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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京 京都小霸王 ...

  •   燕国靖武侯府,白幡翻天,哀乐低鸣。寒风卷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呼啸着掠过一盏盏白灯笼,带着湿意拍打里面微弱的烛光。
      灵堂中白烛通明,正中停着一具乌木棺椁。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具空棺。因为靖武侯贺兰臻战败身亡,尸体还被留在北胡王帐中,头颅插在长矛尖上,一路沿着祁岭防线,传看燕国三军。
      棺椁外侧淌着血水,“嗒嗒”地滴下来溅了满地,不消片刻已凝结成冰。靖武侯夫人倒在血冰中,额头上赫然是一个撞出来的血洞,吸走了她所有生气,让她的身体越来越惨白冰冷。
      乌泱泱的吊唁者一时寂静无声。
      贺兰曜跪坐着,浑身缟素沾了鲜血,看着有些凄厉。他轻轻地把地上的尸体抱起来,轻轻地放进乌木棺椁中,然后慢慢俯下身去,用自己的额头贴着棺中冰冷的额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含糊不清的声音:“娘……等着……带回来……”
      棺盖缓缓合上,贺兰曜转过身来,墨发散在风里,双眼通红胜血,像一头濒临绝境的小狮子,势不可挡地冲出人群。
      “拦住他!”
      “圣上有谕,为防敌军寻隙,祁岭九关严守不出,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关!”
      人群最前面,定北王贺兰鼎一声令下,数百精兵迅速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贺兰曜一言不发,步履却丝毫不滞。暮色中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见腾挪闪跃间,包围圈越来越小,他却越走越快。忽听一声尖锐的口哨破空而响,玄影风驰电掣般奔至他身侧。
      贺兰曜飞身上马,从马鞍上抽出一把乌沉长刀来。下一瞬刀刃铿然出鞘,靠近刀柄的地方,七星粲然,冷洌逼人的寒光映亮了他半边身躯,半明半暗的脸近乎狰狞。
      七星刀一挥,刀风所到,近身的精兵被逼得纷纷后退。玄影趁机撂开四蹄,很快消失在无边无际的茫茫风雪中。
      雪下得更大了。
      京郊的雪堆得有一尺多厚。玄影马蹄所过之处,飞溅起一波波翻涌的雪浪。
      “小侯爷!小侯爷!!……”
      寒风朔雪中,远远地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喊。那是他的小夫子,容辞的声音。
      贺兰曜咬着牙策马疾驰。
      “贺兰曜!你……”
      “咚、咚!”
      “啊——”
      身后传来一阵重物倒塌的巨响,紧接着是一声痛苦的惊呼。
      贺兰曜终于忍不住从马背上回头,隔着浓浓暮色和扬扬飞雪,隐约看见容辞连人带马摔在地上。
      他握着缰绳的手松了一松,片刻,却又勒得更紧了。玄影嘶鸣,带着他踏风破雪,一骑而去。
      雪纷纷而落,覆盖住一路北上的马蹄印,也覆盖住那处挣扎爬行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容辞躺在雪地上,渐渐不动了。他面容苍白,与铺天盖地的白雪融为一体,一寸一寸,冻成了一座绝美的冰雕。
      ……
      “小夫子!”
      贺兰曜从噩梦中睁开双眼,习惯似地等着那股窒息般的痛苦稍稍平静,然后意外地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熟悉的虎皮樟架子床上。
      他凝神望去,见床头摆着一个双层春凳,上面铺着白虎皮,放了些绷带药物。靠墙是一架座屏式灯台,一具盘常雕花衣架和六足高面盆架。对面支摘窗半开半合,能看见院子里那片梅树嶙峋的枝桠。
      这一切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这里是靖武侯府东院,他自己的卧室。
      贺兰曜脑子里嗡嗡作响,连靴子也顾不上穿,快步出了卧室,穿过厅堂,跨进院子里。
      只见天幕低垂,铅云欲坠,零星的雪花落了下来。几盏白灯笼挂在檐下,随着渐起的寒风晃晃悠悠。
      白灯笼……
      贺兰曜心中巨震,迷迷糊糊地想道:如今还在父亲的丧礼?莫非,他从未冒死出关之后的种种,都不过是一场梦境?那小夫子……还在吗?
      他几步跨出东院,踩着冰冷的青石板路,一直寻到大门口,却连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正迷惑间,忽然听到墙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两个人路过侯府门口,又踟蹰着退了回来。
      一人奇道:“咦?靖武侯府又挂上了白灯笼,难道府里还有人服国丧吗?”
      国丧,原来是国丧。
      挂白灯笼,是因为建始帝驾崩了。
      如今已是建始十二年,不是他父死母殉的建始五年。
      刹那间,七年纷繁的记忆一股脑儿地涌上来:
      他雪夜出关。
      他斩杀了北胡王呼延曷鲁烈。
      他遇上靖武军滞留关外。
      他打了七年仗,把北胡赶回了老家。
      他风尘仆仆回京,却在京都城门口遇伏,被关进诏狱严刑拷打。
      然后,他昏睡醒来,又回到了靖武侯府。
      七年,他在一场丧礼中离开,又在另一场丧礼中归来。故地依旧,可物是人非,他的小夫子,早已活活冻死在他出关的那个雪夜。
      墙外的声音还在源源不断地传到耳中。
      “你难道没听说?新帝即位,把贺兰曜从诏狱里放了出来,这会儿就在府里疗伤呢!”
      “唉,你说这贺兰曜,也真是命大啊!当年抗旨出关,孤身入敌营,就没死。这几年听说打仗跟不要命似的,回回惊险无比,还是没死。如今卷入贺兰氏一族谋逆案,全族都快死光了,他竟然又没死!”
      “这次他能侥幸活下来,听说是承平长公主从中斡旋。”
      “承平长公主?就是当年在宫宴上公然宣称非‘文顾白、武贺兰’不嫁的那位?”
      “大行皇帝就她一个女儿,不是她还能有谁?”
      “可惜啊,可惜。公主一片痴心,这贺兰曜却是个浪荡儿,少时流连灵春坊,就是男女通吃、荤素不忌的,确非良人啊!”
      “那都是坊间胡乱编排的吧?”
      “千真万确!贺兰曜脸上不是有一道很明显的伤疤吗?那就是他为了跟贺兰聿争一个小倌儿,在倚翠楼打架留下的!贺兰聿的右手都被打废了,族里嫌丢人,一直瞒得可紧呢!”
      “怎么可能?贺兰聿当时可还是定北王世子,是他们贺兰氏的嫡系嫡孙。贺兰曜不怕国法家法吗?”
      “他要是知道世上还有国法家法这种东西,就不是京都小……”
      话没说完,声音陡然消弭。
      贺兰曜抱臂倚在靖武侯府的朱红大门上,身高腿长的,一眼看上去,似乎不斜着点儿站,头就会撞到门顶。
      经年战场厮杀,让他浑身的气度中透着一股风霜之意。那张脸却还很年轻,脸部轮廓深邃,五官浓烈而凌厉,眼睛如星似火,明光迫人。一道食指长的疤痕斜穿右侧眉骨,平添几分戾气。
      他微微勾唇,似笑非笑:“是谁胆儿这么肥,敢在我家门口说我坏话?!”
      说话那两人披着雪氅,只露出一张脸来。一个约莫二十六七岁,长得一副纨绔相;另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脸庞很有几分灵秀之气。
      年长那人看见他,明显瑟缩了一下,然后看了身边的人一眼,才对贺兰曜喊道:“贺兰曜,多年未见,你不认识我了不成?你以前那些破事,我可知道得清清楚楚,哪句冤枉你了?!”
      贺兰曜眯眼看了一会儿,确实想不起来这个人。但京都的纨绔子弟,与他的关系多半都那样。这几年他在关外磨砺出来很大耐性,所以自以为非常好脾气地说道:“以前欺负的人太多,实在记不住,你倒是报个名字。”
      那人气得脸都有点白了。欺负别人就够遭人恨,欺负完别人他还记不住,那就更让人恨得咬牙切齿了。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本人姓赵名禹,想起来了没?”
      贺兰曜一脸认真地想了会儿,才终于想起来,赵禹是京都府尹的侄子。他本人虽然无职无爵,却精通玩乐之道,仗着这层关系和逢迎的本事,结交了不少贵族纨绔子弟,在京都名声不小。至于他们之间的过节,却是实在无从追溯了。
      如今,看他这样子,应该是又搭上了新贵。之所以拿这些坊间旧事来说,记恨他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上赶着卖弄自己消息灵通的本事。
      “哦,想起来了。”贺兰曜说着就起身往前走,“原来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嘴巴不干不净的,欠教训已久啊!”
      他身形太高,走起路来,如山之将倾,压迫感扑面而来。
      “贺兰曜!”赵禹一把拽住身边年轻人的袖子,色厉内荏道,“我可告诉你,我身边这位是容月公公的亲外甥,裴云昭裴公子,你不要胡来!”
      一个太监的亲戚,也拿来当挡箭牌。
      贺兰曜觉得如今这世道,真让人难以理解。正要出手时,没想到,裴云昭竟然真的上前一步,挡住了赵禹,颇为镇定地说道:“贺兰小侯爷如今仍是戴罪之身,况且又是国丧期间,还是不要惹事的好。”
      赵禹眼见有人护着,底气大长,高声叫道:“贺兰曜!贺兰一族已经倒了,你如今不过一条丧家之犬,苟延残喘罢了,得意什么!”
      贺兰曜眼神一沉:“我要是倚仗这个姓氏才能教训你,我就不是贺兰曜!”
      话音未落,动作已起,眨眼间赵禹就摔出几丈远,趴在地上“哎哟哎哟”地惨叫。
      贺兰曜甩了甩手,叹了一口气,对裴云昭道:“受了伤没力气,见笑了。”
      裴云昭却不看他,侧头扬声道:“好戏看够了没?近卫军如此不作为,不怕我舅舅禀告皇上吗?”
      周围明明空无一人,也不知道他在对谁说话。
      赵禹茫然四顾,这才看见从不起眼的角落里走出来一队兵士,都穿着近卫军的军服。
      领头的校尉拱手作礼:“裴校尉。我等奉命在此保护贺兰小侯爷,方才因为忙着除服,一时失察,差点闹出事来。幸亏裴校尉提醒,不胜感激。”
      然后才对贺兰曜说道:“贺兰小侯爷,您重伤未愈,还请回府好生休息。”
      贺兰曜颇有兴味地看着这两个小校尉,瞬间就明白了:裴云昭这样的为人,能跟赵禹为伍,八成是为了套话,他身后是那个容月公公。近卫军在这里监视软禁他,忽见他和裴云昭对上,乐得坐山观虎斗,揣摩的自然是近卫军统领宗瓒的心思。两方势力对他都是心怀叵测,彼此之间又离心离德。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京都的水可真他妈深!”就兴致缺缺地回府去了。
      那边赵禹伤得鼻青脸肿,简直像是一纸活告示。很快整个京都就传遍了——
      “京都小霸王回来了!京都小霸王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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