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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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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邑替朝言装扮好,他叮嘱朝言,“时时记得要像扮戏一般。”
朝言一脸认真地听着。为了让廣邑放心,她便学着以前逛街时看到的样子,向廣邑行了个拜礼,“奴家见过邝郎。”
她的声音和姿态,都十足地农家小媳妇的模样。
廣邑满意地点点头,难得地笑了。他抬手摸了摸朝言的发髻,转头对赵伯说,“那就麻烦您了。”
赵伯本来一直站在远处看着,听见廣邑这样说,便心情沉重地看了看廣邑,又看了看朝言。
这一别,就是天涯海角终其一生,赵伯想。
朝言放下挽在手臂的篮子,她问,“廣邑,我能抱下你么?”不等廣邑回答,她双手便强行从廣邑的双臂穿过环上他的腰。
朝言的身体是软的棉花一般。廣邑的身体是硬的刀剑一样。
朝言贴着廣邑的胸膛,抬脸去看他。廣邑也在垂眼看她。
夏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两人的脸上。廣邑一直以来仿佛解不开的眉头,此时此刻是舒展的,如沐微风一般。
朝言问他,“廣邑你去过儋州罢?”
所以才能写出那样生动的风土人情。可那些张家的那些家事呢?朝言实在是难以想象一本正经地邝廣邑编撰着一些家长里短的样子。
廣邑身体一震。
张家被抄慎择死后,廣邑一次在街上偶遇魏巍,已经多年不曾有过交集的魏巍拦住廣邑,质问他为何非要去做令人唾弃的恶人。廣邑没有辩解。魏巍激愤之余,说出禁城里的众人怕朝言受不了这样的刺激,还一直将此事瞒着朝言。
那个时候,廣邑才知道,朝言甚至还曾经为慎择绝食过。他便决定,那就替慎择去做一件事罢,于是便有了一封一封冒充慎择的书信。
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不能承认的。朝言并没有大家想象中那般脆弱。于是廣邑点头。
朝言望着,对他笑,“谢谢你呀,廣邑。”
对不起啊,廣邑。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因缘际会之下,他们都尽力了而已。慎择召唤廣邑的那个时候,他当他做今生挚友。他不会怪廣邑。所以她也没理由去怪邝廣邑。
反倒是她,一心一意地只想着自己的自由和欢乐,任性地离了宫,任性地找上廣邑。给他惹了事端。
她抱紧廣邑,“我答应过你的,廣邑,无论我走到哪里,我都让你能够找到我。所以我们都不要太过伤心,就这样在这里分别罢。”
青龙大街因离城门不远,因此是皇城里最繁华的一条街。街上行人摩肩擦踵,朝言默默地随着赵伯走着。
她见一家糕饼铺子十分热闹,便央赵伯,“我也想买鞋糕饼带着路上吃。”
赵伯向铺子里面看去,人挤着人,便将挑担放下,对超言说,“姑娘帮我看着,我去里面买了给你。”
朝言点头。待赵伯挤进糕饼铺子的人堆,她转身便隐入了人群之中。
奕言和魏巍刚刚用完早饭。两人凑在一起正在讨论着今年的光景不错。家仆手中托着什么疾行而来。
“禀公主殿下、驸马殿下,门外来了一个农家妇女,非要见您二位。”
魏巍想要说什么,奕言却拎起裙裾,快步走过来,拿过家仆手中的云佩,问,“那人何在?”
金翎卫衙里,戚风还在硬撑着。他年纪在那里,这几日又奔波劳碌没有好好歇息过。在加上邝廣邑引出的风波,让他心中十分忧虑。可白澍还在金翎卫衙守着,他无论如何不能离开。他整个人,灰败着一张脸躺在椅子上。
这时,有金翎卫急急地敲门来报,“大人,奕言公主来了。”
戚风只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炸了,他睁开眼,无奈地摇摇牙,站起身,问,“怎么回事?”
金翎卫见他脸色极差,小心地回复道,“小人不知,驸马爷也在。”
戚风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下去。怎样一回事,去看看便知道了。他随着手下,来到了金翎卫衙的院子里。
奕言和魏巍还有一个农妇站在那里。
戚风赶紧调动了全身力气,挤出一个笑容,施礼道,“下官不知公主和驸马爷到访,有失远迎,请公主驸马恕罪。公主驸马还随我进厅堂一座。”
魏巍客气地回礼,“不必了,戚大人。我们此次前来,是有要事相求您和白大人。”
戚风一愣。
“驸马爷,白大人不在衙内,您若有事和下官言明就可,下官万死不辞。”
站在奕言身边的农妇听了,却摇摇头,她对戚风说,“戚大人,去请白大人罢,一切事情都是因白大人而起,也须得由他终了,解铃还须系铃人。”
白澍辗转反侧了一夜,刚刚睡下才不久,便被唤起来,心中十分不悦,但是听到了奕言公主一行的种种,他心里便已经有了计较。
这个时候,他要是能称病不见便好了。可公主毕竟是金枝玉叶,面子一定要给的。
他让通传的金翎卫扶着他,慢悠悠地来到了院子里。他仿佛飘飘摇摇地冲奕言他们施了一礼。
“下官见过奕言公主、驸马爷。”
“白大人身体抱恙,便不必拘礼。想必白大人是为了朝言公主的事情操劳至此,您看,我今天将朝言公主给您送来了。”
白澍望着奕言身边的朝言公主。
朝言公主素着一张脸,一身布衣来不及换下,但是她身姿端矜舒展,神色也是镇定沉着,款款地向白澍走来。
她在白澍身前三尺之外站定。
“白大人,我有话同您讲,这院子里的人麻烦您都撤下。”她转过身,又冲奕言和魏巍讲,“麻烦姐姐同驸马爷也退到远处去罢。”
奕言和魏巍有些担心,但是这是事先讲好的。便依言退到了门口。
白澍了然,他冲戚风挥挥手,金翎卫尽数撤走。
一时间,院里便安静了下来。
白澍和朝言公主相互打量。
朝言公主先开了口,她说,“白大人,您该知道我为何而来。”
廣邑被白澍追杀。不管这之前有多少前因,后果确实因她而起。
“我乃被隐于狼扈厝的贼人所劫,是邝大人救了我,所以白大人可否看在廣邑有功的份上,与他冰释前嫌。”
她不提邝廣邑私藏她的事,且淡化了白澍与邝廣邑之间的嫌隙。每个字都给白澍留了余地。
白澍望着她白玉一般的脸,一时间竟然对她有些赞许。但是邝廣邑背叛他,背叛金翎卫在先,他并不可原谅。
“白大人,爱之深所以恨之切,你之所以动了气。廣邑在您身边呆了这么多年,他的能耐您自然是知道的,如果我回宫了,您打算就这么一直住在金翎卫衙里,到您耄耋之年么?”
朝言毕竟流着周朝皇室的血,也在禁城里见过不少软硬兼施的手段。
白澍眯起眼。
良久,他厉声问道,“公主费尽心思不就是为了离开禁城,如今这是要回去了么?”
“可公主怎么能那么确定,您便会顺顺利利地回去呢?”
他毕竟是从一开始就动了杀机的。
朝言笑,“我自然是怕白大人的,所以才将奕言拖下了水。”
“但是我相信白大人不会那样傻,杀了我的好处,可比不上送我回宫的好处。”
赵伯万分焦急地等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有人敲门,三长一短。他赶忙拉开门闩。
廣邑易着装扮闪身进来。
还来不及廣邑问他,他便说,“不好了,公主她走丢了。”
廣邑脸色一惧,连忙询问当时的情境。赵伯捡着重要的说,三言两语之下,廣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朝言她,并没有打算出城。
那他回去了哪里?
他的心突突地跳。
她对他说过两次,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让你能够找到我。
上午,她这样说的时候,是指的禁城罢。
他来不及安抚赵伯,扔下他便向禁城方向跑去。他穿过行人笃笃的街市,穿过无人的巷道。正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只觉得自己身上冒出的都是冷汗。怎么奔跑都跑不热的样子。
他脑海里都是曾经与朝言在一起的琐碎。国子监里,晨光下朝言脖子后绒绒的头发泛着蜜糖一样的光。街市上,走在人来人往中被世间的喧嚣热闹惊得合不拢嘴却还担惊受怕时不时偷偷回头看的一张脸。离魂殿里,被掐了一把的失魂少女无声无息的眼泪。那日在墙头上得意忘形地逗他时的一脸的天真明媚。她泡澡时那一声低低的喟叹和一沉一浮的脑袋……
禁城高高的宫门缓缓地打开。
白澍和金翎卫“护送”着朝言公主。
再次踏进着汉白雕砌而成的禁城,朝言的心里,却十分地平静。
一直以来,她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所以她觉得禁城里十分的寂寞。但其实,她一直被人偏爱着,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她一直以为自己喜欢慎择。事到如今,她才发现,那是对挚友基于欣赏和羡慕的喜欢。因为慎择和她不一样,他身上有她从来没有的东西,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东西。但是对邝廣邑呢?
她为了他的自由,可是放弃了她自己的自由呢?这算不算是比喜欢还要喜欢的喜欢?
身后,忽然传来了刀剑出鞘的声音。随即而来的,是禁卫义正言辞的警告。
朝言回过头去。
廣邑正与禁卫刀剑相抵。
奕言和魏巍正在极力地规劝着双方。
朝言大声地喊,“邝廣邑!”她拎起裙裾,折身向廣邑跑去。
然而她最终在禁卫的身后停下脚步。
“廣邑,你不要让我为难,你回去吧。”
说着,她取下脖颈上的项链,打开坠盒,将里面的一颗绿色的小丸儿扔在地上。她将项链递给廣邑。
说,“我会好好地活着的,这世上的事情变化很快,我们有一天会相见的。你要等着我。”
廣邑还要再做挣扎。
奕言这时却一语点醒他。
“你要让她的努力成为泡影么?”
宫门最终缓缓地合上。
后端坐在临安宫的帷帐里,对着女吏红叶解星盘。
“又要天陨了么?”她语气里,已经丝毫听不出半分波澜。她快要油尽灯枯了,十八洲的将来已经不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
可终究,要有人牺牲流血,去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