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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何谓慈悲 西南角的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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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入梦,前世今生。
“很多人告诉过我要诚实,我也从不说谎,但只有一件事情,我瞒了师父,骗了所有人……”
断云山上有个五蕴寺,寺里最小的和尚今年也十九岁了,他个子长得高,但很瘦,麻杆儿似的,配上光溜溜的头,看背影的时候,活像个稻草人架子,有点吓人,但只要一回头,就破功了——他脸上还长着娃娃肉,大眼睛清丽灵动,透出活泼的神彩,淡淡的长眉毛铺展开,像是水墨远山……他从小在寺里长大,什么俗尘的事都不懂,总是乐呵呵的……直到今年,他开始有时闷闷不乐起来,他的师父普华大师见状,便问他有什么心事,他支支吾吾地答没有,普华大师轻轻一笑,便不再过问。
这样又过了几个月,在端午的时候,小和尚终于忍不住悄悄跑下山去了……
断云山下面有个紫云城,被大紫云杉荫蔽着,似乎是个福地。
和尚一进城就听见震天响的号子,走近人群才看到,原来是护城河上有两伙人在赛龙舟。
岸上的姑娘们嬉笑着,不时往水里扔几个粽子,龙舟上的小伙子咬着牙,拼命地划着水,汗流浃背,龙舟飞一样的前进——
突然,水流加快了,一开始无人在意,等到舟上的人察觉时,前方已经出来了一个大漩涡,他们刹不住,两个龙舟瞬间被吸进了漩涡……岸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和尚眉一皱,喊道:“快跑!”
姑娘们腿都吓软了,互相搀扶着,摔得七零八落。
水里又起了漩涡,这次比刚才的漩涡还要大,像是要把整条河的水都吸干一般,和尚站在桥边,想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水里渐渐隆起一座小岛,水流瀑布一样落下来,一双红色发光的眼睛透过水幕,直勾勾地盯着和尚,和尚看到了它直立的幽黑瞳孔,莫名地感到熟悉。
正这时,一只手握住了和尚的肩膀,一把把和尚甩到了身后,和尚再回头时,那人已经将刀刺入了巨蛇的眼睛,巨蛇翻滚跳跃,全城地动山摇,那人被甩回了岸上,拉着和尚躲到了河边的一颗老紫云杉后边。
大蛇折腾了半晌,发出了一声尖锐哀嚎,凄厉得人心为恸,和尚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旁边那人看见了,轻轻笑了一声。
大蛇又挣扎了两下,便躲了回水下。
此时是正午,天空正明亮,四周静悄悄的,街上没有一个人。
“走吧,小师父。”
未济还在愣神,就听见头顶上的人说话,他本来就长得高了,这个人竟然比他还要高。
“施主你……”
他抬头一看,才发现这个人是自己认识的,他初一十五都要去五蕴寺烧香,但他烧香时候可不是这个打扮,尤其是现在看来真是凶神恶煞,未济皱起眉头,这个人的血腥气重得他想吐,脸侧还留着一点没擦干的血迹。
紫云阁,紫云城最大的馆子。
其实,小和尚下山便先到了这里,他进屋逢人便问,这附近是否发生过跟结亲有关的公案,是否见过一个满脸是血的新娘。
“疯和尚。”
茶馆的店小二见他又进来,便赶他,却看见他身后跟的是赵梦棠,吓得浑身一哆嗦,忙迎上来:“赵捕头,快请,里面请,今天吃点什么?”
赵梦棠没搭理小二,朝还没进门的未济摆了个请的手势。
未济也实在是饿,心又想着,这位赵施主总去寺里烧香,应该不是坏人。
两人坐定以后,赵梦棠点了不少菜,等菜的功夫,他给未济倒茶:“小师父,你这次下山是来干什么?”
未济不知道怎么回答,就盯着赵梦棠,没讲话。
这个人穿着紧身的捕头衣服,带着官帽,别着大刀,满身透着杀气,跟去烧香时候的宽袍大袖,潇洒随性判若两人,唯有笑起来时候,眉目间的一点善意的光没变,未济因此觉得他是个好人。
赵梦棠见未济不回答,也不再追问,又接着道:“既然遇见小师父,可也是缘分,我原本打算去寺里请普华大师来……”
“何事?”未济一听,便好奇起来,他从前也是经常跟着师父去做这一类的事,但普华大师从来不让他上手。
“县太爷家里,”赵梦棠声音低下来,他低头靠近未济:“进了个无名鬼。”
所谓无名鬼,是个暂时的称呼,因大多数的鬼,只要是有所求,都会告诉施术者名姓和前尘往事,而出现无名鬼,有两种情况,一是那鬼逗留人间久了,自己也不记得是怎么一回事了,二是施术者不够高明或者不合那鬼的脾气,那鬼不屑于说出名姓……
其实这种情况,如果施术者力量够强,大可以直接灭了无名鬼。
“但是县太爷家里有个要生孩子的小妾,他老来得子,想积点德……”
听完赵梦棠说的,未济兴奋起来,这可能是他第一次做施术者,往常普华大师都不让他学这方面的东西,可是他好奇得不得了,就自己偷偷学了不少。“什么时候去?”
赵梦棠看着未济,道:“今晚三更。”
天将晚了,街上的人渐少,未济想往城外的破土地庙睡一会去,可正走着,就遇见了一帮古怪的人。
迎着夕阳,三个黑壮汉抬着一个红衣服的小姑娘,在大街中间慢悠悠地走,未济瞧着,小姑娘约摸有十三四岁,长发漆黑一片,盘得高高的,脸圆嘟嘟的,眼睛很大,深黑色的瞳仁格外灵活地转动着,像个漂亮的假娃娃,不真实得有些骇人。
那女孩坐在撵上,手里拿着一支粉红色的桃花在摆弄,未济从来没见过,那是一枝上从上到下都开满了花的桃花枝。
路过未济身边的时候,她稍稍地瞥了未济一眼。
她没开口,但未济却好像听到了她的轻笑声:“孽缘也是缘呢。”
未济不懂,他又回头看那个女孩走的方向,但他们已经消失了。
夜晚,他如约来到了县衙。
打更声刚落,县衙的后院就诡异起来,西南角的那处偏僻院落,围满了狐狸、黄鼠狼,和燕子,蓝色的大蝴蝶,绕着屋子飞。
“这……”未济也没见过这种场景,正迈步欲进,胳膊就被拉住了。
“等等,”赵梦棠拽着未济,“小师父,你知道怎么做吧?”
未济一脸胸有成竹,用手赶开了那些看热闹的狐狸黄鼠狼,给两人腾出了一条路。
他刚一踏进院子,蝴蝶就都飞走了,燕子也都不飞了,悄悄落在房檐。
四周没有一点声音。
未济走到门前,敲了三下门。
门里没回应,他就又敲了三下,这时外边围着的狐狸黄鼠狼们开始叽里呱啦地聊起来,未济听得有一句没一句的,知道了一点眉目。
原来这鬼确实不太普通,它身上附了山上千年老树的灵,还真不是普通人惹得起的。
“按理说,树灵是轻易不会移动的,”未济回头对赵梦棠道:“它离开了生长的地方,灵气便会逐渐散去……”
赵梦棠想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对未济说:“你在这等着,我去去就来。”
和尚无聊,于是在门口打坐,这时候,刚才那些狐狸黄鼠狼又都围过来,蝴蝶和燕子也飞了起来,未济于是笑:“原来你们怕的是他啊。”
星月交辉的夜晚。
静谧的树林。
不知从哪凭空地来了一阵风,吹过未济。
他身后的门,嘎吱一声开了,门上的尘土飞了老远。
未济被呛得咳了两下,却唇角带笑,仿佛是在跟旧识讲话:“肯出来啦?”
月光洒在门槛上,那鬼依然躲在黑暗里。
“和我说说吧。”
那鬼在这的这些个日子,见了不知多少个道士和尚,没一个是这样的,如果非得说清楚的话,就是这个和尚——把它当人看了。
鬼自然不能见光,月光也不能,人的目光也不能轻易地看见它,但这鬼,身上有树灵,所以是不怕的,它伸出一只手,触碰到了多年未见的月光……
和尚听不见它动静,于是回头看,正见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大脑袋从黑暗中伸出来,还滴滴答答地往下掉血滴子,啪啪地砸在满是尘土的门槛上
“吓死人了!”和尚往旁边挪了挪屁股,拍了拍刚才他坐过的地方:“坐这吧,还算干净。”
那鬼却像个猫一样爬过去,趴在了那里。
和尚无奈:“行吧,你怎么舒服怎么来。”
狐狸黄鼠狼燕子蝴蝶们见它出来了,反而一点都不敢动了,都蹲在一旁,像一些小雕塑。
“瞧你把它们吓的。”
那鬼喉咙里发出了咯咯的怪声,嘴里的血啪啪啦啦地往地上流。
小动物们好像能听懂她说什么似的,三五成群地跑走了。
“我道是什么原因呢,原是你说不出来。”未济叹了口气:“人心实狠啊……那你能写么?”
鬼听见这话,稍微直了直身子,伸出一根长指甲,往嘴里一戳,沾了血,往地上写。
未济盯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写了什么,便轻声问:“也看不见?”
鬼停下了颤抖的手,又趴了回去,未济看到它腰那里比一般人凹得多。
“腰也断了?”
未济是从小就待在寺庙的人,他离红尘很远,七情六欲都比平常人少的多……其实,说是得道也可,说是心狠冷硬也可。
但这一刻,他突然就想到了以前天天都在学的——慈悲,他那时学得很好,提到这两个字,他总能长篇大论地谈,他觉得自己比师兄们悟性高的多,但师父总也不夸奖他。
他记得,当时,师父让他们说什么是慈悲,他的二师兄说自己从前是个土匪,三师兄说自己从前是个当大官的,四师兄说自己从前是个富家少爷……他们每次学佛,除了未济,都是沉默的多,只有未济每每慷慨陈词,长篇大论地讲自己的理解,他记得,当时师父只是微笑地看着他。
和尚想问问它疼不疼,但觉得不对,于是伸出手,放在那鬼披着长发的后背上,四个手指轻轻拍打。
那鬼像受到了某种触动一般,它开始发出呜咽声,一声比一声大,逐渐变成了哀嚎,血不断地从它口里呛出来,号哭声也越来越嘶哑,但它却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像是要把自己,把全部的东西都毁灭一般。
林子的鸟都惊了起来,风又起来了,云遮住了月亮。
“鬼哭还真是不好听啊。”和尚笑道:“你安心去吧,你的事,我一定想办法弄清楚。”
那鬼缓了缓,好像点了点头,然后又号哭起来,天将破晓,才慢慢趴在地上,像猫儿一样,安详地睡了。
曙光东升,泽披万物,驱散了鬼魅的身躯。
在它睡着的阶前,生出了一颗小树苗。
赵梦棠回来时,见到的就是和尚在给树苗浇水,那间怎么也打不开的屋子房门大开。
他身后,打着哈欠的县太爷,正坐在四人抬的撵上。
“未济小师父……”赵梦棠走到未济身边小声问:“怎么样了?”
未济将手里捧的水,粗暴地洒在了树苗上:“行了,生死有命,你自己好好活着吧。”说完他才抬头看赵梦棠,又往后看了一眼正在瞌睡的县太爷:“它走了,”
赵梦棠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真的?!太好了!”他转身跑去县太爷那里,兴奋地道:“杜太爷,杜太爷,那鬼除了!”
县太爷听这话,一下子清醒了:“太好了!你小子,找的人可以啊!有赏!”他指着未济:“那边的小师父,来。”
未济走过去,没等县太爷说话,先问了起来:“你可认识这屋子里的鬼?”
县太爷也未嗔怪,他胖胖的脸堆着笑容:“不认识,小师父,这鬼可有跟你说,它以前是什么人?”
“那这屋子里原先住的是谁?”未济又问。
“小师父,这里是县衙,几年就要换主,几年就要翻修,”县太爷收起笑容,非常认真地看着未济:“我并不知道这中间的缘由。”
未济盯着他看了一会,凭借着自己的一点看人的本领,觉得县太爷应该没有说谎。
“小师父,”县太爷又笑呵呵地:“除了此鬼,我便安心多了,为表谢意,我一会命人给您准备上好的素斋。”
未济一脸严肃道:“不必了,我现在不是闲人了,这鬼对我有托付,我一定要查到底。”
赵梦棠笑着看未济:“未济师父,不管办什么事,也得吃饭啊,身体要紧。”
未济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两声,也就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县太爷哈哈大笑,几人正准备出门,有个丫头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太爷,太爷,姨太太生了!生了!”
“什么时候。”县太爷好像不很惊讶。
“就方才天刚亮的时候,我到处找您,”小丫头上气不接下气:“没想到您来了这么偏僻的地方。”
“男孩女孩?”
“男孩!太爷,男孩!”小丫头喊道。
县太爷松了一口气,回头看未济:“小师父,你看这……”
赵梦棠接过话头,他一把揽住未济的肩膀:“未济师父,我带你去吃好的!”
“梦棠,记得给师父香火钱!”县太爷嘱咐完就走了。
剩两人还在原地。
“赵捕头,可听说过孩子是生来讨债的?”
赵梦棠一笑,声调轻佻:“哎呀,小师父,既然那鬼都除了,就不必再想了,你为它做什么它也不知道了呀,那还费力做什么?白白浪费生命。走!我带你去吃我最爱吃的那家!”
未济没动,他盯着赵梦棠的眼睛,缓缓说道:“是我承诺了它,它才肯走的。”
赵梦棠好像有一瞬间恍惚,脸上失去了血色,凝着光的笑眼呆滞了起来,他开口喃喃道:“不瞒你说,我连鬼都骗过……”
林间传来了一声鸟鸣。
“可是,不也过得好好的么!”他又走过来勾住未济的肩膀,脸上还是笑着:“走吧,先去吃饭!”
而此刻,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大树上,一个白衣少年的目光正追随着他们。
他狭长的丹凤眼一只睁着,一只闭着,像是没有睡醒一样。蓦地有一滴晨露啪嗒一声滴在了他高挺的鼻梁上,他没有血色的薄唇泛起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转眼间这棵大树就被吸干了,灰败得像刚被火烧过,风一吹就散成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