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欺相期》极夜有星辰

4、四

　　“用歌声，媚惑水手堕落的海妖~”

　　封狁勾起嘴角，笑得痞气十足，“海上歌姬，名不虚传。”

　　木瑶听见封狁的夸奖，睁开了眼睛，原来她不知不觉间闭上了眼，一心沉浸的，唱着这首凄美歌谣。
　　她从未拥有过这般天籁的嗓音，她为之惊喜，亦为之惊叹。

　　木瑶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封狁，林琦，山北，茁岚，他们依旧坐在那里，但脸上的神情，是认可，赞叹与欣赏。

　　一时之间，她被虚荣填满的内心，彻底演变成了另外一种情绪，那叫羞愧。
　　她像是穿着偷来的漂亮华服，在一众不知情的朋友面前，演绎自己的优雅与品位。

　　木瑶从未在这一刻，有这般清晰的认知，这身皮囊，这天籁嗓音，通通都与她无关。

　　她从来都不是白天鹅，她是名副其实的丑小鸭。

　　‘丑小鸭这么多，你在自卑个屁。’
　　木瑶：嗯？？？

　　‘而且你没长眼睛吗？小黄鸭他妈的那么可爱，干嘛要黑它。你明明比小黄鸭丑多了。’
　　木瑶：谁在她脑子里…出口便成脏的骂脏话？？

　　‘丑东西，是你爷爷我！’
　　木瑶：丑…能说明白点嘛…

　　‘你想要的外挂。’

　　木瑶：？？？

　　‘对，我知道你一直想要我，但很可惜，我不是那种能帮你人生起飞的那种。’

　　‘我更优秀。’

　　木瑶听着脑子里自命不凡，像个活人似的，带着电流感的声音，木瑶突然很想把见多识广这个形容词给自己，毕竟她好像，真的什么都碰见过了。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更优秀吗？捧个哏而已，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会！’

　　木瑶默默地在脑海里，试探着用想的方式，问了句为什么，同时忽略这个莫名出现在她脑子里的声音对于捧哏的误解。

　　‘先让我想想，我都做了哪些优秀的事情，第一，给了你条命活。’

　　‘不用列举了，这就够优秀了。这他妈可是上帝才能干的活！’

　　木瑶：……穿越类小说的系统，一般都能做到这件事的。

　　‘那是小说，你爷爷我实打实为你亲自呈现了。’

　　木瑶：你为什么一直称呼自己是我爷爷，你的声音，虽然有电流感，但是，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吧……

　　‘我无性别，你个不聪明的丑东西。女孩子的声音那么好听，我当然要用好听的声音！’
　　‘言归正传，不跟你这个丑东西废话了！’

　　木瑶：……

　　‘首先，听好了，我不喜欢这里。’

　　‘这个世界脱胎于虚拟的漫画，但自身演化，成为了独立的时空。这个地方独有一套自身生存发展的规则，它开始试图孕育意识，孕育生命。’

　　‘多可笑，区区一本漫画，它是人类投注于此，用来宣泄无用情感的东西。’

　　‘它本该是死物。’

　　宛若女孩子清脆的声音，掺杂着些许的电流声，语气平静，如同议论日常事。

　　‘不管怎样，事已至此，你也不用幻想自己是什么英雄，这个世界也用不着你去拯救。你也不需要知道我为什么给了你条命活，我不需要跟你解释，解释了你也听不懂。’

　　‘丑东西，我出现，给你两个选择，选择结束，我再不会出现。’
　　‘……’
　　‘捧哏呢？’

　　木瑶：……
　　木瑶：…怎么捧？

　　‘……’

　　‘算了，认真听，第一个选择，七年之期。’
　　‘从今往后，七年时间，按照美人鱼的人生轨迹，走完她该走的剧本。’
　　‘成名，结婚。’

　　‘事无先后，过程不论，你只要成为极乐祭无可争议的主流乐队中，其不可替代的主唱，以及，跟乐队里的吉他手结婚。美人鱼剧本的关键节点就算是完成了。’

　　‘漫画在此处完结，美人鱼的剧本也在此处结束，此后无论你做什么，都可以，你去死都行。’

　　木瑶：……

　　‘第二个选择，光环消退。’

　　‘你的声带会在一个月内，出现不可逆的损伤，两个月内，你会变回你原来的体型，外貌会从细节处一点一点变平凡。’
　　‘但你可以做你自己。你在下一秒就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当然，也包括去死。’

　　‘请选择。’

　　木瑶在那一刹，恍然不知所措。

　　这个声音突兀的出现，不给她任何询问的时间跟机会，不过几句话，便要轻易决定她的命运。
　　她确实该惶恐的。
　　但一个转念，权衡利弊，若只能有两个选择，她又确实，没什么好犹豫的。

　　一如她之前的想法。

　　“第一个。”

　　做自己？她做了二十六年自己，她依旧称不上喜欢自己。变扭，虚荣，自卑，敏感，缺乏安全感。
　　她找不出热爱自己的理由，有时候，她甚至想成为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只要不是自己。

　　所以，既然可以成为世界上的另外一个人，为什么不能是美人鱼呢？
　　至少她有绝美皮相，天籁嗓音，一帆风顺的事业，和被神明垂怜的爱情。

　　况且，只要七年。

　　虽然她猜测，七年之后，漫画剧情完结，事物会自由发展，但事物发展总有部分规律可循，再差又能如何呢？

　　再差，好像也会比第二个选择好一点，至少她曾经耀眼过，至少她可以体验一次，这般耀眼。

　　木瑶向自己的欲\\望投降，与脑海中，介于上帝与恶魔之间的声音，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清脆好听的声音，掺杂着些许的电流声，它的语气依旧平静，依旧如同议论日常事。

　　木瑶只听见它说。

　　‘丑东西，别后悔。’

　　然后，木瑶仿佛从一个恍神中醒来。

　　…

　　“什么第一个？”

　　木瑶看向封狁，见他带着些许疑惑的坏笑看着自己。

　　“对，第一个……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木瑶定了定神，想起了封狁评价她的话。

　　她试图用这种方式，把自己刚才一不小心，脱口而出的选择，圆过去。

　　确也如实，因为这样直白的夸奖，木瑶确实是第一次听到。

　　“不会吧！”林琦激动地站了起来，“这么好听！！怎么可能没听过这样类似的评价！！”

　　木瑶低下头浅浅一笑，敛去了眼中渐渐浮现出来的细微思绪，“我成长的环境，比较偏僻。”

　　林琦收了声，她其实知道自己这位绝美的室友，她的经济状况可能不太富裕。

　　今天报道的时候，木瑶比自己多填了一项，她没有避讳自己，那是一项贫困补助，林琦自己也从一些细节中发现，木瑶安置在宿舍的行李，除了必要的基础生活用品外，几乎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

　　林琦他们家也不富裕，只勉强够得上小康，这还是在父母有留下的遗产，以及在哥哥封狁放弃了在正常的年龄入学，足足打工了一年，暂时充裕了家中经济的情况下，兄妹两人才不至于窘迫。

　　林琦知道贫穷的家境，困难的经济状况会带来什么，那是克勤克俭，是节衣缩食，是不敢放肆任性，是自卑。

　　她的少女时代过的并不算快乐，总有那么几个被宠坏的或是刻薄的，还没长大的女孩子，嘲笑过她的拮据。

　　但她的自卑被哥哥暴力碾压了。

　　封狁让说过她坏话的女孩子给她道歉，有一个算一个，不道歉他就下了学堵人家，十分不讲理。

　　封狁从意识到她开始有自卑心理开始，就把自己的生活费，扔了一半给她，让她去买东西，她不买就硬拉着她买，她哭着喊着说不用了，封狁不听。

　　直到现在她哥还扔生活费给她，以至于每个月她都要关心一次她哥的吃穿用度，生怕这家伙天天喝营养剂。

　　唉，她哥是真的，十分不讲理。

　　但就是这样不讲理的，坚定的保护者姿态，让那个原本有些自卑的女孩变得阳光起来，她再不觉得自己比谁差在哪里，她有恃无恐，她被封狁坚定的爱护着。

　　林琦抬眼看着站在普通的教室里，依然发着光的女孩，她不知道这个女孩是不是在不懂事的时候，因为物质自卑过，也不知道这个女孩现在，还有没有觉得自己不够好的心理。

　　但林琦，由衷的希望木瑶，也会遇到一个像她哥哥一样不讲理的人。

　　若是还没遇见，那就快点遇见。
　　若是遇见了，那就再遇见一个。

　　“那瑶瑶，我是第二个！”

　　林琦把自己的双手卷成扩声桶，朝着木瑶喊道：“超级好听，超级棒！我们家瑶瑶是最棒的海上歌姬，名不虚传！！！”

　　木瑶愣愣的看着林琦，嫩白的小脸蛋因为激动的喊着她的名字，鼓的红红的，但林琦的眼神，是她从没见过的温柔。

　　她像太阳。

　　在这个简单普通的甚至有点旧了的教室里，这个笑起来会有甜酒窝，生气时会把自己气成表情包的可爱女孩，像一颗温暖的小太阳。

　　木瑶在这一刻，忽然放下了自己的防备，放下了自己权衡利弊的功利，放下了虚荣也放下了羞愧，只安静沐浴在林琦温柔的欣赏眼神里。

　　封狁嘴里嚼着糖果，看着彼此对视，眼神柔软的两个女孩，垂眸一笑。

　　“我宣布，木瑶是我们乐队的新主唱。”

　　他痞痞地撩起自己前额的头发，转头与茁岚和山北对视的一眼。

　　“你们两个，没意见吧~”

　　山北拿起饮料灌了自己一口，然后朝着封狁举了举杯：“这种级别的嗓子，我有个屁的意见！”

　　茁岚用自己的杯子，斜着碰了碰山北的杯子，然后收回手，酷酷的抿了口杯里的饮料，朝着封狁望过去，“你是队长，你说了算。”

　　封狁仰头，转了转脖子，接着视线一定，左手随意的伸在椅背边上，笑得依旧痞气，但他的眸子深处却暗含着，带着锋芒的认真。

　　他抬眼，望着眼前的莹白美人。

　　“这支没有名字的乐队，很稚嫩，大家出于热爱而相聚。”

　　封狁轻舔了舔下唇，歪着头静静的看着她，语气里的轻浮不改，却格外温柔。

　　“别嫌弃它，请好好对待它~”

　　木瑶听见自己回答了一句，“好。”

　　很荣幸能陪你们走这一段路，该是你们不要嫌弃我才好。

　　木瑶暗暗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