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向阳生》傻石头

16、爆发 文玉在中州

　　文玉在中州晚报机动记者部的“冷板凳”上一坐就是百天有余。
　　一开始，她还觉得部里的两男两女是针对这个新人。时间长些，文玉发现他们每个人都是特立独行的主体，绝不和别人发生任何交集，自顾自得吃饭、采访、写稿、打电话，从没有共同讨论的时刻。看明白了这些，文玉替部里的几位前辈感到悲哀，天天工作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却形同陌路；看明白这些，文玉心态更加平和，踏踏实实地读报、学习，并开始尝试着写稿。
　　文玉写的稿子，都是时评或者杂文，投给了省会的《时评周报》，这是全国唯一的时评、杂文类报纸，在传媒界广受关注。上大三时，文玉喜欢上了时评、杂文，短时间内她就把鲁迅的杂文集通读一遍，有的甚至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她喜欢鲁迅把杂文比作“匕首和投枪”的比喻，觉得十分透彻。
　　中原大学新闻系主任张帆讲授《新闻评论课》，业务和治学水平在全省乃至全国颇有影响，并担任中原省新闻行业职称评定委员会的副主任，说话一言九鼎。张主任没想到，文玉一个冷静温柔的小姑娘，每次评论作业，都让他大跌眼镜，角度刁钻、眼光新颖、思维严密、语言活泼。也因为如此，临近毕业时，张帆主任特别想让文玉留校，跟着她继续深造。可惜，人各有志，文玉拒绝了学校的挽留。
　　从第二个月开始，文玉的文字开始在《时评周报》见诸报端。这一发而不可收，不到两个月时间，她发表的时评或者杂文超过了10篇，其中有的发在头版或者报眼位置，可见报社的重视和赏识。《时评周报》的肯定让文玉信心大增，她没想到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能够得到认可。深夜的办公室里，也经常看到文玉凝神思考、提笔狂书的身影。
　　文玉的同舍李梓桐作为报社的夜班编辑，昼伏夜出，宛如一只猫头鹰；俩人在宿舍的交集和沟通少之又少，互相无法走入对方的生活。
　　10月12日晚上，一件突发事情把俩人牵扯到一起。
　　十点钟，文玉还在办公室写稿。“哐”门被撞开，李梓桐风风火火闯进办公室。
　　“文玉，麻烦你帮个忙，好吗？我不知咋回事，又吐又拉，还烧得直迷糊。”李梓桐面色通红。
　　文玉忙站起身来，“好啊！需要我送你去医院吗？”
　　“不！我自己去医院，但编辑的一版稿件需要送审，麻烦你帮我盯一下。”
　　文玉深知报纸一版稿件分量重要，心里有些紧张，“梓桐，我没做过编辑啊。不知行不行啊？”
　　李梓桐一副痛苦的表情，“文玉，帮帮忙吧！版面大样我们夜班主任已经审核，等11点钟副总编上班，你送给他审批就完事了！哎呦，不行，我要赶紧去厕所！”说完，双手合十表示感谢，风一般跑走了。
　　文玉无奈，去到报社三楼夜班编辑室，在李梓桐的办公桌前通读报纸大样。头版头条是转发新华社发表一篇评论员文章《中国人民的感情和尊严不容伤害》。读过第一遍，文玉的直觉报警，感觉哪里不对头。细细再读一遍，文玉发现问题在文章的第三段，出现了“日本军国主义50多年前发动的那场侵略战争”的语句。
　　文玉从小对数字不太敏感，但感觉日本侵华应该不止50年。掰着手指算了一遍，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是1937年，距今已有60多年，而不是50多年。而如果从1931年“九一八”算起，那就该是70多年。文玉在纸上又算两次，背后冷汗冒出，一下把衣服打湿了。
　　不会吧？新华社是国家大社，不会这低级差错吧？文玉在内心打鼓，可是白纸黑字，又如何解释呢？
　　忐忑一大会儿，文玉看到夜班编辑室墙上的钟表时针走过了数字“11”。她不能再耽搁，拿起报纸大样去找时副总编。
　　轻轻敲了两下门，一个男中音回答：“请进！”
　　文玉推门进入，抬头看到报社副总编时国章坐在办公桌前，头上两绺头发包围着明亮的头顶，一副大眼镜下肥厚的眼袋十分显眼。
　　“时总，我是机动记者部的文玉。这是明天要出版的一版大样，李梓桐生病，委托我帮她送审！”说话时，文玉把报纸大样放在桌上。
　　时总立即低头开始审阅大样，文玉站在桌前一动不动，心里却翻江倒海，不知该不该说心里的疑虑。因为有了夜班主任的签字，时总二十多分钟审阅完了大样，从笔筒取笔准备签字。
　　“时总，请等一下！”文玉脱口而出，拦住了时国章签字。
　　时国章有些惊诧地抬头，“怎么了？”
　　文玉的手指向大样上转发的新华社评论员文章，“我感觉这篇文章有点问题……”
　　时国章看看文玉，“文玉，我咋不认识你啊？新来的吗？”
　　“时总，我是今年新分配的毕业生，中原大学新闻系。”
　　时国章听了文玉是新人后，哈哈大笑：“小姑娘，看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连新华社的文章都敢质疑！”
　　被副总编笑话，文玉的眼神反而更加坚定，指着那段文字说出了自己的疑虑。笑意迅速从时国章脸上消失，立马变得无比严肃。
　　仔细看了文玉指出的文字，时国章站起身来，摘下眼镜，一双眼睛尽显倦意，此刻却坚定无比：“有人曾说，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这次，真理还就在你这边了！文玉，是你对！谢谢，使我们报社免于严重的政治事故；也代表我个人感谢你，否则，我的一世清誉将付诸东流！”
　　被副总编表扬，文玉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用脚尖摩擦地面。这个时间段，时国章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了新华社总编室，及时指出评论员文章存在的错误，第一时间通知各用稿单位更正，以免错误扩大范围；另一个，打给的人物，文玉死活都没想到。
　　“张帆主任，别来无恙？没打扰休息吧，哈哈，我就知道，你我都成了夜猫子，睡不早！本来想明天再和你通话，但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就现在打了！你们今年输送给报社的毕业生文玉，确实是个好苗子啊！呵呵，你当时舍不得放？猜你就会惜才。小姑娘有责任心，敢于挑战权威，为我们避免了一次大的事故。改天请你喝酒，以示谢意！”
　　文玉听出时副总是给自己的系主任张帆打电话，内心激动。等时国章放下电话，文玉小心翼翼地问：“时总，你和张主任认识？”
　　时国章满面红光，“岂止认识，我们在人大新闻上学时，是同宿舍的上下铺兄弟。张主任电话里表扬你呢，让我好好栽培！”
　　文玉顺势表达谢意，就转身离开。身后，时国章赞许的眼神一直把文玉送出老远。
　　第二天，报社大厅张贴着两页纸，引得无数记者、编辑观看。文玉凑过去看，一则是封感谢信：
　　感谢信
　　中州晚报：
　　感谢贵报副总编时国章同志10月12日精益求精、严格把关，为我社避免了一起稿件差错事故，杜绝了恶劣影响。在此，致谢！并希望贵报和我社加强联系，携手为繁荣新闻事业尽绵薄之力！

　　新华社
　　10月13日
　　另一则，是封表扬信：
　　表扬信
　　全体同仁：
　　10月12日晚，机动记者部文玉同志在代班编辑工作中，具有高度责任心，不迷信盲从，认真坚持原则，为我社避免了一起稿件差错事故，杜绝了恶劣影响。在此，予以表扬，并发放报社总编奖金。希望全体向文玉同志学习，再创佳绩！

　　中州晚报
　　10月13日
　　文玉一看，是表扬自己，慌忙离开。身后记者编辑们在讨论谁是主人公时，听到梅时雨指着她说：“文玉啊，那就是啊！我们部新分来的中大毕业生，特别优秀！”大家顺着梅时雨的手势，目光聚焦到文玉身上，她一路小跑着回到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看到一位身材高挑、满头波浪发的中年女子站在屋内，吕庆、李墨寒和杜慧两男一女都垂着手站成半圈。文玉一猜，应该是部主任徐佳培训归来。看到她，徐佳主任脸露笑意：“不错啊，小文。刚才，霍总编和时副总专门在编委会上表扬你呢！另外，你这段时间在《时评周报》发表的稿件我都看到了，周报的总编和我在同一个培训班上，也对你的文笔赞不绝口呢！”
　　听了这连珠炮似的表扬，文玉面色发红，她最怕别人在公开场合表扬自己。
　　徐佳主任继续说：“以后，我准备在咱们晚报开个时评专栏，打算小文你负责。这可是个重担，你要努力啊！部里的各位，也要多帮助她，更要多学习！”
　　两男两女的眼神都看向文玉，温和了许多。但文玉感觉到，梅时雨和杜慧两名女性眼中，压抑着不少嫉妒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