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朵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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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红玫瑰一个月零三天，在这里，认识我的只有店老板和糖葫芦小贩。
就在一个星期前，糖葫芦小贩也走了。
初秋之时，十字路口的银杏树黄了，浅黄、暗黄、金黄、黄绿的杏叶从树枝上飘落，铺成一条独属于秋天的道路。
夕阳依依不舍地没入远山，天际残留一丝余红，灰蓝色云朵与其相交，炽热又长情。
没了糖葫芦，夕阳落山的场景也看腻了。
深夜时，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惊醒了睡梦中的人，他们急急忙忙地收捡屋外的衣服。
我站在窗前，斜雨飘进，打在脚边。
不多时，窗台处的地面被雨水浸成深色。
“嘟嘟嘟——”
沉闷的敲门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
红玫瑰回来了。
他仍旧如走时那般模样，回来时给我带了许多美食。
他手中的那串糖葫芦甜得发腻，甜到了我的心坎儿上。
如此，我也不计较了。
时间过得很快，楚国先皇驾崩，新皇上任。
两年时间，我和红玫瑰游遍楚国。
这时候的楚国疆域辽阔，军事强大，外敌不敢入侵，社会稳定，经济发达，人民安居乐业。
转来转去，我们又再次回到万领峰山脚下的小镇，得知李大仙在一月前已仙逝。
不知如何，红玫瑰又要远去。
他给我留了足够的钱财，说很快就会回来。
镇子里的小贩不多，不过糖葫芦这种东西，在各地都有。
镇子上还有一家酒馆，规模很小，平常只有三两个客人，冷清得很。
我去过一次，酒很烈，仿佛要把胃灼烧出一个洞来，大概凡人苦闷多，需要以此来麻痹自己吧。
半个月一晃而过，我成了小镇中的半个常客。
我才知，小镇名叫——无忧村，在这庞大的楚国下简直小如蚂蚁。
一个月后，我认识了酒馆的老板，在无意之间，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他们问我从何而来，我答从万领峰山顶而来。
他们只笑了笑。
渐渐地，手中的铜钱愈来愈轻，我从大房退到了小房。
我不在意居住如何，好与坏对我来说并无区别。
这日，我一如既往来到酒馆，酒友一见我就开说：“你可知道这朝廷近日发生叛乱？”
“不知。”太平盛世也好，战乱纷纷也罢，与我无关。
“哈！这事儿我就要详细与你讲讲。”
“这朝廷分为两派，内阁和皇室，原本好好的左丞相突然率第十三师叛变，打得皇室措手不及。”
“内阁人说皇室太古板，不懂得变通，如今楚国需要扩大地盘，巩固统治，可皇上又怕打了败仗。皇室又觉得内阁太冒进，急于求成，这楚国才安稳几年，打仗之事不宜急切。”
“这不一来二去产生了分歧嘛，虽然朝廷表面上看起来很好，但内里潜伏着无处不在的危机，就连皇上也不可将信任完全托付于他人。”
“矛盾被激化，两派打破了看似的和平，正式进入了冷战模式。”
“啊，这天下虽太平，实则仍有无限可能在一夜之间就硝烟弥漫。”
说罢，他感叹一声，将碗中的烈酒一口闷掉，结果被呛得满脸通红。
我不语，视线落在木柜中坛子的红纸上，那里写着一个潇洒的“酒”字。
我在想，红玫瑰什么时候回来。
半年就这样过去了，慢又不慢，快也不快。
每天，街上的讨论声都变成了朝廷如何如何，战争什么时候开始……
我依旧一身白衣，不闻不问。
日升又日落，反反复复。
渐渐地，我开始察觉出小镇上的人对我的排挤，就连酒友也逐渐离我而去。
我听见他们说我是妖怪，不然不会两年过去了容貌和衣着都不变。
我照着往常的时间去酒馆，老板态度仍旧不冷不淡，她递给我一碗酒。
“十文钱。”她说，语气、神态都如初见那般。
我将钱放在木柜上，她收下。
门口的珠帘被风掀起，尽管喝了那么多次，但每次入胃还是会被刺激一下。
“下次不用来了，等你喝完酒馆就关门了。”她说。
是吗？我愣了一下，心头颇不是滋味。
“嗯。”我淡淡地说。
也罢，所有事物都将成为过去。
风很冷，呼呼呼地响。
“谢谢。”临走时我对她说。
她看了我一眼，忽得抬手取下那精致的玉簪，轻轻地放在木柜上。
“这个，算作礼物，我明日于家母去往都城，这个东西，我也用不上了。”她低声说。
这个玉簪，我从第一次见她开始就知她一直戴着，许是十分重要。
如今，却赠予了我。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听见了那些议论，出于对我的同情才这样做。
玉簪扎进头发中，冰冷的风里我感受到的一丝温暖，刚好可以捂热我的心脏。
红玫瑰离开的第三年，内战开始，此时战争范围还小，未波及到角落。
无忧村的人越来越少，昔日的和平早已消失，惶恐不安悄然蔓延。
夜晚可以听见铁马战车声，小镇好似被遗忘般，没有任何一支军队来这里。
这场战争短暂又迅速地结束了，以皇室胜利为结尾，内阁人皆被处以死刑，皇室直接来了一个大血洗。
很快，那些逃离的人又回到小镇，小镇也逐渐恢复往日的热闹，好似一切都没有变。
只是对我这个妖怪的态度变了，酒馆的老板也变成了一个中年男人，卖糖葫芦的人也变了。
于他们来说不变，于我来说这里早已死亡。
红玫瑰离开的第八年——也就是我下山的第十年，这间小屋被我直接买了下来。
我坐在残破不堪的木椅上，木椅发出虚弱的惨叫声，纸窗泛黄，上面布着污点。
天光乍泄，落日渐消。
从黎明到黄昏，日复一日地看着纸窗外的世界。
比下山时繁华，五颜六色的灯笼只在纸窗上留下斑驳的光影，每夜幕降临，那就是人间烟火。
屋内升起一缕微弱的火苗，火焰可怜地垂着头。
仲夏燥热，逼仄的空间沉闷阴暗。
脚步声至来，肮脏的门被敲响。
“有人吗？”
是红玫瑰的声音。
我等了八年，终于等到了他。
我压制住内心的喜悦，却抑制不住地指尖发颤，喉咙里发出一道闷哼。
“有。”
他打开门，一袭红衣脏乱，燥热的风被带进，风里漂浮着淡淡的血腥味。
我猛得看向他的脸，一把扯过他。
红玫瑰啊，你不仅让我等了八年，还带着一身伤回来，我都没有伤害你，怎有人敢先我一步？
红玫瑰，你永远能第一时间激怒我。
我疯了。
长久以来压抑着的杀戮之心再度被激起，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眼前一片模糊，触手只有红色。
往后记忆模糊，我只知我囚禁了红玫瑰，杀尽了方圆百里的人，血浸在地下深处，脚边、眼里都是断掉的肢体、滚落的头颅，他们死不瞑目。
一夜之间，草木皆枯，从天堂落为地狱。
街道散落着染血的灯笼，七斜八歪的推车上挂着残骸，此刻天地间唯有死寂。
天空很红，却不真切，宛如薄纱遮盖。
朦朦胧胧之间，有人执起我的手，将我从血泊中抱起，带回小屋。
我对他说了很多话，却一句也记不得。
翌日。
我们再次去往尚悠地。
今日不同往昔，尚悠地风景不复当初，但这里仍旧金碧辉煌，腐烂之人生满臭蛆。
时光匆匆，那是在一个初春的早晨，霜结在树叶上，化成小水珠滴落在泥土中。
空荡的房间里只有我，木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到——
[有事远去，我将红玫瑰放在了窗台上，勿念。
给阿致]
又走了啊，意料之中与意料之外。
这次，我不会再等红玫瑰了。
我携一支红玫瑰，游天下，乘风而行。
无名的糖葫芦小贩，遇酒馆老板，鬼山山神窕夫人，剑友二皇子，唯一的无间楼，救北海熬北，南城寺庙结识常无，与玄修结伴同游……
在这914年间，我吃过无数的糖葫芦，喝过各种酒水，与鬼神打过交道，也与天下盛帝一起舞剑，拯救世间唯一的青龙，同莫生大师下棋品茶，甚至与即将飞升的玄修结为友人……
不过这些都不如红玫瑰有趣。
我杀了十几万人，无一人阻止我。
不管是一人之下的皇子还是凡人畏惧的鬼神妖魔，亦或是看破红尘的道修和高于凡人的玄修，他们生来骨子里就淡漠，如若不是天道在此，他们定会自私自利。
至于我为何杀人，大概是红色很好看吧。
毕竟红玫瑰生来就是惊艳的。
岁月漫长，我又回到万领峰。
黑夜之中，白玫瑰孤寂地盛放，冷漠地静看起起伏伏的光点。
漫漫长夜，玫瑰卧听孤独。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朵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