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吟》化十立羽

1、梦魇

　　血，到处都是血。台阶上，门板上，墙壁上，窗户上，大片喷溅的新鲜血污
　　“爹！娘！你们在哪？！”江晚被困在这个充满血腥的房间，门窗反锁，任他怎么大声呼喊，用力敲打，都得不到任何回应。周围一片死寂，没有人，也没有尸体。
　　江晚被困的有些久了，满眼刺目的红让他有些头晕。他蜷坐在地上，努力压制想要呕吐的冲动。要出去，要想办法出去。
　　“晨儿”突然，一个虚弱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是爹！江晚猛地回头，眩晕让他有些摇晃，但眼前的画面却清晰无比。两个人，一个是爹，一个是娘。娘躺在地上，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刀口，身下大片的血迹，睁大的眼睛和涣散的瞳孔，了无生机。爹的全身布满血污，最严重是被刺穿的胸口。他左手捂着伤口，血不断地涌出，顺着他的手流水一样滴落，染红了整只手臂，右手撑着自己的佩剑，颤抖着，勉强站立。
　　“爹！娘！怎么回事？！你们！”江晚跌跌撞撞的冲过去，却被爹一手抓住用力一推，被锁住的门突然开了，江晚被推出门外，爹却已耗尽全身力气跌倒在地。
　　江晚想要冲回爹的身边，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仿佛被下了定身咒。
　　哄！大火平地而起，迅速包围了整个房子。江晚挣扎着，眦目欲裂：“爹！娘！”
　　“快逃！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江晚听见爹的声音，眼睁睁的看着大火把一切烧成灰烬。
　　“啊！”江晚猛地惊醒，大汗淋漓。
　　又梦魇了。已经五年过去，比起刚开始的晚晚噩梦，现在已经很偶然才会梦见那些可怕的场景，醒来心里很难受，堵得慌。
　　江晚抹了把脸，躺着没动。天已经蒙蒙亮了，刚刚出过汗的身体粘腻的难受。左右也睡不着了，江晚翻身下床，去净房烧了点水冲洗一下。
　　正是初夏，早间的山上还是凉凉的，林间各种鸟类叽叽喳喳，清新的空气有点甜，江晚背着一个背篓，背篓里放着一把镰刀，手上拿着一把小锄头，翻翻找找想采点草药回去。他运气很好，遇到一片成熟的田七，挖了小半背篓，阴郁的心情一扫而空。这些田七可以制成不少活血化瘀的药膏，对山脚下那个小村子里以打猎为生的村民来说，是最不可缺少的了。
　　太阳渐渐升高，江晚嘴里啃着刚摘的红果，开始下山。这种红果是这座山特有的野果，大概半个巴掌大，圆圆的，浑身通红，汁水很多，入口酸酸甜甜，很好吃。因为漫山遍野都是这种果树，所以这座山也叫红果山，山脚的那个小村子叫红果村。江晚还碰到一些新鲜的蘑菇，摘了一些，想着等会煮个蘑菇汤喝，鲜得很。
　　刚走到山脚，迎面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小姑娘大哭着跑来，是李叔家的小莲。小莲一见到江晚就大声喊道：“唔江晚，江晚哥哥！你快去看，看看爹爹！唔爹爹他，他摔断腿了！”
　　“在哪呢？你先别急，快带我去看看！”
　　“已经抬，抬到你家院子里了！”
　　江晚加快脚步与小莲一起奔回家。
　　李叔躺在院子里，身下垫着一些茅草，一手扶腰，一条腿不自然的弯曲着，神情痛苦，冷汗淋淋。抬他过来的邓叔和王叔一见江晚就招呼道：“小江大夫你回来了！快给老李看看吧！”
　　江晚脱下背篓，跪坐在李叔腿旁仔细查看：“怎么伤到的？都伤到哪了？”
　　邓叔快速的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这几天他们都早早上山，几乎整天都在山上打转。他们的目的，是火狐。火狐是沧洲特有的一种狐狸，比较罕见，浑身毛发火红，鲜艳漂亮，很受名门人士欢迎。但这种火狐非常狡猾机警，行动也十分迅速灵活，极难捕捉，故而仅仅是一小块皮毛，就价值不菲，而一整块没有一丝瑕疵的皮毛，更是价值连城。他们已经在山里转了快半个月了，除了一些野鸡野兔，甚至还猎到一头小野猪，连火狐的影子都没见着。
　　今天一早，他们像往常一样，早早就上山了。来到山泉边的时候，居然发现一只火狐正在泉边饮水。三人顿时精神一震，终于让他们遇见了！那是一只幼年火狐，周围没有成年火狐的影子，一般幼年火狐在成年之前，会一直呆在母火狐身边。三个人在暗处守了一会，也没见到母火狐回来，这只小火狐可能是与母火狐走散了，或者母火狐外出打猎，它独自出来找水喝。他们不想放过这次机会，小火狐正是好奇心重的时候，不如成年火狐机警，相对容易捕捉。邓叔和王叔抄起网兜和长矛，小心翼翼的朝小火狐包抄过去，李叔擅长弓箭，在暗处拉弓守着，要是邓王二人未得手，他就只能用弓箭射杀，因为一旦惊动火狐，哪怕是未成年的火狐，逃窜起来也是几乎没有机会抓住了。邓王二人非常谨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小火狐也是渴极了，一直埋头喝水，并未发觉异常。就在离小火狐两步远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声，是母火狐！她发现了危险，朝小火狐发出了警示。小火狐瞬间一跃而气，迅速逃窜，邓王二人超前一扑，还是慢了一步，小火狐逃脱了。在暗处的李叔不甘心，他朝着小火狐消失的方向追去，小火狐毕竟还未成年，只要跑快一点，还有机会能看到它，只要能看到，他就有信心射中！李叔拉开弓箭全力奔跑，邓王二人也迅速反应跟在后面。他们看见了！一道小小的红色身影就在前方，它跑到了一片山坡上，周围树木稀少，缺少遮掩。好机会！李叔站定拉满弓，箭在弦上，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个黑影直朝李叔撞去！李叔下意识闪躲，避开要害，但还是被撞飞了几米远，倒在地上无法动弹。邓王二人连忙刹住脚步，定睛一看，竟是一头野猪突然冲了出来。野猪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横冲直撞，不一会就消失在树林里。邓王二人连忙上前察看李叔伤势，抬着他来找江晚。
　　江晚给李叔检查了一下全身，腰部红了一大片，明天应该就会淤青，左小腿撞到树骨折了，好在李叔闪躲了一下，内里伤得不重，神智清醒。江晚忙活了一早上，细细处理了外伤，又抓了三包调理内伤的药交给小莲：“回去熬给李叔喝，一天一回就行，好好护理腰和腿，腿不能沾水，每天来找我换一次药。”
　　“好的好的，谢谢江晚哥哥！我先带我爹爹回家！麻烦邓叔王叔，再帮忙把爹爹抬回我家吧，谢谢了。”
　　“丫头，客气啥。小江大夫，谢谢你了，你还没吃饭吧？等会我叫你邓嫂给你送点饭菜来啊。”邓叔说道。
　　“好的，那麻烦邓叔了。”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我们先走了，你也好好休息一下，真是辛苦你了。”说着就和王叔、小莲一起，抬着李叔离开了。
　　江晚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着歇了口气。
　　五年前，那件事发生后，他辗转了很多地方，靠着自幼学习的医术，才挣得一口饭吃。就这样在外游走了一年，最后他选择留在了红果村，在一间废弃的空院子里住了下来，做了村里唯一的大夫。以前红果村没有大夫，村民生病要到枫林镇上去，赶着牛车也要走上半个时辰才能到，红果村民又是以打猎为生，在山上经常有个扭伤擦伤什么的，看病十分不方便。自从江晚来了之后，村民们都很喜欢这个年纪不大，医术却很厉害的小江大夫。江晚平时给村民们看病不收费，用的药几乎都是江晚从山里采回来的，村民们一开始很过意不去，看病不给钱这不是占人家便宜嘛？后来有人开始给江晚送些吃的用的，有些是从山里打来的野兔野鸡，有些是自家菜园种的菜，有些家里老人用藤条编的篮篮筐筐，还有的送一两身新做好的衣服不收钱，送东西总成吧？江晚也就没有拒绝，反正他除了会给人看看病，别的什么也不太会，村民们送的东西够他吃够他穿，也省了他不少事。有时江晚晒了一些草药，制了一些药丸药膏，会跟着村民一起去枫林镇卖，这几年，江晚只进不出的，也算小有积蓄。
　　江晚歇了会就开始清洗早上采的田七，他准备部分做成药膏和药粉，剩下的都拿去枫林镇上卖掉。
　　“小江大夫，你在吗？我给你送饭来了。”
　　是邓嫂的声音，她是个热情的女人，总是笑容满面，嗓门很大。江晚刚来红果村的时候，邓嫂带着女儿小翠忙前忙后帮他收拾屋子，添置生活用品，还经常给他送吃的。
　　邓嫂把饭菜摆在院子里的小桌上，是一碟炒青菜和红烧野鸡肉，招呼江晚：“小江大夫，快来吃吧，放着我帮你洗。”说罢推着江晚去洗手吃饭，自己坐下开始清洗剩下的田七。
　　邓嫂的手艺很好，江晚很喜欢吃她做的饭。
　　“唉，老李这回可要遭罪了，你说怎么突然碰见发狂的野猪呢？听翠儿她爹说他们差点儿就逮着那小火狐了呢！这真的是，小莲那丫头的妈又去得早，这老李又躺下了小江大夫，老李的伤不重吧？好快能好呀？”
　　“腿断了得好生养一养，怎么也得躺一个月才能下床，完全好得三个月才行。”江晚说道。
　　“是啊，腿断了可不得养久一点，以后可别落下啥毛病才好。”邓嫂手里忙个不停，嘴也闲不下来。
　　“这火狐也真是难逮，在山里转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见着影子了，连毛都没碰到一根。我看呀，那野猪八成就是那狡猾的母火狐给弄发狂的。唉，真是危险，我回去得劝劝翠儿她爹，虽然这次是赚钱的好机会，但也犯不着冒这么大风险，你说是不小江大夫？”
　　江晚疑问道：“什么好机会呀？”
　　“哦，你还不知道吧？这五年一次的盟会再两个月就开了，这次是咱沧洲的沈家主办，到时肯定很多名门人士都会来，他们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了，这可不是赚钱的好机会嘛。”
　　盟会啊。
　　江晚知道这五年一次的盟会，是由锦洲钟家、郴州杨家、沧洲沈家、煜洲狄家和圳洲袁家五大家族轮流举办的聚会，旨在召集天下英杰进行交流、切磋。聚会最重要的活动，就是文武大赛。文赛主试琴棋书画，届时各给类别均有三位以上的名士进行品鉴，决出胜负。而武赛就简单除暴，直接上台比武，战到最后者为胜。坊间文武各有一份龙虎榜，榜单仅限十名，盟会文武赛的结果对榜单有很大程度的影响，故如非意外，各名家的英年才俊都会报名参加。这盟会的热闹程度，就可想而知了。
　　上一次的盟会在郴州，江晚十五岁，他跟着爹娘一起去了的。
　　江晚不由有些失神。
　　“小江大夫？你发什么呆呀，菜不合胃口吗？”
　　江晚猛的回神，笑道：“不会，很好吃呢，我最喜欢吃邓嫂做的菜了。”说罢埋头三两下解决了饭菜。
　　邓嫂动作很麻利，江晚吃完饭，她也把田七都洗好了，收拾完碗筷，就说要去李叔家看看有啥可以帮忙的。
　　江晚有些犯困，他把田七铺在院子里晒，回房睡午觉。这一觉睡的挺踏实，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