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干行》一斤染

61、第六十章

　　“叶非你生的这样好，又不是没有一点本事的人，却为甚么还要这样委屈自己，做一个任人家使唤的下人呢？”
　　静静的趴在男人的怀里趴了好久，混乱的头脑随着时间的流逝亦慢慢清明，蓦地想到些什么，扬起依旧残留着两分湿意的脸孔，沈静宜不解的问道。
　　伸出手去刮刮怀中孩子哭得通红的鼻头，苏辰夜毫不客气的笑谑到，“你这个小傻瓜，终于想到正事了吗？”
　　“唔。”难得的心虚了一下，顶着爬满红晕的脸庞沈静宜闷闷的应了一个字。
　　没有继续去拿沈静宜的窘态逗趣，上一句话说完，苏辰夜旋即敛了脸上调笑的神色，换上一副正儿八经的表情。
　　“静宜，以前我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你，一则是因为你我之间还没有今天这般的亲近，二来是因为你还小，我怕你不知道这其中的轻重。但现在，只要你想，我愿意把自己所有的过往都告诉你。”
　　“你，愿意听吗？”暖暖的气流扑打在少年耳后那一片裸露的皮肤上，苏辰夜用着轻柔到几近无声的语调征询到。
　　“嗯。”察觉到了男人语气中那细微的、从灵魂深处渗透出来的脆弱，紧紧地回抱住了苏辰夜，沈静宜坚定地回答了一声。
　　“那首先，给你讲讲我的身世吧。”
　　少年语气中透出的执着与坚定如同一枚定心丸似的，一下子便奇异的安抚了因往事的抽屉被打开而显得有些躁动的心灵，习惯性的扬起手去抚摩着怀抱中的少年那春水般浓密滑腻的鬓发，一点一点的任自己堕入往事的深渊，幽幽然的，苏辰夜开始了自己的讲述。
　　“二十年前，烟霞谷里出了一个艳名远播的绝色女子，这个女子的绝代芳华，见过的人无不为之倾倒趋之若鹜，然而对于江湖那些只知道喊打喊杀的英雄大侠们，这个女子却是根本就不屑于一顾。便在这个时候，一个跟着女子的哥哥到自己家里来做客的官家子弟，却是意外的获得了女子的青睐。而那个官家子弟为女子的美貌所迷惑，亦深深地坠入了情网。只可惜两人纵然相爱，却也没办法在一起。只因那男子的家里早早的已经为他置了几房妻妾，而且连子嗣都有了，更何况那男子正室的娘家也是家大业大，很不好惹。也就因为这样，女子的家人亦是拼了命的出面阻拦。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换做别人只会明智的放弃，恨只恨那女子竟是个情痴，为了能和心上人在一起，居然是抛了家人名分不要跟着男子偷偷私奔。木已成舟，女子的家人能如之奈何？而男子感动于女子的痴情，从此竟也真的将女子放在了心上。”
　　讲到这里，那个已然模糊了面容的女子讲述到此节时那种少女般羞涩而甜蜜的神情却怪异而清晰的浮现在了眼底，不知不觉的，苏辰夜的声音也渐渐的低了下去。
　　“两情相悦，耳鬓厮磨，很快的女子便有了身孕，对女子的爱意达到了顶点，男人在女子生下的孩儿满月的时候，竟然当着一众宾客的宣布了自己的家业，以后由女子生下的这个孩子继承。一石激起千层浪，男子的家产富可敌国，而废长立幼更是坏了人伦之序，所以一时之间，不但正室的娘家，而且男子的下属们也统统表示反对。而就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正室所出的那个嫡长子，却又离奇的落水而亡。可想而知这个时侯，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指责全都落在了这个无辜的女子的身上。一边是自己钟爱的女子，一边是自己忠心耿耿的下属和正室背后那个强大的娘家，为了能把事情平息下去，亦同时保全自己家业的安宁，男子只能无奈的选择了处置女子以平息众人的怒气。晓得男子的难处，性情高洁的女子竟是主动地接了这一瓢污水受了处罚。接下来的日子很不好过，但女子还是委曲求全的过了下去，可更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男子的侧室之中，又有一个人传来了怀孕的消息。而算算日子，正是女子受罚的时候。女子这般的委屈自己，无非是还对男子怀着一份奢望，而现在这份奢想竟也被男子亲手打碎，心灰意冷之下，女子带着襁褓中的孩儿连夜出逃，想要逃回自己的亲人身边。可于逃命的路上，女子竟是遭到了不明人士的连番追杀，真真可谓是险象连连九死一生。而孤苦无依无人救援的女子，也在这一连番的追杀之中，彻底的断了情，冷了心。拖着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身躯，女子最终还是逃回到了亲人的身边，但这样破败的身子，到了自己的孩儿六岁的时候，也就再也熬不过去了。”
　　在对娘亲的那点贫乏而短暂的记忆里，女子的房间，似乎终年都弥漫着中药的浓浓苦味，不懂事的时候，也曾扯着女子宽大的裙裾哭着闹着要她抱抱自己，可是那样病态的细瘦的胳膊，自己的重量，却又怎么能支撑得起？
　　最紧最紧的的拥抱是哪一个呢？应该是最后的那一个罢，可那却是，耗尽了女子今生全部的气力。因为下一秒，师父便撑着自己的身体残忍的告诉自己，那个女子，已经离自己而去。
　　假如可以，他不要那么用力的拥抱，也再不要缠着女子说什么只言片语，他只要女子好好地躺在房间里，自己一脚踏进去，她就会仰起脸来，给自己一个虚弱到骨子里却也温暖到骨子里的微笑。
　　也曾无数次的痛恨自己，忍不住的就会揣想，如果当时女子不费那么大的力气，是不是她的生命，就可以延续的再长久，再长久一点点？
　　他不贪心，真的哪怕一分一秒，也可以。
　　泪水顺着白的几近透明的脸颊，悄然无声的流下，经年的哀伤顺着眼泪蔓藤一般的爬满了男人的骨缝，亦悄无声新的，一丝一缕的蔓延进了沈静宜的心底，缠到他的心痛的，无法呼吸。
　　徒劳无功的，沈静宜紧紧地回抱住了苏辰夜的身体，便似乎这样，自己身上的体温就可以传递到他身上，驱散他的哀痛，便似乎这样，他的痛苦也可以导入自己的心里，至少这样男人就可以少难过一点点，少悲伤一点点。
　　“女子走后，也许是出于怨愤，又或许是已经忘却，男子一直都没有去找她。只待后来于无意间那个男子才晓得，原来当年是他的正室为了争宠，故意的将自己的亲生儿子推下水去想要栽赃在女子的头上，只是没料到池子那么深，孩子一下去就沉了底。男子悔恨不已，但再回过头来寻找女子，往昔的情缘，已然难以再续。勉强为之，只会徒增感伤而已。最后几次三番，只能无疾而终。”
　　“那个女子，她叫做苏烟萝，也就是我的娘亲。我的真名，叫做苏辰夜。”
　　“苏辰夜苏辰夜。”
　　积蓄的泪水慢慢流干，想到自己居然当着沈静宜的面这样子哭，苏辰夜的脸上略微的显得有些不自然。慢慢的平抑了自己心中翻腾的情感，苏辰夜捉着袖子揩干了泪水，亦深深的吸一口气，平静的揭开了故事最后的谜底。
　　并不曾察觉到苏辰夜这些情绪上的起伏，沈静宜只是单纯的抱紧了男人的腰肢，静静地等待天晴，等待阴霾的过去。
　　嘴里亦反复的念叨着这个陌生的名字，便似乎一字一句一笔一划的，想要把这个名字镌刻进自己的心版里。
　　“我娘回到烟霞谷后，就把我亲手交到了师父、也就是我舅舅的手上，我师父身为烟霞谷主，却是摒绝凡俗，一生都不曾娶亲，因此对于我这个外甥是百般疼爱视若己出。不但教导我做人的道理，更是把他一生的绝学倾囊传授。师父弥留之际，原本只准备把谷主之位传给我，但因想到我不喜案牍拘束，因而便将位子传给了一向便是待我格外亲厚的大师兄。只是那大师兄，那大师兄……”
　　娘亲的故事已然久远，况且自己并未亲见，是以纵然惨痛，纵然决绝，却也没办法真正的感同身受，而自己身上的不堪，却是真真切切的都在自己的脑海中打下了深深的印迹，因此说到这里，苏辰夜的语调也是分外的滞重，分外的艰涩。
　　“总之没了师父的庇佑，而大师兄的手段也是毒辣万分，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精心伪装，险险的逃出了大师兄的掌控。当年你捡到我的时候，也就是我刚从烟霞谷里逃脱出来的时刻。”
　　实在没办法心平气和的去回首那段难堪的往事，收拾了散乱的心情，苏辰夜干脆跳了过去。
　　“因为你怕你的大师兄会找到你，所以这两年你一直带着面具？”似是也感应到了男人的心绪，聪明的没有去深入的追究这其中的原委，沈静宜只是接过苏辰夜的话头，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是啊。”多年的秘密一朝被吐露，而且这个对象还是自己喜欢的人，一时之间苏辰夜不自禁的便生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于是就连说话的语调，不知不觉的也变得轻松了许多。
　　“可是，你是怎么弄上去的啊？我跟你在一起这么久，怎么都没有发现啊？”
　　“你一睡觉就睡得跟小猪一样死，你说我什么时候弄得？”情绪放松了下来，望着手头傻乎乎的沈静宜，苏辰夜又有了调戏的兴致。嘴上戏谑着，手也是不老实捏了捏少年薄薄的耳垂。
　　“你才是小猪。”横眉竖眼，沈静宜不服气的反驳道，“不对，不许转移话题，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弄的呢？”
　　知道沈静宜的好奇心发了做，苏大爷心里头高兴，也就懒得再拐弯抹角。从袖口里摸出一枚红色的小药丸递到沈静宜的眼皮子底下，苏辰夜耐心的传道授业解惑，“呐，这是一颗赤血丹，吃了它之后，不但可以改变服用之人的音色，使人的嗓音在一段时间之内变得嘶哑低沉，同时还可以变换吃药人的肤色，让人的脸色看起来发黄发暗。”
　　“咦？”这世上竟然还有这么神奇的东西啊？！嘴里发出赞叹，沈静宜的手更是克制不住的想要把男人指尖的东西接过来看个究竟。
　　却是还没等他把手伸过去，那枚神奇的药丸，已然消失了在了男人的唇齿间。
　　咻咻的喘着气，沈静宜愤愤的盯住了男人的嘴巴，恨不能把那张可恶的嘴掰开看看，但到底还是没能下得手去。
　　也不是没看见沈静宜脸上那副受挫的表情，然而看在面前人的眼中，苏辰夜的心下却是无端端的益加舒畅了几分。
　　忽略掉少年凶悍的眼神，苏辰夜自顾自得继续演示。
　　吃过药之后，苏辰夜将适才放进怀中的药瓶重新掏了出来，再捡起刚刚放到一旁的人皮面具，“这是用龙骨草熬成的药水，用它将面皮打湿，不但可以让贴在脸上的皮子更轻软更服帖，而且还可让面具粘的更牢。当然每次取下面皮的时候，也需的用这药水先将脸上的皮子软化才行。”
　　嘴里说着，苏辰夜的手也没闲着，一直在不停地鼓捣，等这解说完了，坐在沈静宜面前，赫然又是从前那个每一根线条都熟谙到骨头里的叶非。
　　简直被眼前发生的事情震惊到无语，默然了一晌，沈静宜才忽而伸出手去，探上了苏辰夜那张乔装完毕的脸孔。
　　声音，肤色，严丝合缝，毫无纰漏。
　　“难怪我那天看你的小师妹在你脸上鬼鬼祟祟的摸了半天。”确认了很久，沈静宜终于相信了眼前的苏辰夜和自己认识的叶非，就是完全相同的一个人。
　　眼神一黯，沈静宜了然的一句低语。
　　原来如此！自己还在奇怪，怎么小师妹没有对自己的容貌产生一点惊奇，却竟然是乘着自己昏睡的时候，就已经探明。
　　不过沈静宜话里头的酸意，啧啧！
　　低下头来在沈静宜白生生的脸蛋儿上咬了一口，迎着沈静宜不忿而羞赧的目光，苏辰夜开解道，“碧心是我的同门师妹，还在烟霞谷的时候，就数她和我的关系最为亲密。”
　　“不过她现在已经嫁人了。”眼看着沈静宜的恼意就要掩饰不住，苏辰夜连忙的又加上一句。
　　“真的？”方才还耷拉着的嘴角在听到嫁人两个字的时候，倏地便翘了上去，本是满溢着火起眼眸，霎时间也是流泻出水晶般清澈炫目的笑意。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嘴上更忍不住的再确认一遍。
　　“当然是真的，叶家小姐碧心嫁的，可是宰相府的公子，要是不信的话，你不妨出去打听打听？”
　　这个小醋坛子，喝醋的本领还真是大得很，不过那副紧张自己紧张的要死的表情，也很可爱就是了。
　　摸摸鼻子，就沈静宜那派泼辣的吃醋的神气自己也能觉出可爱来，真不知是因为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缘故，还是自己太堕落！
　　哎，看来自己真的是无药可救了。
　　心中高声的哀叹着自己的沦陷，但苏辰夜的脸上，于无意识里便已然浮现出了一个甜蜜的微笑的神情。
　　“那为了躲避你的师兄，你以后是不是还要易容下去？”也知自己吃醋吃的未免太没道理，不想再被男人嘲笑，沈静宜赶紧适时的转移了话题。
　　“自然。”心思重被拉到了正事上，苏辰夜的神色亦随之而变，“烟霞谷的势力很大，其实这中间师父为防变故，也专门的给我暗埋了许多可用之人，只是我不想跟我师兄抗衡，以至最后闹到鱼死网破两败俱伤。而我的生父那边虽然家业兴旺，但我也不想去趟那趟浑水，所以唯今之计，只有投靠景王门下，以景王的实力对抗我师兄而已。更何况景王是朝廷中人，我师兄动起手来，总是还有几分顾忌。”
　　“那你师兄一天不放手，你岂不就是要永远的躲下去？”抓住了事情的关键，沈静宜问出了一个实质性的问题。
　　“目前看来，应该是如此。”这么沉重的问题摆在面前，苏辰夜居然还有心思调笑，“你相公我可是个被人追缉的亡命之徒，怎么样，怕了吧？”
　　“我才不怕，大不了咱们死在一处而已。”不过就是说笑而已，却未料沈静宜被苏辰夜的问话激起了心中的豪气，居然斩钉截铁的甩出了这么一句。
　　“静宜你…”
　　“我现在还小，还帮不了你什么，你自己爱怎样就怎样吧，反正我就是跟定了你。”一把攀住男人脖子，沈静宜用着豪迈的调子，向着男人表明了心迹。
　　“哼，是你自己说陪在我身边不叫我受委屈的，说话不许不作数。”也学着苏辰夜的样子张嘴就在男人的脸颊上不轻不重的咬了一口，猫儿一般挑着眉毛竖着眼睛的少年冷冷的威胁一句。

作者有话说

　　苍天啦，一斤终于，终于把小苏的身世给搬出来了，这对于整个故事，简直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肉流满面啊肉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