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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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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的时候杜远回老家过年,顺便帮着收拾东西搬家。房子久了,好多地方都掉墙皮,漏水,他爸妈上了半辈子班,狠了狠心拿出积蓄来买了一套新房子,说是好让以后儿媳妇回来有个像样的地方住。
杜远听着一成不变的絮叨随意应了几句,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他是同志,早在上高中的时候就彻底发现了,这辈子结不结婚找谁结婚还是个问题,估计是满足不了他们见儿媳妇的心愿了。这几年在北京工作生活都算安稳,他也不怎么愿意回来面对这些给不了答案的期盼。
男孩子没那么细心,以前上学的东西早扔的扔丢的丢,没剩什么了。杜远收拾完看着地上的几个纸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点起一根烟,眯了眯眼。
他记得,刚才看见一个东西,躺在他的记忆里也很久了。
掐了烟,杜远还是跪在地上把那个本子翻了出来。只是个普通的素描本,上面都是一些涂涂画画,有时候是静物,有时候是人像,还有一些卡通画,杜远不懂画画,但是觉得全都挺好看的。
时间久了,本来白色的纸张全都泛了黄埋了灰,一翻起来都脆得快散架了。扉页上,还留着一个模糊的名字,何一然。
杜远盯着那两个工整的字看了好久,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捏皱了。
每次一想起那个总在教室第一排弯腰画画的背影,他就忍不住骂一句当年混蛋的自己。那时候他初中,青春期的身体开始快速生长,体内的某一部分也开始慢慢觉醒了,可是他还太小太青涩,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只能莽撞执拗地用叛逆和暴戾来面对那个迷茫的阶段。
他打架,逃课,抽烟,欺负同学,其中就包括何一然。他看不惯他每天认真盯着老师讲课的样子,看不惯他对谁都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看不惯他逆来顺受从来不反抗的样子。
直到高中,杜远最终过了那个时期,慢慢明白他究竟是谁。虽然还不算个乖学生,但每天循规蹈矩地上课写作业,杜远成为了一个普通的学生,也没有人想到,他从前是那么一副跋扈的样子。
只有他自己清楚,如果再来一次,他不愿意再变成那个样子,不愿意用那样不堪的言语和手段再伤害任何一个人去,包括何一然。
那个时候他已经够痛了,怎么还能再成为别人青春期的疼痛。
杜远摇头苦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把箱子都封住的时候他想,这么些年来这些事几乎变成了他的一根刺,提醒他,那是他以前犯下的罪恶。时间越来越久,这种罪恶感在慢慢地淡化,有些记忆也模糊了,变成了小时候的事,仿佛与这个成年世界遥遥相隔,也许过不了几年就会彻底消失,再也激不起任何涟漪。
年根将近,杜远被拉着去赶集置办年货,小县城的节奏似乎这么多年都没变过,杜远拎着几袋东西挤在熙熙攘攘的货摊中间,百无聊赖地往前看。
他个子高,放眼望去几乎去全是前面大爷大妈们花白的发顶,还有一些带着花帽子的小孩儿,直到他看见一个穿着黑色棉服的清瘦背影。那人棉服的帽子上有一圈毛,随着他走起来一动一动的,露出白净的后颈,靠近后脑勺的地方有一小片红色的胎记。
杜远的心砰砰跳起来,他记得那片胎记。坐在最后一排的时候,他每天都正对着那片红色印记,时间久了,甚至记住了它的形状,像片叶子。
他立刻往前挤了几步,边走边喊,“何一然!何一然!”
前面的人置若罔闻,低头拍了拍身边的中年女人,抬起手做了几个动作,眯起眼笑了。
杜远猛地一滞。他怎么给忘了,那时候何一然听力不好,戴着助听器勉强能听课,所以只能坐在第一排,他甚至还为这嘲笑过他。
那时候何一然也极少说话,因为他的语调总是有一些奇怪,像外国人说中文,可他从来没打过手语。
杜远奋力往前挤,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这股执着劲儿,“何一然!”
前面的人自然还是没有反应,可这次身边的女人听见了,回头看了看一脸急迫的杜远,又拍了拍何一然,比划了几下。
那人终于转过头来。当年青涩的轮廓长开了,流畅的颌骨分明,秀气的眉眼却一如从前,杜远觉得记忆和眼前的人重叠了。
何一然回头时还有些疑惑,但看了他几秒,眼神便亮了起来,朝着他挥了挥手。
人太多了,杜远伸出长臂指了指人流外的一片空地,张大了嘴型,“那里?”
何一然踮脚向他指的方向看了看,点了点头,蓬松的发顶晃了晃,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等他们俩都挤出来,杜远才终于松了口气。他有点愧疚,但是没表现出来,摸了摸鼻子问,“你还记得我吗?”
何一然鼻子冻得红彤彤的,看了他几秒,弯腰把东西放下,又摘下手套掏出手机低头鼓捣了几下。
——你刚才说什么?你的手挡住嘴了,我没看清。
——我现在听不见了,得看嘴型。
杜远盯着手机屏幕楞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些字的意思。他下意识地从何一然手里接过手机打字,“你还记得我吗?”
刚举起手机,就看见何一然无声笑红了的脸。
他细长的手指拿过杜远手机不自觉握紧的手机,看了一眼。
——我记得你,杜远,你没怎么变。
何一然举起手机让杜远看了一眼,笑了笑又低头打字,——你正常说话就行,跟我一样打什么字呀。
杜远这才反应过来,感觉脸上有点烧,“我,那个,算了。” 他伸进口袋下意识捏了捏烟盒,“你怎么不说话了。”
——上高中就完全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我去上了聋人学校,慢慢地就不说了。
杜远不知道说什么,哦了一声。其实他有想说的话,但是说不出口。
——毕业就再也没见你,现在在哪儿工作?何一然打字很快,细白的手指在屏幕上翻飞着。
“在北京。”杜远看见何一然眼神又一亮。
——我也在北京。在一所特殊教育学校当老师。
杜远这下是真惊讶了,“当老师挺好的。”他眼神暗了暗,装作看别处,“但愿你班里没有像我那样难管的孩子。”
——你当时也不难管啊。何一然皱了皱眉,好像有点不服,——大家小时候不都那样。
何一然非但没有趁着埋怨自己几句,反而一脸云淡风轻,杜远没想到他似乎完全忘记了当时的事。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怎么说呢?说当时其实我欺负过你?说我也很后悔,想跟你说句对不起?
也许真的是时间太久了,久得杜远也不想再提了。
——我得回去了,家里还有事儿。改天再聊?
何一然伸出手,杜远太高了,他伸展了手臂才拍到他肩头,终于把杜远从思绪里拍了回来。
“好。”杜远点点头,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
何一然已经把二维码名片找出来了,“叮”地一声,添加成功。
杜远顺便给何一然添加了星标好友,满意地放回手机,“改天见。”
何一然咧开嘴晃头笑了笑,乖乖地戴好手套,提起东西冲他摆摆手,用口型说了一句拜拜。
杜远看懂了,朝他挥挥手,“拜拜,路上小心。” 在那一瞬间怀念起何一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