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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21.

      很快到了暑假,夏天,一切痛苦的源泉。刚上大学时,暑假我会抱有一丝侥幸地回家,想着也许应该给我弟献上一束花,虽然我依然认为,我俩纠缠不清的错误九成归咎于他,但人已经没了,我想试着原谅他。

      可我发现,我回去谁都不自在,更何况,我想着原谅他们的好儿子,却没人想着原谅我。继父和我无言,气氛尴尬,我妈更痛苦——她恨我,她当然恨我,如果死的是我这个没什么出息的孩子,她哭个几个月,就能从中走出来,迎接接下来毫无负担的余生——偏偏是被寄予厚望的我弟。那个时候她的精神时好时坏,她会忽然在餐桌上给我夹很多菜,好像我是她最疼爱的儿子;也会在半夜出现在我的床前,爱怜地抚摸我的头发,又突然掐住我的脖子,怨毒地咒骂我怎么不去死。继父会随之赶来,拉走我妈,第二天跟我不停地道歉,让我体谅她。

      他向我道什么歉呢,我弟因我而死,而我原谅他们的仇恨、纠结、抑郁和无知。我仍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着,哑口无言是对一切真相的响应。我不想在父母承受丧子之痛后,再伤害我的父母。再说,没人会相信我;再说,这个社会的规则就是,因为施暴者死了,受害者的一切痛苦都要与之一同死去。我不愿成为父母的施暴者。虽然我不是什么纯洁无瑕的好孩子,但每个孩子都本能地给予父母纯洁无瑕的爱。

      在意识到我彻底失去了父母疼爱的可能后,我就再没回过家。于是夏天变得很难熬。我念本科的时候,宿舍还没装空调,只有两个电扇,转出的都是热风,浴室也不开放,不适合居住。我只好到处旅行,好在继父从来不在钱上苛待我。念了研究生后,宿舍装了空调,但我已养成习惯。独自行走在与己无关的人群中,很放松。

      今年有些异常,先是简樊给我介绍了他一个想考我们学校研究生的朋友,让我帮忙带一个月的课,酬劳不菲。还说“师哥你要是嫌远就住我家,或者北新桥都行,反正杉杉这两天就回老家了”。

      主人不在,我当然不可能住到人家家里去。而且事关简樊单独跟我联系,我觉得要必要通知冷杉一声,免得发生误会。冷杉交完最后一片期末论文后,我跟他说了简樊的事儿,又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说“不一定”。我愣了一愣,较不准什么意思,冷杉看出我表情不对,问怎么了,我犹豫片刻,还是实话实说:“简樊说你这两天就回老家。”

      他“哦”了一声,看着我的眼睛说:“别告诉他。”

      他们之间也不是表现的那么坦诚。我的心里缓慢地酝酿着一股卑鄙的喜悦,话多起来:“那你暑假住哪儿?北新桥?”

      他摇摇头说:“住寝室。”

      “没洗澡的地方呀。”

      他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着我,说:“离这儿两公里有个公共浴室。”

      “我知道,但是太远了。”我实在想象不出拎着澡筐在室外步行两公里的样子,忍住笑翻出个胶皮管子给他,“来吧,让前辈传你经验,这个插水龙头上,你就能获得一次冷水澡。”

      他有些纠结,有点嫌弃,我塞他手里说:“大小伙子,夏天洗洗冷水澡有什么。”又小声说,“白天有保洁阿姨在,你可以半夜脱光了洗。”

      之后我忙于教课,虽然和冷杉同住寝室,但没打过几次照面。有次简樊叫我和我带的学生一起去三里屯,都是朋友,清楚彼此行程,没理由拒绝。我跟冷杉报备一声,然后和他们疯到半夜,都喝得有点多,简樊还闹着去唱歌儿,今天他是彻底回不去顺义那个家了。我保留着最后一丝清醒,好说歹说把简樊拖到雍和宫的糖果KTV,这里离北新桥近,他是走回去还是打车回去都方便,也安全。

      这一玩就玩了个通宵,到最后他俩睡得不省人事。我随便点了几首排名靠前的歌儿,放着原唱,坐在角落里慢吞吞地喝酒。天蒙蒙亮,我的手机响了,一看是我爸,给我转了一万块钱。我的生活费是一个月五千,逢年过节多一些,多这么多的,只有我的生日。我退出微信看了眼日期,果不其然,我26了。

      微信的响声惊醒了简樊的朋友,也就是我的学生,他看上去萎靡不振。我叫醒简樊,告诉他到点儿了,我们昏头涨脑地走出糖果,他朋友出来就打车走了,看样子今天课程取消。我带晕头转向的简樊回了北新桥,他沾上床倒头就睡,我给他煮了点小米粥和一个鸡蛋,又从贫瘠的冰箱里翻出一袋榨菜丢在餐桌上,留下字条让他醒了吃。走时帮他扔了一盒过期的牛奶和一袋长满绿毛的切片面包。

      我浑身酒臭,满可以洗了澡再走,但就是觉得不自在,想着赶回学校,趁保洁阿姨没上班之前冲个凉。回到寝室,我轻手轻脚地开门,生怕吵醒冷杉,却见他床上没人。我这才放开手脚,脱了衣服裤子,只穿了条内裤,拎着瓶洗发水晃晃悠悠去了尽头的盥洗室。

      越近,哗啦啦的水声越清晰。这一层留校的就我和冷杉。我心如擂鼓,猛然反应到我即将看到什么样的画面——

      冷杉的身体比我梦中的还要完美。我可以用很多词汇来描述,却没有一句能表达我的震撼,那种梦想成真的感觉,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足够原谅世间万事。

      不敢让他发觉我对他的臆想,我换上嬉皮笑脸,晕晕乎乎地调侃他:“怎么样,老人言还是有用的吧?”

      他倒是挺大方,不吝啬展露美好的体魄。却对我皱眉:“你们喝了多少?”

      我接着酒劲儿,挥挥手:“没多少。放心,你的樊樊好端端在家睡觉呢,我一直看着他来的,没让人占便宜——他太他妈能疯了,操,我老胳膊老腿儿的是不行了,还得靠你……”

      “你胡说什么呢?”

      他扶住我,我也不知道我在胡说什么,然后一股冰冷的水流迎头浇下,冻得我一哆嗦,安静了下来,洗头发洗身上。他洗完了,穿上衣服要走,我让他等会儿,借他的沐浴露,又让他帮我擦了下后背。

      我突然转过身,我们几乎贴在了一起,冰冷的水流衬得他身体火热。他后退了一步,我没跟上去,我还很清醒呢。我笑着说:“今天我生日,晚上早点回来,咱撸串去。”

      他夺过我手中的水管,朝我冲着,说:“行啊,你今天没事儿了?”

      我摇摇头,哼了两句不知道哪首歌的调子,也洗得差不多了。擦干身体,我们穿好衣服,一起回了寝室,我们吹头发的时候,我注意到他书桌上摊开几本日语教材。我拿起来问他:“你学这个干什么?”

      “学着玩儿。”他说。

      我没放在心上,爬上床很快睡着了,一觉睡到下午,睁眼睛看到冷杉戴着耳机在看电影。我从枕头底下抽出耳机,团吧团吧,朝他后脑勺撇去,正中。他也不恼,摘下耳机回头看我说:“醒了?”

      我疲惫地点点头,问他:“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他顿了顿说:“今天没什么事。”

      他以为我忘了早上说的话,居然也不提醒我,是想维持自己的尊严,还是不想让我为难?不管是哪个都好可爱。我笑了几声,一下子从床上翻下来:“走,撸串去。”

      他递给我一样东西,说:“生日快乐。”

      我接过一看,是一个琴包,打开,里面是整套的吉他配件。我高兴极了,立刻拿出来挨个儿上琴试了试,顺手弹了《Goodnight Julia》。他安静地听完,说“好听”,我抬起头,眼睛弯着,不知怎的,鼻子有点酸。

      我赶紧起身,把东西收好,说走吧吃饭去。我们没走远,就去的校门口烧烤。暑假,没了学生,烧烤摊儿门可罗雀。点完串儿,冷杉要了杯柠檬红茶,少冰,我喝酸梅汤。我们没说什么煞风景的话题,比如他为什么欺骗简樊,为什么学日语;比如我为什么眼眶发红,为什么从来不回家。我给他唱了几句《我的心是油炸的蚕豆》,他扶着额头,肩膀颤抖到不能自已,说:“卧槽,这胡同里的爵士酒吧的感觉是什么。”

      我哈哈大笑说:“多应景。”

      撸完串儿,我们回学校,在操场上走了好几圈。最后我们坐在看台上,巨大的探照灯给夜晚的草坪加上了一层冷白滤镜,显得有些阴森。我摸出烟点上,抽了几口,递给他,他接过来放进嘴里。我惊讶他会抽烟,却不意外。反而问了他另一个问题:“星际牛仔的结局,你觉得斯派克是死了,还是还活着?”

      简樊不喜欢开放结局,但他会选择BE;我也会选择BE,但是不甘心,所以我想知道冷杉的答案。

      他慢悠悠呼出一股烟,说:“又有什么区别,都是新生。”

      他看着空无一物的前方,我看着他。橙色的火花在他唇间明灭。

      妈的,我好爱他。

      又过了一星期,我这边结课了,冷杉也收拾东西要回家,可能是日语课结束了。我反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收拾行李,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才吞吞吐吐地问:“我能不能跟你回家?”

      他说:“可以啊,”又说,“等下我问下我妈。”

      我安静地等待着,没几秒钟,他看了看手机,说:“可以,我妈同意了。”

      我不想说我有多激动,但我立刻订了和他一起的航班,还比他更快地收拾好了行李。其实没几件东西,主要是吉他,我得带上。

      冷杉的家在成都下属的一个农村,我终于见到了他的妈妈,简樊叫她钱姨。她的目光很温柔很慈爱,手掌很大,指节有些粗壮,但是很温暖。他的家里干净整洁,宽敞温馨,有一个小院子,绿树成荫,满是蝉鸣。我喜欢在院子里和他们一起择菜,阳光正好,夏风吹拂,风景热闹又清净。

      我和冷杉在一起的时候,钱姨很少打扰。她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简樊,我有些奇怪,但难得是一段只有我和冷杉的日子,我当然不会自找没趣。我最喜欢的是冷杉的房间,落地窗,铺的榻榻米,一马平川,只在尽头有一只蓝色的小风扇。边柜上有很多漫画,白天阳光特别足,我们吹着风,一边一个捧着漫画看,或坐或躺或趴,看着看着就大摇大摆地睡上一觉。有时候我会躺在他肚子上,直到他嫌热,自己滚走。下午钱姨会送来一盘西瓜,我们就一边吃西瓜一边看电影或打游戏,旁边铺满翻开的漫画书。他也有几张CD,不过不成章法,一看就是随便买的,他并不爱惜,我经常随手拿来做杯垫,不过房间里倒是有一套不错的音响,要是把我珍藏的那些CD放进这套音响中播放,就算是冷杉也会爱上摇滚。

      这个夏天,是我记忆中最无忧无虑的完美夏天了。

      忽然我的脑海中闪过一段旋律,我赶忙用手机记下,然后催着冷杉拿来纸和笔,没一会儿就完成了主调。冷杉问我是什么,我给他哼哼一遍,想了想,告诉他说:“这叫‘在冷杉家的夏天’。”

      他笑了起来。在他笑的间隙里,我已经想好了和弦和节奏,拿过吉他,粗粗剌剌地给他弹唱了一遍。没有歌词,全程都在“啦啦啦”。

      他比在学校柔软得多,笑得很勤快,我猜简樊不曾见过这样的冷杉。我看着手中这张薄薄的纸片,心头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海浪,如果这段旋律能来得更早一些该多好,《后窗》和《库里肖夫效应》就不会被卑鄙的我从我弟那里窃取。

      最可恨的是,我弟根本不在意这几段旋律,他只在意我。

      我想得到全世界的原谅,却只有我弟原谅了我。
      我配得上全世界的原谅,唯独配不上他的。

      但是,冷杉说“又有什么区别,都是新生”。
      我想往前走了。像莫里亚蒂一样,确凿地狂热地。只是担心,冷杉能这样与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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