面捉住也不急不忙的时钧。年纪没他大，倒是比他好看许多，他很多年前幻想最欣赏的人就是这样，现实亦如此。
　　元璟预感到，他再也不可能遇到比时钧好的人了。

　　所以是不是应该感谢父母放逐之恩？

　　毕竟要是好好上学，那一天他或许会在教室沉浸于朗朗读书声，而不是坐在台阶上听着有感染力的歌。
　　那样就会擦肩而过，连有缘无分都配不上。

　　“不怨。”

　　『你们不落下我，我又怎么去追更好的人。』

　　对方在哽咽中说“……好……好，妈出来接你，你在原地稍微等等好吗？咱们有好久没见了，你让妈看看，妈真的很想你。”

　　元璟轻笑道：“好。”

　　温沉夜色里，身旁比自己略高一些的少年异常温和，美好到了不真实的地步。
　　他应该很适合古风装扮，元璟想。

　　等待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可见某位女士挂了电话就匆匆下楼了，身旁不出意外还有个人。

　　朦胧夜色下看得并不是很清楚，于是走到近处时双方都怔愣了下，情绪捉摸不透。
　　世界真的很神奇，明明上次见面已经不知道是十几年前了，那种血浓于水的感觉却还是渗透在骨子里，连同莫名的依赖感，让元璟想扑过去，大声喊句“爸，妈”。

　　但依赖是真的，疏离也是真的。
　　回不到最初，忘不了经历。

　　元璟没看到，时钧笑容几乎在看清来人的同时散了，像闪着柔光的星辰躲进了云里，再窥探不到一丝亮的痕迹。

　　元璟与安煦玥旁边的男士有六七分相像，气质却截然不同。男士整体气质偏冷，稍微面瘫，元璟则整个人都像极了清晨第一缕太阳光，冷热不甚明显，但绝对比男士要友好很多。

　　男士正是元璟的父亲——元千冥。

　　元璟记事后难过就会暗戳戳心底吐槽他爹，名字特像小说里无恶不作的反派，还是双商超高颜值爆表生人勿近那种，属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一类。

　　他又觉得就算是反派，也是主角，能活到大结局的。

　　他想成为元千冥那样的人……

　　但像那个父母对他的书香世家出来的期望，都破灭了。
　　元璟没成为任何一个样子。

　　元璟就是元璟，独一无二的，哪怕性格不够完美，哪怕人生履历一片空白，他也是他，在既定的人生中走出了未定的路。

　　而时钧会是陪他走路的人，这就够了。
　　“回家吧，带着你的……朋友？”元千冥语气出乎意料的温和，眼尾由于弯起的眼睛有了浅浅的皱纹，突出了岁月不饶人，表现与元璟所设想的完全不同。

　　他想着元千冥只会在安煦玥絮絮叨叨中插一声冷哼，而不是最先开口，带着小时候他最盼望父亲露出的笑容。

　　元千冥见他不动，笑了笑，不动声色指向自己的大衣口袋，眼睛眨了好几下，像个着急炫耀的小孩子，实际上是宠爱儿子的普通父亲。

　　元璟看过去，那里是鼓鼓的一团，还在一下一下动着，隐约有小爪印透过布料显出来。

　　元璟眼睛蓦然亮了，下意识给了父亲一个拥抱，然后迫不及待扒拉开口袋——里面是一只睡眼朦胧的橘黄小猫咪，此刻正奶凶奶凶打着哈欠，粉嘟嘟的爪子无意识向前伸，元璟快被萌化了。

　　虽然还是很疑惑父亲的变化，并且这种变化令他不安，但元璟暂时收不回心，他的眼神黏在小猫咪身上，勾唇笑道：“给我的吗？”

　　元千冥：“对，你给它取个名？”

　　元璟被幸福感填满心脏，他不假思索道：“那就是‘什锦糖’了，小名candy！”

　　看似简单的名字，藏着某个人最深的心意。
　　似云初聚，似墨深绘。
　　以此为誓，愿前路或芳香四溢，或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