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全史之苍青旧话》荏无晴

5、第五章

　　胤历天祚十六年，位于雪原河北岸东部的延歆族下辖的一个旁支四百余人，在一个名叫苍武的青年的领导下，举起了反叛的大旗。初听到这个消息，她与整个王朝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同样的反应——冷笑置之。尽管她的确听闻过很多凶残到令人发指的地方统治，然而她不解，难道千年的教训还未告诉清楚这些贱民一个道理吗——忍耐，是活下去的唯一方法，胤极王朝，会万古长存！
　　然而这一次，所有人都想错了。
　　这支初始只有寥寥四百人的队伍，不仅很快攻下了胤极驻延歆族行署所在地烨滨，夺得了族长的权杖，还一路连续攻取花剌行署所在地骝舟、玉胥行署所在地梓涫，最后，义军竟然杀进胤极唯一一个驻守在北域的王侯兖王王府所在地胤兖！义军的队伍不仅占领了胤兖城，还将兖王枭首示众。在短暂的惊讶和观望后，仿佛一夜间下定了决心，各族的治下纷纷出现了反叛的队伍，不顾生死，投奔延歆义军而去。他们在兖州会师，在短短几日内迅速汇成了一支一万余人的庞大队伍，在苍武的领导下，浩浩荡荡向雪原河开进。
　　战事开始吃紧。
　　长期以来，胤极王朝对于北岸的管辖一直使用“军政合一”的方法，即直接派出军队和文官驻扎在各族驻地上，地方大员纷纷勾结各族组长，利用手上的军权在地方作威作福，一味纵情享乐，何曾真正厉兵秣马？尽管是面对乌合之众的义军，仍然被打得溃不成军。
　　南岸诸王也开始有些慌乱了，担心战事吃紧，地方军不争气，朝廷一纸谕令下来，调出自己辛手下的军队，那么多年辛苦经营的实力就会赔上去；与之相反，一心打压地方诸侯势力的帝都贵族派，却积极建议皇帝让诸侯出兵，借此削弱地方势力。一时间，各种各样的小算盘在腐朽的王朝内部噼啪打响，好奇、恐慌、惊颤、又带有一丝亢奋。
　　庞大的帝国开始震颤。胤历太初十六年八月，天祚帝一纸急令，召集遗南九大王侯赴京。除去已被义军杀死的兖王以外，南岸八王如期进京——虽然日益纸醉金迷的帝都已经使这些诸侯腰间的兵戈不太安分了，但这种突发的异常情况却使得他们不得不暂时将野心按捺下去。
　　欢迎晚宴在辰和宫举行，然而整场宴会气氛异常的沉闷。紧张的诸侯在心中打着小算盘的同时，小心地观望着皇帝和以四大家族为首的贵族派的态度，脸上皆挂着相似的虚伪假面。轩辕仪已经忍了两个时辰了，她几次想先行告退，但看着皇帝脸上渐渐发冷的神色，终于没敢惹他。安静的厅堂里，一种压抑着的怒气仿佛火山一般即将爆发。
　　突然，筵席桌的末尾站起来一个人，朗声遥遥对着皇帝深深跪拜道：“陛下，臣有话说。”
　　哦？
　　是谁？在这样紧张的场面下还敢开口讲话？
　　轩辕仪在一瞬间提起了精神。她好奇地抬起头，望向玉陛之下那个站起来的男子。从座位的排序上来讲，他似乎是那个刚刚从死去的父亲手中接任王位的冀州王。由于习武而目力如矩的她，透过珠帘遥遥看到那个人的轮廓。那是个身形修长，长相很俊朗的年轻男子，二十四五左右，肤色不是很白皙，但浑身上下，一种耀眼而高贵的、属于侯门帝王家的气质在静静流转。
　　然后，她看到他的眼睛，不由微微一惊——他在看她！就像她不真切地观察他一样，他微微扬起脸，略显狭长的双眼噙着隐隐绰绰的笑意，像一道光，透过碎碎的珠帘，如此模糊而又清晰地，毫不含糊地射向她。
　　时隔数年之后，她也不得不承认，的的确确就是那道光，在一瞬间打开了她紧闭近二十年的心扉。给了她生命中第一束鲜活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