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欺相期》极夜有星辰

3、三

　　“哟，小美人到了~”
　　听这轻浮的声音，便知道是封狁。

　　他手里提着一大袋零食和饮料，嘴里塞着根棒棒糖，懒懒的走进教室。
　　“瑶瑶！”林琦紧跟在她哥哥后头，双手只简单抱着几瓶矿泉水。

　　“过来吃东西吧！诸位！”山北把教室里仅有的几张课桌拼了起来，大着嗓门朝着几人喊道：“先吃东西先吃东西！吃完了我们燥起来！！”

　　接着，他就被站在他身旁，被声音直接袭击了耳膜的茁岚，用筷背狠敲了一记脑袋，“轻点。”
　　黑兔子委屈的捂着脑门，乖巧的闭上了嘴。

　　“哈哈哈哈，活该~”封狁幸灾乐祸的落座。

　　林琦把自己手头的几瓶矿泉水，依次分给了大家，“瑶瑶还不认识岚姐和大北哥呢，要不先做下自我介绍吧！”

　　“啊，我们刚才已经认识了，我知道她是一位名叫木瑶的美少女！而她也知道了我是——”山北刻意在此处停顿了一下，“一位帅哥。”

　　林琦：“……”

　　林琦递给黑兔子满满一杯的饮料，“多喝点饮料，然后闭嘴吧大北哥！”

　　“不是你让我做自我介绍的嘛！！”山北语气暴躁的接过林琦给他倒的饮料，“难道我的自我介绍还不够充分嘛！”

　　“充分~”封狁把棒棒糖的棒子丢进垃圾桶，嘴里含着糖朝着木瑶道：“如你所见，他是一个叫山北的傻子。山北是我们乐队的鼓手，你叫他大北就行，我们平常都这么叫他。”

　　“这家伙是茁岚，贝斯手，不爱说话，日常自闭。”封狁侧过头，看了一眼冷淡的少女，“但其实是个害羞鬼，很好相处的~”

　　茁岚白了一眼封狁，把餐具递给木瑶，“我是茁岚，你好。”

　　“你好，茁岚！”木瑶接过秀气少女递过来的碗筷，与她介绍自己：“我是木瑶…”

　　茁岚点了点脑袋，腰后雾霾蓝的马尾跟着一晃：“嗯，你好，木瑶。”

　　木瑶压着自己不知为何，突然激动起来的内心，刚才刻意用平静的语气回答了茁岚，但还是泄露一点内心的激动，但好在，没人发现。

　　木瑶猜，大概是因为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场景，让她情不自禁。

　　在漫画里，这支现在还未完整的乐队，从不被主流认可，到一路披荆斩棘，最后成长为顶级乐队之一。

　　木瑶都在屏幕外，跟着他们一起经历过。她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观众，但她为这群人掉落下的每一滴眼泪都是真的，她陪着他们一起难过，一起欣喜，一起感动。

　　她仿佛切身体验着他们在漫画格子里，那些他们掩藏于单薄外表之下，汹涌的内心独白。

　　哪怕，她只是一个观众而已……

　　木瑶清楚，她现在依旧只是观众，但她不介意用这双眼睛再看一次。

　　这一次，她会亲眼见证他们的成长，哪怕，是用美人鱼的身份。

　　不算干净的教室里，几人围坐在一起，随意拼接起来的桌子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家常菜，灯只开了一处，教室里其他的地方都灰暗着，便显得几人围坐着的那一块地方，格外的皎亮。

　　封狁拿起一杯冒着气泡的透明饮料，在木瑶眼前晃了晃。

　　封狁：“我的话，你昨晚也认识了，吉他手兼队长~”
　　他把杯子，在木瑶的跟前轻放下，痞气的挑了挑眉，“我想，之后大家相处的时间还长，会有时间做充分了解的。”

　　“那么，请多关照了~”

　　木瑶接过封狁给的饮料，相处的时间还长？封狁对她好像很有信心的样子，即便此刻的他根本还未曾听她唱过一句歌…

　　也许只是一句客套话，但没关系。

　　木瑶双手捧起封狁给她的饮料，放进嘴里轻抿了一口，好甜啊，是沁入心脾般的甘甜，气泡在舌头上滚了一圈，麻了她的舌尖，仿若一种痛觉。

　　木瑶柔和了眉眼，轻轻地笑着，她重重的点了下脑袋，认认真真的，道了句：“好。”

　　靠近窗边，低眉浅笑的莹白少女，被窗外送进来的风，吹乱了一头银发，风没有影响她的绮媚，却也没能吹走她眉眼里的浅淡忧伤。

　　封狁那时候没能明了，为什么那一天，窗台下浅笑着的莹白少女，明明笑得是那样温柔欢喜，眼睛里，却有着怎么也化不去的哀伤愁绪。

　　直至后来，他才终是明白了。

　　……

　　“所以，瑶瑶~你擅长唱哪种情绪？”

　　木瑶打了个愣，望向突然跟林琦一样，喊她是瑶瑶的封狁。

　　“干嘛，我不能喊？”封狁手插着裤袋，似是知她愣怔的原因，斜睨着眼看她。

　　“也没有…”木瑶迟疑着回道，她不适应这种亲昵，但封狁的话，没关系。

　　倒也不是因为木瑶对他有所偏爱，是因为她十分清楚，封狁他，不上心。

　　他的泛爱众，是性格的优点，也是缺陷。

　　“擅长唱…悲伤，寄托着哀思的，悲伤的歌曲吧。”木瑶回忆起了一个画面，依照着脑海里，简单画面中扑面而来的悲凉感，她很容易的，就回答了封狁这个问题。

　　“悲伤嘛…”封狁沉吟了一下，低头思考了一会儿，“没关系，先试着唱一首你擅长的给我们听听，人鱼姬是出了名的海上歌姬，我可不乐意错过你~”

　　封狁话说的不以为意，好似真的无有关系，木瑶却是知晓的，刚才封狁为何犹豫了的原因。
　　怕是觉得自己的情绪无法到位，唱不出封狁他谱曲时的情感。

　　喜、怒、哀、惧、爱、恶、欲。
　　极乐祭诞生的原因，便是为了通过七情共鸣，去安抚大时代下，饱受精神摧残的星际人民。

　　一首歌曲，不太可能七情泾渭分明，饱含爱欲的喜悦里，会混杂着求而不得的不甘心，哀唱逝去的恋情时，也总会带入几分过往美好的欢欣。

　　便是不唱情深似海，唱人间四景，烟火气与风霜雪也绝非判若鸿沟，而是相反相成，相得益彰。

　　所有的歌曲，都不可能从头至尾，不夹杂进一点基调情绪以外的其他情绪。
　　但极乐祭的分支之一，乐队。
　　顶级的乐队，都只把一种情绪的共鸣，描摹的淋漓尽致，登峰造极。

　　非是顶级的乐队不唱其他情绪的歌曲，只拘泥于一种情绪，而是基调情绪便是他们最无可替代的特色。

　　封狁作的曲子，攻击性极强。
　　他把他的愤怒，憎恶，欲望，都宣泄进了自己写的曲子里，以至于唱他的曲子，都得靠引吭高鸣，大声嘶吼来完整那种强烈反叛，满含暴戾的极端情感。

　　便是因为太敢，太特立独行了，才始终融不进主流，也是因为始终融不进去主流，封狁的乐队才终于是放弃了融入，他们越挫越勇，剑走偏锋，越走越偏，也越走越锋利。

　　锋芒毕露的他们是整个乐坛最独树一帜的存在，每每在演唱会时，台下的拥趸群情激昂，宛若拜服于邪|教的殉教徒。

　　可这是将来。

　　现在的封狁，从没想过自己组的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乐队，有一天会成为许多乐队望尘莫及的存在。
　　他甚至是玩票性质的，把兴趣与职业划分清晰，打心底认为这是两回事。
　　去接受市场的挑选，在现在的封狁眼里，是极度遥远的事情。

　　所以木瑶误会了。

　　在木瑶眼里，封狁很厉害，山北很厉害，茁岚很厉害，之后会加入这支乐队的女主，也十分厉害。
　　她知道他们的未来，她知道这支乐队所能到达的高度。
　　所以她下意识的便认为，封狁的犹豫，是因为顶级音乐人的挑剔。

　　但其实，并不是。
　　现在的封狁，并不是已然站至山巅，无所畏惧的恶狼，现在的封狁，连山影，都惧于向往。
　　狼崽子，还嫩得很。

　　所以他的犹豫，其原因其实非常的直白，甚至并不完全是出于对曲子的考虑。
　　封狁是非常直白的觉得，木瑶若是不能完整的唱出他曲子里的情绪，会很可惜。
　　毕竟人鱼的嗓子是出了名的优异。

　　一个是觉得，该是对方犹豫她无法胜任。
　　一个是觉得，若是不能让人鱼姬的嗓子完整诠释一次自己写的曲子，会十分遗憾。

　　两人的顾虑有共通之处，却都默契的把对方的位置与能力，摆在自身之上。
　　差之毫厘的想法，也在此处埋下了它的种子。

　　木瑶走到立式话筒后边，先试了试话筒音量，确定其没有问题之后，“那，我先试着唱一首，美…嗯…我擅长的歌谣吧…”

　　坐在距离话筒不远处的几人，都乖乖的望过来，茁岚和封狁安安静静的等着她开嗓，山北和林琦都热情给她鼓掌，满脸期待的看着她。

　　木瑶轻轻一笑，着实没想到，会有让这支顶级乐队听她一展歌喉的时候，这般不切实际，如同虚幻的场景，令她心神恍惚的同时，也让她如同着迷般的心中窃喜。

　　而这一切，其实并不因为她是木瑶，而是因为，她现在是美人鱼。

　　木瑶从未去探究过这个角色，她像是每个故事里都会有的反面人物。她违背了大多数人美好的意愿，也违背了人们心目中善良的标准，她不纯洁，她不是女主人公，她心机深重。

　　木瑶扶着话筒，浅唱起了脑海里，那首凄美的歌谣。

　　宛若天籁般的嗓音，宛转悠扬，却空凉的像海一样。

　　美人鱼母亡，父不详，她是被遗弃在海岛的幽灵，每日每夜朝着海浪，唱着凄美的歌谣，期望从海平线驶过来的船只上，会有儿时母亲歌谣里唱着的水手，他会把自己带上汹涌的海，去往远方。

　　水手一次都没有来过。

　　美人鱼把自己带去了遥远的陆地上，从此以后，她畏惧洪波汹涌，大海汪洋。

　　忽然之间，木瑶心尖，漫上一阵酸，她有些心疼。

　　也许，傲慢的背后，是不允许自己怯懦的自卑，和故作强大的逞能，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