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干行》一斤染

60、第五十九章

　　落在苏辰夜脸上的视线是忽明忽灭躲躲闪闪的，如同竖着双耳的兔子似也，草木皆兵风声鹤唳，哪怕一点点动静，似乎也会把沈静宜惊得魂飞魄散。然而随着男人的手一分一分的抬起，沈静宜涣散的眼神却渐渐的、渐渐的变作了赞叹与痴迷。一俟男人将遮挡住真实面容的面皮全部揭起，沈静宜原本散乱的瞳光更是不自知的发了直，凝成一线，就连呼吸，也不由自主的屏住，便似乎怕轻轻一下吐吸，便会惊散了眼前这份绝无仅有的美。
　　容长的脸，笔挺的鼻，浓淡适宜的眉，微微有些上挑的狭长的丹凤眼，还有那因着常年不见阳光而略显得有些病态的苍白皮肤，沈静宜不禁疑惑了，明明是一样的鼻子一样的眼睛啊，为甚么长在男人的脸上，偏生就是那样的完美，那样的好看——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沈静宜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夫子教过的《洛神赋》里头的句子，可是曹子建笔下的洛神宓妃是那般婉约绰约的一个柔弱女子，而面前的男人，却是精细而不失英气的，纵然丰姿冶丽，但也绝不会让人错辨为女人；
　　不是天仙化人的洛神，难道李白笔下国色天香的牡丹吗？“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玉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然而天宫里那瑶池月下的牡丹，如斯的富丽堂皇，又如斯的盛颜仙姿，却哪里还有面前男人这般的铅华削尽清而不淡的风流，这般如短如长弗浓弗细的情致？
　　可是除了这些美好的句子，男人的样貌还能怎么去形容呢？
　　脑子里全部的知识都调动起来，挖空心思搜肠刮肚，竟然找不到一句妥贴的话来完整的将眼底的这幅容貌勾勒，似乎每一个词句都适用，却又每一个词句都差了些什么，可是将它们全都堆砌到男人身上，却仿佛又玷污了这份美感，需知辞藻太过于华丽雕饰，也未免显得浮夸，显得做作。
　　挫败的叹息一声，原来寻遍了这人世间的诗词歌赋，竟是没一句能配上这样容颜的。其实也根本不需要言语，只因此时的沈静宜，已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的失了语言，说不出话。
　　所有过往的认知全部推翻，脑子也已然被突然露出真容的男人彻彻底底的搅得一团乱。
　　“你个小鬼。”正待沈静宜准备伸出手去，想要掐一掐自己看看疼不疼的时候，面前的男人却是用着自己已经熟悉到骨子里的声调，吃吃的笑出了声，同一时间那双带着丝丝凉意的手也是亲昵的在自己涨得通红的脸上捏了一把。
　　一错不错的观察着面前孩子的反应，苏辰夜也不是不紧张的，要知道随着自己的伪装一分一毫的被揭开，那自己交付的，便不仅仅只是一个真相，那伪装的背后，还一并的连带了自己的信任，自己的深情。其实纵然身负倾国的美貌却又如何，说到底，自己还不也只是一个七情六欲爱恨嗔痴的凡人？
　　只是眼见着身边沈静宜乌黑的眼珠木呆呆的黏在自己的脸孔上，继而又缓缓的迷离，朦胧，幻化出了琉璃般的五彩斑斓的光晕，方才还凝住的呼吸也是随着眼神的迷乱，渐趋急促，急促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那种纯然的欣赏与迷醉，不知怎的便让苏辰夜感到莫名的欣喜和满足，大概感应到自己喜欢的人亦深深地迷恋着自己，莫过于这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了吧？
　　发自内心的，苏辰夜轻轻的笑了出来。
　　“叶非叶非，这是不是真的啊？我，我是不是眼睛花了?”
　　虽然没用什么力道，但那轻飘飘的一捏，却也足以将沈静宜的神智唤回。然而从绮靡冶 艳的黄粱梦中醒来，沈静宜首先做的不是去轻薄美人，而是急切切的一把抓住面前男人的手，磕磕巴巴的挤出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面前的这个男人真是从前那个与自己朝夕相对的人吗？为什么中间的反差这么大？一个是地上任人践踏的野草，另一个，却是仙宫御苑里令人见之忘俗的奇葩，面前的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是的，一定是自己在做梦，或者是眼睛发了花。
　　也看见了沈静宜那惊疑不定的不敢置信的表情，不曾正面去回答他那没头没脑的问题，嘴角含着淡若柳絮的浅笑，苏辰夜直接的执起了面前人的手来，将之贴上了自己温热的面颊。
　　抖抖索索的，沈静宜任着男人将自己的手掌贴到自己的脸上，不敢承认，不想承认，但这一切，都是真的。
　　扑簌簌的，晶莹的泪珠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的滚滚而落。
　　这，这算是个什么说法？
　　被沈静宜这突如其来的眼泪闹得莫名其妙，仲怔了一瞬再回过神来，苏辰夜手忙脚乱的安慰着哭得好不凄惨的心上人。
　　“好端端的你怎么哭了啊？”嘴里轻言软语的安慰的哭得凄凄惨惨戚戚的少年，苏辰夜的脑子也不停的转动着，挖掘着沈静宜哭泣的原因，“静宜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这副样子？我也就是不想隐瞒你想告诉你实情，你要是不中意，以后我都带着面具好了，好不好？”
　　“不，不是的。”
　　一面偎在男人温热的怀抱里细细的抽噎着，然听到男人的猜测，一面还是摆着脑袋下意识的反驳。
　　“那是什么原因啊？你看你，哭得这么伤心。”细心地擦去少年清瘦的脸孔上不断溢出的湿漉漉的水渍，明媚惑人的丹凤眼也是动也不动的盯着少年湿润润的眼睛，苏辰夜耐着性子追问道。
　　伏在男人的怀里看不到那张绝世魅人的祸水脸倒也罢了，然现在却是抬起眼来就能见到，沈静宜控制不住的哭的更加凄凉，更加大声。那副模样，便似乎自己已经到手的珍宝却又被别人抢去了一般。
　　“叶非，呜呜，叶非~~~”死死的抓住男人的手，话音也几乎都要被哽咽声冲断，断断续续翻来覆去的，沈静宜只知道一声一声的呼唤着身前男人的名字，像是在求证着什么，又似乎在害怕着什么。
　　面前的孩子还这么小，对感情的事情也还是一知半解懵懵懂懂，所以从内心里来说苏辰夜对自己的决定也不是很有把握，说不上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而现在沈静宜给出的又是这样的一个让人摸不着头绪的反应，苏辰夜纵使再好的性子，一时之间也不免的生出些焦躁。
　　“好好说话，乖，别哭了啊。”但还是强自按捺着燥意，将少年揽在怀中柔声的安抚。
　　“叶非，怎，怎么办？我，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一再的追问之下，抽抽噎噎期期艾艾的，怀里的人终于给出了回答，但居然是这么一个自己想破头也不会想到的答案。
　　真真气到吐血，却又忍不住的哑然失笑。
　　“静宜…”
　　“还有，你原来就那么招人喜欢，现在别人要是看到了你的这副样子，那，那…”
　　那了半天，也还是没说出个所以然，但言语里的意思，苏辰夜却是听懂了。
　　“啧啧，怎么以前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小醋坛子呢。”掐着沈静宜被泪水洇的透湿的脸蛋，苏辰夜挑着眉毛打趣出声。
　　只是呷的，却只是一口莫须有的干醋而已。
　　“静宜你听好了，这句话我只说一遍。人生一世，弱水三千，我既然现在把自己隐瞒的一切都对你和盘托出，那就是我将自己的心意，也都通通的捧到了你的面前。以后不管世途如何艰难，但凡我这条命还在，总归是不会叫你受半点委屈的。”
　　伸出双手温柔的捧住面前少年哭湿的小脸，直勾勾的盯住了沈静宜水光盈盈的双眸，便似要看进他的心里去，苏辰夜淡的没有一分颜色的薄唇一翕一张，试图用自己的语言抚平少年内心中所有的犹疑不安。
　　“还有什么配不配的话，也后也别再说了。从前的我，现在的我，其实也不过就是换了个皮相而已。我这样一清二白茕茕孑立的一个人，你还肯陪在我身边，说真的，你都不知道我心里有多快活多欢喜。”
　　真的是欢喜，也真的是感动，一字一句的都放在心口里反复咀嚼反复锤炼，再经由喉舌缓缓的倾吐出来，一霎那间，相识以来的这七百多个日日夜夜，还有这其间的点点滴滴分分秒秒，似乎也都随着自己心门的逐渐开启，争先恐后的全部涌到了眼前。
　　樟脑般清新而冷冽的气息，呛得苏辰夜只想流泪。
　　情不自禁的，苏辰夜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更紧，只恨不得把人都揉进骨血里去。
　　承受着男人几乎都要把自己的身躯折断的力道，像是发了疟疾一般的趴伏在苏辰夜的怀里，喉头发紧鼻子发酸，但于此时此刻，却是掉不出一颗泪来。
　　只因耳边回响着的每一词每一句，早已经把眼眶里所有的泪水都统统烘干。
　　模模糊糊的沈静宜想到，假如时间能够停留在这一刻，自己便是死了，也是值得了吧。

作者有话说

　　小沈是真的很爱小苏也很害怕失去小苏啊，所以他宁愿小苏没有这样的美貌没有这样的才情，他怕自己配不上小苏，更怕自己守不住小苏，这样的小沈，一斤真的好心疼好心疼啊！
嗷嗷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