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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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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我没打算写一个自传。更多时候我能记住的只有结果而非过程,又或者是过程中某些历久弥新的瞬间。我忘了哪天是我第一次去了北新桥作客的,但那天晚上我没去,后来简樊说去唱歌,电话问了好几家都说没包房了,最后我们找了一家私人影院打发一晚。
在此之前我没体验过私人影院,我值得的是普通电影院那种正襟危坐,不影响他人的约束感。不过看简樊熟练的和前台沟通、选片,他很适应这种私密而自由的场合。
进到房间,关上门,简樊扑到沙发上翻着屏幕,划过正在热映的影片,问我们要看什么。我看了眼冷杉,他和我一样不过是找个空间休息,所以看什么无所谓。简樊欢呼了一声,开心地说和我们出来玩比他那群初高中的同学好多了,没人和他抢,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搜索目标影片:“圣诞节当然要看真爱至上啦!”
我瞥了眼屏幕上的时间,笑笑没多嘴,说真的我们没有出来“玩”,只是偶然恰巧地碰上,仅此而已。另一边,冷杉无情地指出,圣诞节已经过了,不过简樊能够屈服他就不是简樊了,简樊说:“只要我没睡,它就到不了第二天!”
这种理直气壮的唯心论调在毕业后无数次鼓舞了我,我会熬夜来假装今天还没结束,会在太阳升起后,拉上窗帘装作一切还没开始。这就是简樊的魅力,肆无忌惮地自由着,快乐着,不必用叛逆做伪装,而是天然地松弛地……生活,他是我艳羡不得的生命。
我半躺在沙发里,半梦半醒,其实我能立刻睡着,不过简樊大声地嚼着零食,随时随地聊天,双脚盘在沙发上,开心起来就在沙发上蹦迪。意外的是并不惹人讨厌,看得出他全心投入地玩乐,像个幼童,感染力十足,他被爱得理所应当。
冷杉……我忘了冷杉做了什么,他不想的时候,该死的没存在感,而我这一晚一直热切地关注着简樊,炙热纯粹又生机勃勃的灵魂,一生难得遇到一次——虽然不想承认,但如今也无所谓丢脸——我当时的潜意识中,想的是如果当初我能安于四平八稳的平凡,做一个合格的兄长,像我妈那样隆重地爱他,以我弟的天资,一定会比简樊更加幸福快乐。
经此一夜,简樊就像和我拥有了共同秘密似的,亲如密友,经常拉着冷杉来找我玩,每到周末就会邀我到家里吃火锅打游戏,我看得出他更多是基于对SB乐队的喜爱,希望能从我这里获取更多的小道消息,然而我一直没能如他所愿。抱着一丝愧疚,我开始出入他和冷杉的家。后来简樊对我的期待渐渐变了质,不单单因为乐队了,转变为了“师哥你做的饭太好吃了,和钱姨做的一样好吃!”然后追补“真可惜钱姨回老家了,杉杉,寒假我和你回成都吧,钱姨一定想死我了!”
我反应了下,才推导出钱姨是冷杉的妈妈,这个结论很快得到了证实。冷杉的妈妈离婚后来到北京,做了简樊的月嫂,因为人诚实质朴有分寸,对简樊视如己出,后在简樊全家的挽留下成为了常驻阿姨。为了留住她,简家不仅在别墅区附带的保姆楼中置了保姆房,还将冷杉接来了北京。
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从幼儿园同校到高二——高三冷杉回户籍地高考——冷杉的一切生活费用全由简家负担。简樊的爷爷是军人,对儿孙们要求严格,早睡早起加晨练,风雨无阻。简樊仗着是家里最小,时常撒娇耍赖磨洋工,对比之下,吃苦耐劳谦虚有礼的冷杉深得爷爷欢心,临终前,他单独和冷杉说,请他务必照顾好简樊。得了冷杉郑重的承诺,才安心阖眼。
我隔着热锅的雾气,看着闷头给简樊夹牛肉的冷杉,当时就很想问,以他能轻轻松松考个985的成绩,来到这个艺术院校,是因为热爱,还是因为承诺?
不过,无论哪种原因,都和我无关。
圣诞节的第二天早上,我们三个一起回了学校,各自上各自的课。午休时我接到了徐历年的电话,他代程祎向我道歉。我说没关系,又问了问后续怎么解决的,他说多唱了两首歌。我猜绝不止于此,昨天闹得挺大的,有人录了视频传到网上也未可知。但从昨晚撕破体面开始,我和他们就再也不是从前的关系了,不约而同地,我们互相留有了余地。徐历年最后让我原谅程祎,他说他和沈珏一直按照我的要求瞒着程祎,程祎什么都不知道,才会误解我的离去。这话表面是在开解,实际仍在怨我,我说“是我对不起你们”,徐历年说“瞎说什么呢”,然后说以后有时间再聚,就挂断了电话。我知道没有以后了。
我该释然的。我点了根烟,抽完走出阳台,发现冷杉在宿舍,他下午有课,简樊没有,简樊吃过饭先回了家,他则回宿舍呆着。他屈起手指,用食指的关节蹴了蹴手边没开封的柠檬红茶,说:“给你带的。”
我笑了笑,知道是他用谎言进行的拙劣安慰,也不知他听到了多少。我没客气,说了声谢谢,插进吸管喝了起来。他继续看书,我刚想看他看的什么,齐栩耍着篮球闯进来,看到冷杉愣了一下,张扬的四肢收敛了些,转头跟我说:“昨晚儿一宿没回来,去哪儿了?让你不去吧,错过了一个大美女。”
我不想跟他在美女的话题上纠缠,就问他玩的什么本儿,他说莫里亚蒂重生。我略一皱眉,思索,齐栩大呼小叫:“不是吧,你连莫里亚蒂都不知道?福尔摩斯知道吧,他毕生的劲敌啊。”
我说我认识的第一个莫里亚蒂不是福尔摩斯的劲敌,齐栩不信:“最著名的莫里亚蒂就是福尔摩斯里的莫里亚蒂教授!”
我耸耸肩,倒是冷杉合上书,说:“我的第一反应也不是福尔摩斯。”
我瞥了眼封面,是《在路上》。接着,我和冷杉对上了目光,一起笑了出来。齐栩像看俩疯子似的,摇摇头,撇下篮球,拿了下午课要用的U盘走了。冷杉笑意未退,我调侃他:“原来你也有这种表情啊。”
他说谁让齐栩和史彤欺负他。我又笑了笑,没想到他这么记仇。我这样说了,他没说话,翻开书继续看。我说:“我第一个认识的莫里亚蒂,的确是迪恩·莫里亚蒂。”
冷杉拍拍《在路上》,说:“我也是,今天是我第二次认识他。”
我发现他这会儿很开心,又或者,只有在这本书中他才能无拘无束地流浪。仿佛窥到了他不为人知的一角,昨晚受他保护而产生的好感绵长地延至今日,刚才挂下电话后那股子惆怅的释然,终于失去了“惆怅”。
我就是这样,分别与冷杉、简樊熟了起来。很快到了寒假,大家大包小裹地回去过年,我没回,一个人去超市买了袋饺子冻在阳台,打算大年夜偷偷使用违规电器。三十儿当天,宿舍门响起插钥匙的声音,我以为是宿管,打开门准备解释没回家的理由,没想到居然是冷杉。
他显然也没想到我会在。我问他落东西了?他说没有,杵在门口不动。我明白了过来。相对沉默过后,我让他跟我一起再去趟超市——两个人的年夜饭,不应该只有一袋速冻饺子。我们都没有问彼此不回家的理由,舒适地享受着不吵闹也不孤单的世界。晚上我们涮起了火锅,将饺子作为主食丢了进去,因此等不到十二点,就吃了饺子。我们吃得热气腾腾的,偶尔碰个杯,漫无边际地说些不痛不痒的祝福词。再也不是只有我自己的寒酸的年夜饭了。
到了八点,我打开电脑放春晚,小屏幕看大型晚会比在电视上看更无聊。我想了想说,我们看别的吧,得到了他的支持,至于看什么,我们都没什么头绪,干脆放起了武林外传。我们刷着手机,忙着给老师同学拜年,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这时我错碰到了“最近通话”,程祎的那一连串的号码静静地躺在第二位,盯了一会儿,我没将他存上,也没发个短信拜年。就这样吧,我本就是游离分子,早就在他的人生公交车上下车了。
我拿上烟,起身往阳台去。冷杉叫住我:“在这儿抽就行。”
我坐了回来,点上烟,跟他说:“看没看过星际牛仔?”
冷杉说看过。我有些失望。他又说:“放吧,这玩意儿百看不厌。”
失望的地基上,筑起了温暖的堡垒。我们就这样过了相识的第一个大年夜。12点我准时举起杯,跟他说:“新年快乐。”
他也回了我一句新年快乐。在这之后,我们的手机分别响起,是简樊在和我们说新年快乐。不同的是,他给冷杉的是回复,冷杉不需要再回;而我,要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