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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何谓慈悲 所幸爱恨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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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六月份雨天天下,破庙里到处漏水,和尚只能窝在供桌底下睡觉,梦里好像听见了女人的哭诉:“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于暴矣……”
他翻了个身,脸朝里,刚睡过去,又听见:“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未济烦躁地睁开眼,余光却瞥见一个女人正趴在他耳边!他吓得他猛地坐起来,嘭地一声,头撞在了供桌上,香炉翻了,滚下来的香灰落了他满脸。
那女人惊了一下,然后呵呵地乐起来,伸手将右边遮脸的长发别在耳后,是个看起来颇有福气的脸,未济想,这好像是个正经八百的人,便道:
“阿弥陀佛,施主有何贵干?”
那女人看了看未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垮了脸,开始在屋子里踱步,嘴里只有一句话:“及尔偕老,老使我怨……及尔偕老,老使我怨……及尔偕老,老使我怨……”
未济瞧出她是个疯子,便不再想理,但外面雨大,又不好出去,只好盘腿坐在了地上,他看也不看那女人,闭着眼跟着搭茬:“施主可知道这首诗歌是什么意思?”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她接着念叨:“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听着外面雨声渐渐弱了,未济手指轻轻敲打膝盖,也念起了一首诗:
“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那女人一听见他念诗,就停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蹲下了,凑过去,依偎在和尚身边,静静地听着。
和尚叹了口气,接着背诗:
“感君松柏化为心,暗合双鬟逐君去。
到君家舍五六年,君家大人频有言。
聘则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蘋蘩。”
他俩现在的姿势就像一对爱侣,丈夫念着诗,妻子小鸟依人地靠着他,眼睛里满是崇拜。
“终知君家不可住,其奈出门无去处。
岂无父母在高堂?亦有亲情满故乡。
潜来更不通消息,今日悲羞归不得。”
女人出神了,她脑中回荡着曾经听过的情话:“我们跑吧!你跟我走,我这一辈子都不会让你受苦。”
“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秋天,秋天我们就成婚,明媒正娶!”
她掏出了怀里的一个破木偶,捧着给和尚看:“孩子,我们的孩子……”
和尚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觉得她头发碍事,就伸手捏着她左边的一缕长发的发梢,想挂到她耳后边——
可刚掀开头发,未济就被吓得手一抖,原来,她的左半边脸已经腐烂地只剩下骨头了,眼眶里的东西青白浑浊,挂也挂不住,耷拉在外面。
又是鬼。
女鬼被发现了真面目,像是要发怒了,张牙舞爪地要扑过来,正这时——寺庙的门被推开了,雨停了,阳光刚好洒进来。
女鬼撇了撇嘴,认命地停了下来,她自己把两边的头发都拨了回去,挡住了脸,坐在阳光下慢慢消失了。
“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
“未济师父?”开门的人是赵梦棠,他见未济愣愣地发呆,就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推了下他的额头。
未济眨了眨眼,才抬头看赵梦棠,恍惚觉得这个人也好像不真实似的。
“这哪是人住的地方啊,让我好找。”他说着就拽着和尚的胳膊,将他带出了寺庙。
和尚一路还是痴痴傻傻地,被带到了青楼亦不知。
青楼青楼,里面都是青春正旺的人。
赵梦棠带着未济刚坐下,四周围就来了好几个女孩。未济从下山以来,还没见过这么多艳丽的女孩,她们身上的香粉气很重,让他有些不适,又咳不出来。
一个女孩坐在了他旁边,想伸手拂去他脸上还留着的一点香灰,未济往后躲了。
这被坐在对面的赵梦棠瞧在眼里,他长长的睫毛抖动了一下,邪邪地笑,朝未济眨了眨眼,道:“别不解风情呀。”
那姑娘听得赵梦棠说这句话,贴未济更近了,未济脸红到了耳根,姑娘觉得有趣,又挪了挪,几乎就坐到了未济的大腿上,未济被那软肉一触,头皮发麻,猛地弹了起来,腿还磕到了桌子,桌子上的酒杯都被他撞倒了。
“不行,不行,我先走了,我先走了……”他边说边匆匆忙忙地走了。
一堆姑娘笑得叽叽喳喳,跟百灵鸟似的。
“赵哥哥,”刚才那姑娘又走到赵梦棠身边,手搭在他肩膀上,趴在他耳边说:“你怎么带了个和尚来呀,魔头改信佛了?”
“我想试试他。”赵梦棠脸色平静,一点笑容也没了,伸手将姑娘揽在怀里。
“那,你试出来了么?”姑娘朝他脸上吹气。
赵梦棠将自己用的小酒盅递给了姑娘,姑娘接了,抬头一饮而尽。
“试出来了。”他道。
未济跑到了大街上,可大街上人来人往,比青楼里更闹,他急切地想清净一下,于是慌忙忙地往城外跑。
半晌功夫,夕阳落了,天边是红黑相接的蓝色,城外的大棵紫云杉下面,坐着一个入定的和尚。
啪嗒,啪嗒。
和尚被什么东西砸到了,睁眼一看,身边掉了两个小果子。
又有一颗落了下来,正好掉在了和尚的秃头上。
和尚正要抬头看,一片白衣落在了他的视野中。
“和尚,你在这干嘛呢?”
少年的声音清亮,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个子却比未济还猛一点,长了个标准的瓜子脸,五官都不大,但却是精雕细琢的,一双丹凤眼像是勾了金边一样引人注目,鼻梁高挺秀气,只是嘴唇没什么颜色,显得苍白。
“你这人,怎么看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啊?”和尚看见他的眸中有奇异的绿色光芒。
“这只么?”少年指着右眼:“受伤了。”
和尚眨了眨眼:“哦。”然后起身往断云山方向走。
少年便在后边追。
“你追着我干什么?”和尚不回头也不停步,月亮在他们身后升了起来。
“和尚,你干什么去?”少年走得倒快,几步就到了未济前头,倒着走跟未济说话,漆黑的长发辫左摇右摆的。
“散步。”和尚无奈,估摸着这少年可能又是鬼。
“散步去哪里?”
“散步哪有目的地?自然是胡乱走了。”
少年却十分认真地看着未济道:“可是,没有目的地的散步是很难过的。”
和尚不知道这厮在胡说八道什么,加快了脚步,但还是甩不掉他。
少年突然微微一笑,眼睛变得弯弯的,瞳仁都看不到了:“和尚,你看出我来了,是吧?”
“没有啊,我能看出什么?你不是就是一个小孩么。”
少年听到这句话,一只眼睛倏地睁大,里面的瞳仁是绿色的,瞳孔竖了起来,是黑色的一条。
“我不是小孩。”他的嗓音粗粝起来,眉心突然冒出了一大片细细的鳞片,一直蔓延到额头和太阳穴,密密麻麻,时隐时现的。
和尚毛骨悚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有慧根,”少年突然拽住和尚的大袖子,“那跟我走一趟吧。”
“你叫什么名字?”和尚被他拉着又往城里走。
“楚云,楚云。”他好像很没耐心,敷衍地答了两次。
“哪个楚,哪个云?”和尚又问。
“楚国的楚,云彩的云。”
“这名字好,听说从前的楚国有一座比断云还高的大山,上面的云有九层,每一层颜色都不一样……”
楚云正想回头打断他,却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
和尚定睛一看,竟然是赵梦棠拦在前面。
“你找死?”楚云眯着眼睛,嘴角地笑容阴狠霸道:“上次饶你,这次又来坏我好事。”
赵梦棠根本没理楚云,而是看向身后的未济:“你知道他找你去做什么么?”
未济摇头。
“做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楚云咬了咬牙,一把抓住赵梦棠的肩膀,像提个破木偶一样,轻易地把人扔到了一旁,又伸手拽住了和尚的袖子,准备走。
“他不是好东西,要……吃了你的!”赵梦棠捂着肩膀艰难地站起来,疼得头上都是汗珠。
楚云本来可以走的,可听到这话,气又上来,回过头来,又踹了赵梦棠一脚,赵梦棠没昏过去,躺在地上盯着楚云,一副不服输的样子,但也爬不起来了。
未济知道楚云便是那天的大蛇,心想,这人哪是妖精的对手啊,就拽着楚云要走:“你不是有急事?”他道。
楚云顿了一下,他眉头微蹙,转头看向未济:“我什么时候,说过有急事了?”
两个人打架,周围围了不少人,议论声喋喋不休,突然有个路过姑娘认出了未济,发出了惊呼:“是五蕴寺的未济小师父!”
未济一惊,回头看,那个姑娘像快要晕过去似的:“真好看啊……”她眼睛亮亮地看着未济。
楚云突然有点烦,拉着和尚的衣袖就走。
又快走到那青楼门口时,里面走出来了个姑娘,她不似未济刚刚见过的那些姑娘,她没有那股子脂粉味,身上的衣服是淡淡的青色,头发虚虚地挽了起来,额头光洁饱满,乌云般的黑发里别了个细细的白玉簪子。
楚云看见她,明显有些慌乱,他加快了脚步,像逃跑似的。
但无论他们怎么加速,那个女子,都闲庭信步地在旁边跟着,总也甩不开,未济忍不住转头看她,那女子连眼皮都没抬,但仍能看出清冷和美艳,未济觉得自己能想象出来,她一定长了一双极为睿智沉静的眼睛……尤其,那个白玉簪子,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被跟了老远,楚云终于不耐烦了。
“喂,你想怎么样?一直跟着我们干什么?!”
那女子还是不睁眼,她淡淡地笑了笑:“楚云,你又为什么怕我跟着呢?”
被问到了。
楚云一下子愤怒起来,未济看见,额头上又出现了许多鳞片。
“小和尚,快回去吧,去你觉得安全的地方。”女子微笑着对未济说。
未济也不不知为何,就觉得她可信,于是便慢慢转身走了。
楚云又要上前去追,却被青衣女子一把拽住了肩膀,楚云挣扎不开,便索性回头,手里生出一把长剑,轮起来往女子的腰侧斩,女子不再笑,就着剑风,转了个圈,转到了楚云身后,一把掐住了楚云的后颈,被人捏住了脖子,楚云彻底怒起来,他那只一直没睁开的右眼突然睁开了,里面血红一片……
睁开眼后,他的力气变得大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后一仰,活活把女子的手震开了。
女子手有点麻,就收回手呵呵地笑。
“长进不少。”她道。
楚云气得不清,使劲地踢了两下旁边的石头,石头被他踢出了个大坑。
“你为什么啊!!啊?每次被你看见准没好!”
青衣女子又走上前去,这次楚云没有动,她轻轻地把手放在楚云的肩膀上,拍了拍:“楚云,你平常乱搞,我不管你,谁愿意跟你厮混,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但是那是和尚啊……”
“和尚怎么了?”
“楚云,”青衣女子扳着楚云的肩膀,将他调转过来:“我们虽然不是人,但也是受过神佛恩惠才侥幸走到今天……况且你已经在人世间过了上千年,怎么能没一点敬畏呢?”
楚云听不进去她的说教:“算什么上千年,我又不记得了……”
“总之,那个和尚你不许接近,我会看着你的!”青衣女子抬脚要走,楚云却突然叫住她。
“等等,你刚才从青楼里出来,那个赵梦棠也是那里出来的,你认得他?”
青衣女子不回头:“认得如何,不认得又如何。”
“你……难道,在帮他?”楚云的表情阴沉起来。
“胡说什么,我是你姐,我帮他做什么!我再说一次,不准你再找那和尚,我会看着你!”
“听懂了么?”最后一声还没传到楚云耳朵里,青衣女子便消失在雾中。
这头未济走着走着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他觉得怪对不住那赵捕头的,于是去县衙里找,县衙看门的是个势利眼,他没有见过未济,觉得他想要饭,就拿着扫帚赶未济。
“我是上次,帮府上驱鬼的,县太爷认得我的。”未济对他说。
“皇帝也认得我的。”看门的学他的口气。
未济没有办法,就绕着县衙的四周走,走着走着还真看到了一个狗洞,他身体瘦,挺容易就钻进去了。
可是县衙大的跟个迷宫似的,他也不记得哪是哪了,就懵懵地走,没走两步呢,就踢倒了一坨肉。
“抱歉,抱歉,”他赶忙后退。
“哎呦,疼死了。”一个老人的声音,可未济低头一看,自己踢到的明明是一只趴在地上的山羊。
他便蹲下来:“抱歉啊。”
山羊忽地站了起来,竟然有未济腰那么高,倒像一匹矮马,未济想。
“道歉就不用了,帮个小忙吧。”山羊用头顶了顶,地上的扣子,它说话慢慢地,像个七八十的老人。
未济于是低头解那扣子,这中间有人路过的时候,未济就趴在地上,山羊替他挡着。
解开之后,未济就带着山羊去了狗洞那里,费了大力气才把山羊推出去,未济趴在那里看见它跑得没影了,才站起来,刚一回头,就被一个人抓住了手腕。
是赵梦棠。
“你怎么进来的?”他一瘸一拐地带着未济走到了有光亮的地方。
“他没怎么样你吧?”赵梦棠仔细地瞧着未济。
未济摇了摇头,但心里觉得奇怪,什么叫怎么样。
“嗯,还好襄水在。”赵梦棠松了一口气。
“原来她叫襄水啊。”未济道。
赵梦棠看他一脸花痴,便用手拍了下他的额头:“惦记她?她能活吃了你!抽筋扒皮!”
未济不再言语,转而从上到下看了赵梦棠一遍:“你怎么样,楚云功夫看起来很厉害,我担心他把你打坏了。”
赵梦棠轻笑:“他还没那个本事。”
未济不置可否。
赵梦棠露出讨好的笑容,眼睛里溢出温和的光:“我给你弄点东西吃吧,你先进屋等着……还有,”他刚要出门,又转身叮嘱未济:
“我回来敲门,会喊你名字,如果不是我,有旁的敲门声,或者别人说话,你不能出声,也不能开门,知道么?”
断云山上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个寒潭,寒潭里泡着一条大白蛇。
旁边一个小人,用小手拿着个比他人还大的芭蕉叶子,给大蛇往身上撩水:“老大,今天这么烦闷,怎么不找个人来打趣?”
“闭嘴。”大蛇说着人话,“滚吧。”
小人立马扔下芭蕉叶子跑了。
水里的大蛇化成了人形,白衣少年起身坐在了旁边的石头上,他拿起了那个芭蕉叶子,用手捏着厚厚的叶片,自嘲地笑了笑,然后抬头看,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身上,有一种说不出地温暖,对他这冷血动物来说……
可忽而来了一阵风,月亮被遮住了,整个竹林都安静下来,奇诡的氛围弥漫开来,像是一股侵入心脉的寒意,连路过的小松鼠都站着不敢动,小人本来在自己的小房子里烤老鼠吃,也不敢弄出动静,匆匆地熄灭了火堆。
楚云最不想见到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