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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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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冷杉中午才走,我看天气预报说会下大暴雨,虽说没有一块乌云能完整地遮盖北京,但为了以防万一,我给他拿上了雨伞。他接受了,我如释重负。他这个人,对他好也要斟字酌句。不过好在,他能接受我的好意,这也是我区别于他人的关键。
我在家无所事事,搬家打包的东西已经差不多了,我得做点事赶走脑海中对冷杉的揣测:他说他这次回来是要给简樊扫墓,但简樊的家人恨不得我俩死得远远的,怎么可能主动添堵,告知墓的所在?那么冷杉要去见谁呢,他是如何得知简樊墓地的地址的?
我看向窗外的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我有些后悔没有问冷杉要去哪儿,不仅仅因为简樊,更因为要下大暴雨的天,如果他去的是雨水较少的东边,我会更放心。不过,我时刻牢记冷杉给我发过的“规则”:那是研三刚开学,我从导员那里听说冷杉请假了,晚回来几天。仗着研二暑假和几次实践周在成都培养出的亲近,和后续友情的延展,我急忙微信问冷杉怎么回事,他到是老老实实回复我,说是脚崴了,骨折了,躺了一个暑假,过几天才能回学校。
我那时已经在爱他了,老母鸡似的唠唠叨叨叮嘱着注意事项,问他有什么需要,同时给他下单了一堆我自认为他需要的东西。
他却回我:我不太喜欢这样。
付款的手指顿在半空中,距屏幕不到半厘米,却如同叫我勒马的悬崖。一瞬间,悔意、尴尬、自责……密密麻麻地爬上了后背。彼时我只知道自己对他的感觉,自然不希望得到他的讨厌。
就在我斟酌如何挽回,他又回了一条:会觉得被看低了业务水准。
我想了想,说:好,我记住了。
这两句话如针入水,都说水包容万物,水其实是有感觉的。谁让我爱他。一旦赋予爱的覆膜,就觉得他是个瓷器,即便他不是,我仍忍不住。
如今我能忍住了。我不讳言我爱他,那又怎样,还不过日子了?
我忽然想起新知没还我的钥匙,就给他发微信,告诉他现在可以寄过来。他大概沉浸在恋爱的蜜罐里,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说今天不行,明天可以。我也不是很急,告诉他那就再说。他没回复。我百无聊赖地窝在沙发里,往上翻我和新知的聊天记录,今年开始就没多少了,因为他今年大部分时间住在我家。我环视四周,家具陈设,房间布局,明明我是它们的主人,却异常渺小,就像飘摇水底努力向上,只为一睹星空的无根漂萍。这样的空间,两个人最合适。
这时手机又响,是新知给我发个定位,附赠解释:“我现在在天津,明天早上才能回去,回去我就寄。”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袭来,我叹口气,苦笑一声。他以为我生气了,觉得他故意拖延。我很想告诉他我根本没想和他断绝联系,这个钥匙,他一直留着都可以,我之所以要,是因为他主动要还,反而我是怕说了“不用还了”之类的话,会影响到他,觉得我恼怒他的离去,又或者好像我对他多么不舍,在他和他的那位之间硬生生杵个碍眼的私物。我希望他过得开心,比跟我在一起更开心。
可字到指尖,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都说表达者的宿命是被误解,现在看来,即便被误解也是好事,至少比宿命是孤单好。
于是我思考起了冷杉回日本之后,我的生活。到时我又是一个人了。不知道经过这几天的弥合,冷杉会不会偶尔回复我一两句,旋即我止住了这种期待。平平无奇的本人却有一颗满怀期待的心,这种配置是上天的惩罚吧。年少时我们总想着未来,想着续集,想着下一部,但更多时候,光一个邂逅就已经花光所有运气。
现在的我早已不敢奢望未来,我连明天什么样都不知道,得过且过罢了——明天也显得那么遥遥无期。它会不会到来呢?以何种伪装到来?我竟毫无头绪,不过我理解了为什么老人家总是谈论过去,当一个人没有未来时,他就只能活在过去中了。
——一个人没有未来时,他就老了。可当一个人既没有未来,也不想活在过去,拥有的现在又是一个未知数呢?他是什么?
我很快意识到自己又在天马行空地钻牛角尖。起身冲了个凉,换衣服去河边跑跑步,蜻蜓低低地伴我飞,空气灰蒙蒙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上气,最后不是跑出了一身汗,而是闷出了一身汗。回家之前,我去超市买了一盒红茶和一只鲜柠檬,家里还有小半袋冰糖,这样的天气,冷杉也会感到不舒服,很需要一杯冰爽的柠檬红茶。
往冰箱里放冰格的时候,我想起,在我发现了简樊和冷杉的亲密关系后,简樊彻底与我推心置腹,他偷偷跟我说冷杉体温低,一年四季冰冰凉凉的,夏天很舒服,冬天恨不得把他踹沙发上去。我笑笑没接话。后来我拥抱冷杉,特意感受了一下,并不觉得冰凉。可能是当时我们刚做完情侣间那种热火朝天的运动,让他的体温有所上升。我很喜欢,温暖的,不烫。
我也就感受过这么一次。现在想来,悲哀到可笑,原来我们只毫无芥蒂地拥抱过这么一次,原来我的自以为是,译作庸人自扰。
可当时,我真的确信,这唯一的一次,是开始,是“第一次”,不是唯一,后面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不止会发生在床上,还会发生在夕阳下的街道,清晨的厨房,傍晚的东京塔公园,夜晚通往天空树的一座座桥上,在人潮汹涌的涉谷、无人的海边,在新宿东宝电影院外经常开室外音乐会的广场旁的某棵树下……我们说好了的,明明说好了的,我们的新生活明明马上就可以开始了。
从此以后我明白了,千万不能得意忘形,一旦有一点点这样的苗头,下一刻必定跌入低谷。过上还活着的日子,就已经用尽全力了。生活真是滑稽可笑啊。
我在心中自言自语地自嘲,动手去处理柠檬,将它用盐洗净,切成薄片,渍在蜂蜜中,装罐——冷杉也就能呆几天,一个月后我又搬家,这些肯定吃不完,最终归宿只能是垃圾桶,但我还是制作得非常精心。这种处理柠檬的方式是在简樊冷杉北新桥那个家中学的,在那里,每一次去,如同搜集一块块拼图般,拼出他们二人的过往全貌。他们迄今为止的人生只与彼此有关,我如何能不嫉妒。即便在成都的那家酒吧中,暗淡的灯光下与嘈杂格格不入的冷杉,清醒地告诉我,他在欺骗,我仍会错了意,并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荒谬的将我和他混为一谈。
每个人都喜欢对自己说谎。可骗过一辈子,还能叫骗么。
将罐子冷藏进冰箱,已经到了晚饭时间。冷杉没有任何消息,我自然不会饿着自己,煮了袋方便面匆匆填饱肚子。吃到一半,听到雨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等刷完了碗,转头才发现窗外风雨交加,零星的小树被吹弯了腰。我开始担心了,问冷杉在哪儿呢。
没过多久,他发给我一个定位,是一家KFC,在顺义。
我一看这个定位就明白了。简樊的父母家就在这附近,这里也是冷杉成长的地方。
我跟他说我去接他。他让我别出门了,雨太大。我告诉他待在店里别动,然后带上伞出了门。
这个天儿打车是别想了,我打开共享汽车的APP定位,穿过几个停车场,好不容易找到一辆车。钻进驾驶座的时候,裤管已经湿透了,黏在小腿上,往鞋里淌水,冰冷刺骨。
狂风大作,大雨倾盆。天跟漏了似的,从云层往下泄洪。雨幕像厚重的黑洞,前车灯打进去,消失得无声无息。平时也就20分钟的路,加上堵车,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到了KFC门口,我把车停在路边,发微信叫冷杉出来。
倾斜的雨水像素描的线条,区隔深浅不一的光影,他从中走出来,朦朦胧胧的,很不真实,还没有我记忆中的清晰。离这么远,我都能感受到他的心不在焉,要不是我在等着,他可能连象征性地跑起来都不愿做。他手上空空的,伞不知道去了哪儿,不过风这么大,撑伞只能算是对雨水的仪式性尊重。
等他近了,我赶快给他打开车门,风声雨声霎时冲进耳朵,他坐进来,关上门,又恢复了安静,如同世界末日中逼仄的伊甸园。他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失魂落魄,狼狈不堪。我没想到他能被浇得这么凄惨,早知道带一条毛巾了。我把热气打开,给他轰轰干。
他上车之后,一直低着头,我看了看不远处的别墅区——什么都看不清——收回目光,落下手刹,慢吞吞地往回开。不是我故意延长我们挨得近的时间,实在是雨大得要累死雨刷器,只能从最快档的摆动间隙中,摸清前路。
直到一处红灯,我扭头看向他,被雨水扭曲的霓虹灯光照射下,他的嘴角有一处青紫。我一愣,脱口而出:“怎么回事?”
他的脸往窗户的方向撇去,我的心涌上一股裹挟着怒火的水,冲击鼻腔,酸涩。我一下子向他倾过身,将他的脸掰过来,他脸上除了嘴角的青紫,还有额角鼓起的大包和脸颊一处划伤,渗着血。
我慢慢放下手,没说什么。车里被热气熏得暖融融的,干燥温馨。我将双手牢牢地攥在方向盘上,耳边全是雨水砸车的声音。一声、两声……杂乱无章,像心脏的跳动。余光看到冷杉阖上了眼睛,双眉疲惫地皱着。我把车开得稳稳当当的,一步一个脚印地朝目的地跋涉,一路穿越积水、泥潭、深坑。我悄悄咬紧了后槽牙,这路真他妈难开。
终于,眼前的景象熟悉了起来。我把车停在路边,没叫醒他,顶着雨冲进药店,买完出来上车,都没有惊醒他,他的眉头随着入睡松开了一些,这让我略有释怀。
如果不是他在身边,我很想按下窗户,在漫天瓢泼中,点上一根渺茫的烟。
车开进停车场,雨势全然没有变小的意思。在叫醒他之前,他自己醒了。我下车打开伞,三步并作两步绕到他那边,他却不等我去接他就下了车。我张张口,想责怪他不等我,可是他这个样子,打不打伞有什么区别。
但我还是将伞撑到了他头顶。穿过停车场,来到急流的街道,避开拥堵的车,我们终于进了楼道。
伞骨塌了一节,我把它收起来,和冷杉钻进电梯。回到家,我们脱了上衣和裤子,我找出两条毛巾,一人一条地分了,擦了头发。然后我把他按坐在床上,拿出刚买的药品,跪在他身前,拧开碘伏倒在医用棉上,给他上药。
我刚碰上他的嘴角,他就躲开了。他接过医用棉,跟我说:“你去洗澡吧。”
顿了顿,我把碘伏塞进他手里,站起身走开,却没有去洗澡,而是打开冰箱,把柠檬和红茶拿出来。我没去拿冰,虽然我的记忆中,冷杉没喝过热的柠檬红茶,但刚淋完雨,显然不适合吃冰。于是我自作主张烧了一壶开水,按照记忆的指引,泡了一大杯热版的柠檬红茶。
最后一步,放入冰糖。我拉开抽屉,翻出冰糖,却发现冰糖只剩下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了,根本不够。我撑着流理台,全身发软,没有力气。我沮丧地想,为什么对自己那么自信,出门前不检查一下,可我记得是够的呀,我怎么可以记错,怎么可以总是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
身后冷杉问:“怎么了?”
他不问还好,一问我竟感到委屈。我告诉他:“我想做一杯柠檬红茶,冰糖不够了。我记着够的……不够了,冰糖不够了……”
我想平静地诉说这个小烦恼,可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敢转身让他看见我盈满泪水的脸。真是的,不就是少放点冰糖吗,虽然口味不完美,但它暖暖的。
我这样给自己开脱着,将哽咽挨个儿咽下去,可是肩膀不住地抽动。像躲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又像出了糗,很丢脸似的,我匆匆进了洗手间,关上门,打开花洒,冲刷头脸。纵然有此庇护,我依然勇敢地,没有发出声音。
连留下我的指纹,我都觉是玷污的人,他们却可以轻易地在他身上烙下伤痕,可我连保护他的资格都没有,最后我竟连一杯完美的柠檬红茶都没办法提供给他。
坚强是可贵的品质,冷杉比我坚强。可在我的眼里,他的坚强变成了逞强,他却没意识到。他宁可拥抱痛苦,也不想在我怀里多一秒停留。
同回忆战斗,真的没有胜算吗。
这些年,我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走不出来没关系,不想面对没关系,不努力没关系,人总有在某些阶段把自己过得很糟糕的权利。曾经让我鼓起勇气冲破现有生活,憧憬美好明天的,是冷杉,所以无论何时,我想为他努一次力。
三个人的故事,就算没有赢家,至少放一个人解脱。
随即我又予以否定。冷杉可回忆的一生都与简樊有关,而我,不过是上帝决定采用荒谬结局后,投掷而下的卑劣玩笑,怎么能算得上是三个人的故事。
——一个人没有未来时,他就老了。可当一个人既没有未来,也不想活在过去,拥有的现在又是一个未知数呢?他是什么?
他是我。
我平静地得出这个事实。我依然对世界有无数指控无数质问,但我知道,得不到回答的问题,一开始就别问。悲哀的是,我老得太早,懂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