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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The seven(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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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灾厄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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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还在这里?
为什么不转身逃走?
为什么……不害怕死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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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烟后的幢幢暗影是被烧死的恶鬼,它们正在注视着他,它们始终紧跟在他身后,如影随形。
死亡的气息缠绕着他的影子,他孤身一人往火场的深处走去,就像一个半盲的牧羊人在烟与火的迷宫里摸索,想要找到被困在迷宫中央的羊羔。
视线在高温下扭曲,眼睛在烟的熏烤中不受控制地流下眼泪,泪水在他的脸颊上干涸,留下无力的印记,一阵阵如针刺般的疼痛轻而易举地穿透皮肤,随着血液直刺进他的心脏。
那颗心早已千疮百孔,他并未感到悲伤。
人为什么会哭?他上一次哭泣是什么时候?
捂住口鼻的湿布早被高热烤干,如砂的空气涌进他的肺,他剧烈地咳嗽,肺部如同被无数把钝刀子同时切割,氧气的匮乏令他头脑逐渐混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但是他不能停下脚步。
必须找到她,然后救她。
那是他的承诺,曾经立下的誓约如铁块般坠在胸口,沉重的枷锁牢牢锁住整颗心脏,那些应该完成的事,在最深沉的噩梦中也不曾遗忘。
终于,在最后的空房间里,他找到了她,他看见小女孩的白裙子孤立无助地沾满尘土,孤独地缩在空荡荡房间最里的角落,像一只警惕的受伤小兽,对试图靠近的他露出幼小的獠牙,而他向她伸出了手,他无声地说道:“我会保护你的。”
女孩凶狠又倔强的目光忽然失去了保护自己的力量,那双空洞的大眼睛无声地落下泪来,他知道女孩听懂了他的话。
他走到女孩面前,慢慢俯下身去,摸了摸女孩的头,他想告诉她已经没事了,但是他无法发出声音,他的喉咙被毁了,身体表面无数的伤口正在流血,落在女孩纯白的裙子上。
*
“喂,你还好么?”有人正在对他说话,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灿烂耀眼,晃得他一时有些睁不开眼睛。
他闭上眼,又睁开,看见熟悉的蓝眼睛,恍若隔世的相见,他打从心底感到怀念。
“我怎么了?”喉咙沙哑到听不出是自己的声音,他伸手捂住额头,触到一层细密的汗珠,眼前尚未消隐的场景如沙塔般崩塌,“噩梦……是吗。”
“什么噩梦?”恺撒递给他一条湿毛巾,又端来了一杯水,做完这一切后他搬了张椅子在床旁坐下,仔细观察着脸色苍白的老同学,仿佛一个合格的看护人员。
“这样是不是有点夸张了。我可不是一个重症病号啊。”阿巴斯不禁失笑,梦里焦渴和燥热的窒息感依然徘徊不去,他坐起身来,用冰凉的湿毛巾捂住脸,试图获得几分清明。
“我听见你一直在说梦话,你梦到了雪?”恺撒盯着他的眼睛,“我想我能猜到那个噩梦的内容。”
“我喊了她的名字么?”阿巴斯低声问道,一种古怪的感觉在他心头盘旋,他并没有说梦话的习惯,他在噩梦里陷得太深了,以前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差不多吧,反反复复地强调你会保护她。我都快听不下去了。”恺撒耸了耸肩,“幸好我们都知道她现在正在加图索家在意大利资助的学校里读书。在你醒过来之前,我已经打过电话确认了这一点,她学习成绩挺不错,圣诞节会给你寄明信片的。”
“谢谢你,恺撒。”阿巴斯叹了口气,他伸手去够挂在床边的外套,恺撒顺手拿了递给他,他起身下床,没有必要再在床上浪费时间,虽然他现在比入睡前更疲惫。
“不用谢,雪是个很棒的女孩,说不定她长大后我可以请她和我约会。”恺撒懒洋洋地眨了眨眼,“到时候我是不是也该喊你干爹?”
“这笑话并不好笑。”阿巴斯套上长袖夹克,然后他顿了一下,又道,“我必须纠正你,雪从来没这么叫过我,不要被芬格尔误导了,添油加醋歪曲事实是他的专长。”
“你在意了?”恺撒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指哪个方面?”阿巴斯反问他,“虽然我比你还小半岁,但我其实没有太过介意,如果你真打算这样叫我,我想加图索家的专机一小时之内可以抵达我这间公寓,然后庞贝先生就该跳出来和我称兄道弟了。”
“这种事他确实干得出来。”恺撒点点头,他转身将窗帘拉得更开些,注视着窗外的风景,这间公寓虽然租金便宜,位置在荒凉的城郊,交通也不太方便,但环境幽静,景致很好。楼下是一个小花园,蔷薇爬了满墙,花期已经过了,地上还有零星未被风吹走的枯萎花瓣。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可以毫不费力地辨认出山间的古城堡以及蜿蜒漫长又破败的石城墙。如果在夜里推开窗户,满天的星星会将这间小卧室照亮。他昨晚偷偷地尝试了一下,很小心没有让和他共一张床睡觉的人发现。
这家伙就在这里住了半年么?他们有两年没见了,那么还有长达一年半的自己一无所知的空白时间,那时候他又在哪里?住在哪里?认识了些什么人?有些什么值得记住的经历?
是否曾如自己一般,怀念那些过去的时光呢?
他咳嗽了一声,堪堪悬崖勒马,眼看自己在矫情的指向标下一路狂奔,险些拉不回头了。切断联系是他们共同的决定,他们波澜不惊的提议背后深藏着无法透露的秘密。他们互相尊重对方的难言之隐,同样的,他们尊重对方做出的决断。
但是重逢之后呢?他还记得那时他们最后的对话,普通的客套以及告别,加上对未来的展望,总体言之似乎缺乏回忆的价值,但他依然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如在耳畔回响,呼啸的风声从头顶掠过。
“那么,我们该说再见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我不知道。”
“等等,虽然我想我们都打定了主意不主动联系对方,但如果有一天真的再见了呢?我不得不承认确实存在这样的可能性,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奇妙,那到时岂不很尴尬。”
“……倘若真是命运,那么我……”
“恺撒?”他的回忆在最关键的地方被打断了,对此一无所知的罪魁祸首正站在冰箱前喊他,“你可以过来了,你不是要看着我做才能放心么?”
“哈?”他转过头,看见对方用胳膊肘关上了冰箱,一只手提着一袋意大利面,另一只手里拎着他们昨天在商场里买的番茄黑椒胡萝卜等等食材。
“你要开始熬酱汁了么?”恺撒大步走了过去,他有预感这顿饭定然十分艰辛,“你真的确定不需要我帮你一把?”
*
结果证明恺撒之前的预感并没有错,这顿饭吃得相当不容易。自信满满的厨师在炖锅前坚守了一个半小时,即便蒸汽四处喷射也岿然不动,严格遵循着搅五分钟停三分钟的准则,直到满满一锅水只剩下弥足珍贵的仅仅一碗。而在其中间隔的十几个三分钟里,他有条不紊地完成了洗菜切菜炒菜装盘的全部任务。
恺撒倚在门口看他波澜不惊的各种操作,觉得这家伙不仅仅面部表情能够控制得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内心也是强大到接受底线常人难以企及,就算做出来的东西是难以下咽的垃圾,他估计也能够一脸淡定地全部吃完。
“我记得恺撒你意大利面做得很好。”阿巴斯终于完成了全部工程,他卸下厨师装备,一边盛汤一边开始说话。虽然他看起来依然没什么波动,但恺撒还是敏锐地发现了他偷偷松了口气。
“是啊,不过你买了速食面,我就英雄无用武之地了。”恺撒接过他手里的碗,意外发现从气味上来判断,那家伙做菜手艺可能并没有自己预计的那么差劲。
“因为你不是想下午去参观那座教堂么,它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过去稍微要花点时间。”阿巴斯将浇了酱汁的面端了过来,卖相似乎也没那么难以下咽,“那里的路没有修好,需要下车走一段路。”
“我觉得你是在暗示什么。”恺撒喝了一口汤,之前闻到的香味没有欺骗他,确实做的不错。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那家伙的手艺居然长进了这么多?
“是的,我暗示了很多事。”阿巴斯笑了笑,“比如你可以多吃一点。”
“这一点似乎不需要暗示。”恺撒叉起面条,他仔细研究了叉子上圆润饱满的面条,虽然是超市买的而并非手制,但弹性和韧性都还可以,在自己的接受范围内,不过……“你为什么一直在看着我?”
“我想起我还做了烤面包、炖牛肉、沙拉和芝士条,你可以不用着急吃面。”
“你是什么时候做的?”恺撒终于震惊了,他明明一直在厨房门口看着对方忙碌,但番茄酱的味道太过浓郁,他几乎分辨不出其他气味,不过,他本来也有些心不在焉。
“在你始终盯着那个炖酱汁的锅的时间里。”阿巴斯起身去厨房继续端菜,他的背影正直坚定,语气也极为平淡正常,但恺撒发誓自己听见了对方没憋住的笑声,“我其实有两个炖锅,房东太太送了我一个。她说炖酱和炖汤的锅要分开,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可以比较随意,但是如果客人上门的时候,一定要用心招待才行。特别是……对方是很重要的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