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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17.

      我记得如何发现自己与多数人不同的,却无法回忆何时接受了这样的自己。不过作为年轻人,最无所畏惧的就是挑战,年轻人又一种特殊的能力,能将一切简单化,我觉得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成人总会顾虑多方利益,缩手缩脚瞻前顾后,别人的劝慰往往也只是干巴巴的“不要想太多”。而这正是因为他们懂得,才会复杂,就像毛线越多,可编制的花样就越多。别人让他们多想,却又粉饰说“不要多想”。

      如今人到中年,我的生活十分简单,没有父母催婚的压力,没有钱财的烦恼,——无论有工作否,我爸都会每个月按时给我转一万块钱,虽然此举并非出于爱我——没有一切为了美观人生而需要付出的代价。我几乎拥有同龄人所能拥有的一切,依托这份简单,应该活得规律又轻易,就像监狱里的囚犯。我之所以会感到沉重,是因为我是个良知尚存、真心悔过的罪人。

      可我仍不能免俗,控制不住地流泪。在浴室里呆了好一阵子,不用照镜子,也能感到眼睛肿得惨不忍睹。其实我们都知道我在自欺欺人,冷杉怎么可能不清楚我狼窜浴室的真相,我们都在装糊涂。这一刻我无比疲惫,想冲出去,直接了当地问他我们还能不能实现曾经的规划?那时候我们充满未来,如今却烂在了过去里,我想拼尽全力再搏一把,只要他愿意,无论什么后果我都无怨无悔。

      但很快,我冷静下来。要为自己的未来负责,是非常困难的事情,我早就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了。生活就是这样,有些东西就是得不到,就是不完美,与其抓心挠肝撕心裂肺地去抢去夺去抓去够,不如收回酸疼的手臂,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接受了,就好了。

      坚定了这个信念,我收拾好心情,草草擦了身体,却发现没有拿换洗衣物。我还没奔放到能在冷杉面前裸奔,即便我们早已坦诚相对过。我推开个门缝儿,雾气一股脑儿窜出去,刚要叫冷杉把我的内裤睡衣拿过来,却发现浴室对面的台子上,整齐地摆放着叠好的干净衣裤。

      我探头往屋里瞅了瞅,没瞧见冷杉。匆匆穿好衣服,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找他,他正坐在沙发上,低头乖巧地扒拉着手机,茶几上是一杯柠檬红茶。

      他抬起头看我,伤口处一片碘伏残留的黄。我别过眼去,催他去洗澡,他在浴室的这段时间里,我找出冰袋敷在红肿的眼睛上。他洗得很快,冲了冲就出了来,我仍躲避着他的视线,不想让他看到我没消肿的眼睛。

      他却走过来,蹲在我身前,使我的视线避无可避。我只好打个哈欠,从沙发山站起身,往卧室走,说好困。

      他却拉住我,跟我说:“我没想让你担心。”

      “我没担心你,”我开个玩笑,半认真半讽刺地,“我从不怀疑你的业务能力。”

      说完我绕过他,进了卧室,往床上一趴,脸埋进枕头。头发湿乎乎的,黏在脸上,到是能把眼睛遮个严严实实。鼻子又酸了,我把脸埋得更深,几乎喘不上气。突然脖子一凉,我侧过脸,看见冷杉拿了两罐冰啤酒,朝我晃晃:“要不要?”

      我坐起来,接过一罐,望了眼客厅,问他:“不喝红茶啊?”

      “突然想喝酒。”他说,坐到我身边。

      我往旁边挪了挪,捏着罐子没打开。他打开了,喝了几口,我们听着雨声,相对无话。他总是更沉默的那个,从前都是我做打破沉默的人,分明与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我所得到的评价是“话少”。但现在我懂得了闭嘴的妙处,可隐藏这份爱的成色和分量,让彼此轻松。

      我捏着罐子,克制着告诫他“有伤不能喝酒”的冲动。突然他打了个喷嚏,紧接着又一个,再一个。看着他狼狈又可怜的样子,心疼之余生出好笑,终究又是我先声夺人,起身去桌子上拿来纸巾递给他:“Bless you.”

      边说着,边抽出他手中冰凉的啤酒,塞入温热的柠檬红茶。他擦着鼻子,含含糊糊地说:“褚野,我没想让你哭。”

      在他看不到的位置,我悲伤地俯瞰他。猝不及防地,他突然抬头,将我的悲伤一览无余。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给我看:“回国之前,我订好了酒店,想把事情处理完再找你。但是是你说的,日子过不好了,就联系你。”

      我看着那条五年前的微信,好像在做梦一样。原来他都收到了,原来他都看到了。天知道当时的我是以何种心境,端出“我干杯,你随意”的姿态,状似不羁地,发出这条既希望得到回复,又祈愿永远得不到恢复的内容。我告诉他“日子过不好了,就联系我”,在每一个没有他消息的日子里,支撑我活过下一秒的欣慰,就是他没有联系我。

      “你过得不好吗?”

      他没有回答。我了解他,他说不出什么动人的、感性的话,某种角度来说,他十分羞涩。纵然我不是个非要保证的人,在与他的相处中,难免谨小慎微患得患失。我叹口气,抚摸他的伤口,他下意识地后仰,又硬生生地停止在半途,我没有收回手,反而更进一步。我想与他重现违背世俗的激情——说得好像在吸毒——只有臀股下的震颤,才能缓解阴郁、单调、荒芜、乏味,灵魂有多嫉妒□□,□□可轻易沉湎,灵魂却要保持清醒。

      我清醒着,仅仅触碰了他的面颊。我走到床的另一侧坐着,他也转了过来,拉开啤酒拉环,然后递给我,我与他的柠檬红茶碰了杯,我喝了一大口,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我们依偎着,看雨。

      远远近近高高低低都是雨,鳞次栉比的住宅楼像一幢幢四方四棱的远山。雨滴在窗户上爬行,留下一道道蛇形的痕迹。时间好像变慢了,空间也模糊了,我微微闭起眼睛,无意识地哼起曲调:“We couldn\'t say them
      Now we just play them
      Words that we couldn\'t say……”

      他好像发出一声细微的笑意。我问他笑什么,他说:“我想起了你给我写的曲谱。”

      想起这个,我也笑了起来,将手中啤酒一饮而尽,去角落的杂物中刨出了吉他,回来坐在他身旁调音。

      他探过头来,问:“还是那把?”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换弦了。”

      我没多说,他也没多问。这把旧吉他是程祎送我——给我——反正是当年那场不欢而散的告别演出的几个月后,他寄给我的。当然这也不是这把吉他的真正起源,在此之前还有些故事,可知道的人早就散落各方了。正因此,我没办法把附着了记忆的它送给新知。

      调好弦,我开始弹奏。因为不想开腔,我没有弹刚才哼的那首《Words That We Couldn\'t Say》,而是弹着《Goodnight Julia》。在音乐方面,我比简樊懂冷杉,或者说,简樊没想过要去懂,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理所应当地了解彼此,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所以那年四月的火车上,我问冷杉喜欢什么类型的音乐,他说没什么固定的类型,不过很喜欢一首纯音乐,然后他哼哼了两句,我立刻认出是《Goodnight Julia》,这是一首萨克斯曲,钢琴伴奏,出自《星际牛仔》。我说你喜欢爵士乐,他说不知道什么乐,我却发觉到了他深藏不露的躁动的灵魂。

      喜欢bebop的人,与喜爱摇滚乐的人,殊途同归。只不过前者隐藏得更好,他们隐藏在静谧、绅士、优雅的外表下,在框架之内渴望无拘无束的自由,却不敢如摇滚乐那般迈出出格的一步。但心是一致的。

      后来在学校的功房——我忘了什么原因,反正我们又凑到了一起,简樊也在——他是陪着简樊过来的,远远地背对着大镜子坐着玩手机——哦,我想起来了,好像是简樊他们班要排练期末大戏,把我抓过去帮忙借功房,搬搬道具,冷杉也来搬道具的。排完之后,我作为学长,当然是最后一个走,临走之前检查下灯光电源道具什么的,再去楼下还功房钥匙,拿回学生卡。简樊很仗义地等着我,冷杉则在门口等他。

      简樊等我是又有一场摇滚演唱会,问我要不要同去,不可避免地又抱怨起冷杉,说这种话题永远吸引不了他,也不知道什么能吸引他过来。听他嘟嘟囔囔的,我心中一乐,忽然多了些自信——针对简樊的,那种“我比你更了解他”的傲慢情绪——这样想着,我翻开钢琴盖,在简樊的声音中,弹起了《Waltz For Debby》。

      我没有弹《Goodnight Julia》,那样的勾引得太刻意,我选了一首并不类似,但绝对能触动他大脑里喜爱按钮的曲子。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冷杉从门口走了进来。

      我说这些,好像是在给“我和冷杉在一起更合适”找借口似的。以前的我的确会,但以前的我还相信,在夏季将地球对折,北半球的温暖就会驱散南半球的寒冷。今日这个炎热而疲倦的夏夜,在他身边荒诞不经地拨动琴弦,对他戒断得很好的思念,仿佛延迟的网络,一股脑儿奔着结尾快进。

      不知怎的,我不想听他说什么“我们的未来”了。

      可我还是要问明天,在轻柔的曲声中,我问他明天什么安排?

      他告诉我:“我得出去一趟。”

      “去哪儿?”

      没人能知道什么时候你的执拗一文不值,什么时候千金不换。这一刻显然是千金不换。他想了想说:“北京饭店,诺金作家吧。”

      我霎时意会:“表姐……”

      他点点头,揉了揉脸。我停下拨弦的手。他约了简樊的表姐。我猜到他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无非是先去简樊家,请求得到简樊的墓地位置,被打了出来之后,又联系了表姐——或者表姐联系了他。

      我第一次见到简樊表姐的时候,就是在作家吧。那时候简樊殷勤地向他表姐介绍着我。他表姐衣着得体,举止从容大方,典型的商务精英,眼神精准毒辣,看着我似笑非笑地对简樊说:“难得有个人入得了你的眼。”

      我却在这样的目光下无地自容。

      回过神来,我问冷杉:“明天几点?”

      “下午。”

      “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

      我郑重地说:“我和你一起去。”

      “褚野,你别去。”

      我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是新知。

      他问我:老师你在干嘛?

      我锁了屏,正心烦意乱着,没心思理他。冷杉低着头喝冷掉的柠檬红茶,忍了忍,我没忍住,我得在乎在乎自己的心情了:“可是我会担心你。”

      手机又响了。这次我没看。

      “今天她也在,出来之后她给我发了微信,约的明天。”

      手机又响了。冷杉说:“你先看手机。”

      我看手机,新知说他翻了他那位的手机,现在俩人冷战中。

      我没工夫帮他解决这些鸡零狗碎的事儿,我自己都焦头烂额。但是新知说:老师,我有点想你了。

      我按住“发送语音”按键,盯着冷杉,一字一句地说:“明天下午,北京饭店,诺金作家吧,我们见一面。”

      语音发送过去,冷杉无奈地闭上眼。危险、尖锐、刺刀见红、不折不扣的折磨……我们在为彼此挡刀,却将手中的刀送进对方身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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