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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流放西北 半生似梦醒 ...


  •   天气甚好,有暖意融融的光从高处的小窗攒进来,严绥玉靠在木栏上,枝节处布满黑点的稻草在他的手指间翻飞。裹挟着无数细尘的光落在他的眉眼间,似春风,极尽温柔。

      在他身边放着一只已经编好的草鞋。

      城外,天色蒙蒙亮,雾气极重,压得环绕京城的群山矮了半截。严绥玉带着木枷脚镣,右脸靠近鬓角的位置有一块刚刚被炙烤的皮肉,他艰难的转身,朝着城门深深地望了一眼。

      半生似梦醒时成空。

      “快走吧。”押送他的解差一胖一瘦,态度不冷不热,三人顺着官道走,行至璩州时,一群难民正挤在城门口,骨瘦如柴的老人躺在干瘪的稻草上微微喘息,胸前的骨架支棱起来,像是一呼吸就要折断一样。

      瘦弱的孩童咬着手指,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睁着懵懂清澈的双眼好奇的打量他们,他的母亲对身穿官服的人充满了恐惧,抱着孩子往后缩。

      严绥玉慢慢地从人群中走过,被无数衣不蔽体的人注视着,严绥玉感到自己每走一步脚步愈发沉重,无数的根须从脚底延伸抓住土壤,他愈发难以移动。

      越往西北走,路上所见的景象越荒凉,难民也就越多,匪患,饥荒,暴毙的人横在路边上,野狗聚集在一旁,瘦弱的婴儿饿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严绥玉一路走一路看,心中百感交集,他想到京城通宵欢饮达旦,大醉而归,名门贵族的奢侈宴会,富商们稍动筷箸就被丢弃的精美食物。

      又想到周乾在狱中说的那些话“……如今国敌当前,奸臣大行其道,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你竟然还作那明哲保身,甘愿袖手旁观……算我看错了你,果真是一个懦夫!”

      他注视着自己脚上的那双草鞋,闭了闭眼,第一次怀疑自己,“我错了吗?”他想。

      ——

      青州城。

      解差将随身携带的文书档案交予青州负责流放犯人的官吏,瘦的那位瞥了一眼同伴,后者会意将严绥玉带到外面说是要和他交代一些事情。

      等二人走开之后,瘦子从怀里掏出一包金叶子放到官吏手中:“京城上面有人交代,务必要犯人严绥玉死在青州,最好还能够死的不那么体面舒坦,你知道这个意思吧?”

      官差点头接过金叶子,从中抽出几片“回扣”塞了回去:“知道,知道。二位一路奔波辛苦了,不如留下来歇歇脚?”

      瘦子摆了摆手,“得了,这些你都收下吧,我二人赶着回去交差,不便久留,这件事办得好,你的好处还有不少。”

      官差点点头:“不需要大人多费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妥。”

      瘦子点点头,这时胖子估摸着时间领着严绥玉走进来,他就说:“行了,我二人就这么回去交差了。”

      一胖一瘦的身影消失在他们眼中,官兵小跨了两步张望,缩回脖子啐道:“摆什么京官的架子! ”

      二位解差自顾自地赶出了城,胖衙役舒了口气,喜笑颜开道:“这一趟收获颇丰,那个严绥玉还真是值钱!”

      瘦子也满意不已,在他们行路前一晚,分别有两部人找上了他俩。一个给他们五百两叫他们务必弄死严绥玉,另一个却是一手大棒一手蜜糖的让他们护送严绥玉安然无恙的到青州,两位的钱都是不收不行,可苦了他们兄弟俩。

      终于熬干了脑浆子想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好好的把他送到青州,稍施点儿优惠教严绥玉死在服劳役的过程中,神不知鬼不觉,可不就是皆大欢喜?

      两位解差心情颇好地踏上了回京的道路,归京不久后就因为纵欲酒色暴毙而亡,身上的钱财被抢劫一空,此可谓:天道有偿,报应不爽,这都是后话不提。

      严绥玉脖子上的木枷换成了铁链,被安排到青州城外挖建壕沟,修筑城墙。

      初到青州,颇受排挤,每日被分到最重的任务和最少的吃食,严绥玉对其中的猫腻心知肚明,只是默不吭声,在这个说话都是触法的地方,除了默默忍受别无他法。

      严绥玉在抛土的间隙四处打量,离开云京时正是二月,江南已是绿意绵绵,江水回暖的复苏景象,西北却依旧黄沙漫天,风大的能把人的头盖骨掀起来。

      不经意间接触到监工的眼神,让他苏醒了野兽的警觉——那是看死人一样的眼神。

      监工恶毒的看了他一眼之后转身,严绥玉低下头,攥着铁铲的手紧了紧。

      就这么过着食不果腹,每天都体能耗尽的生活,日复一日,就算是个铜人也吃不消,更何况一个肉体凡胎?

      昼夜过大的温差加上春天快马加急的狂风骤雨让很多人都得了伤寒,监工却不管底下血肉之躯的生死病痛,只顾叫人陀螺一般连轴转动不得停歇。严绥玉在天时地利人和(传染)的情况下终于被打倒了。

      这一日严绥玉蜷缩在床铺里,吐息滚烫面色潮红,喉咙干得要脱皮,眼昏昏如倒立于天地间,早上例行只得到半个巴掌大小的馍。严绥玉硬逼着自己咽下,又喝了几口水,浑身轻微的颤抖。

      “别偷懒,你!”

      严绥玉歪歪斜斜地靠在土坑边上想喘口气,口中干的一点儿唾沫都分泌不出来,监工的声音打雷一样在他耳边炸开,然后迟钝的感到身体的热烫的痛。

      监工看严绥玉彻底迷糊了,明白这是一个除掉他的好时机。

      他挥起马鞭,这鞭子是特制的,十分柔韧,还沾过盐水,朝着严绥玉的胸口抽下去,用得是十成十的力道。

      “太守大人到!”

      监工的手停顿在半空,抬头朝声源处张望,不远处一个花花绿绿的身影缓缓行来。

      青州太守韩元亮,字子明,身着柳绿长衫,腰系墨色丝绦,脚踩祥云绣纹长靴,里衣却搭朱红色牡丹暗纹,鬓边还簪着一朵初绽的粉嫩桃花,端的是……一言难尽的风流俊秀。

      监工啧了一声:“还真是——喂,你!把他给我拖到一边去,快点!”

      另一个苦役怯懦地走过来,监工踹了他一脚:“动作麻利点!”

      “……大人。”监工弯腰作揖,随后自觉地退到一边。太守点头,双手背在身后看向严绥玉被拖行时露出的一双长腿,“那人怎么了?”

      “没什么,只不过是新来的,身娇体贵,吃不得苦累晕了,小的才叫人把他扶到一边休息。”

      “是嘛,新来的……”太守颔首,脚步微动,监工却上前一步,满面殷勤,恰好挡住了他地去处,“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小犯人,哪能劳动您屈尊降贵——”

      韩元亮眼睛向下一瞥,后者为这一眼心惊胆战,惶惶间听到他说:“就算是苦役犯人,也犯的是不至死的罪名,为城内的千万百姓修筑工事,也算是为保家卫国尽力了,不要太过苛刻。”

      “是是是,小的这就为他找个大夫,不——是为大家分发治疗伤寒的草药治疗。”

      韩元亮又绕了一圈,状似不经意的问了一句:“最近新来的犯人呢?”

      “回禀大人,他们来了都被统一发放出来,具体也没个章程可找,所以属下也不太清楚,您要找谁?”

      “不,只是随口一问。”韩元亮粗略的扫看几眼就又领着浩浩荡荡一群人回去了。

      且说这边严绥玉被找了个医师查看,大夫为他诊治,先把他扎成个刺猬,又为他开了几包草药,嘱咐他一些不可过于劳累的屁话后就离开了。

      严绥玉躺在榻上享受这难得的休息。
      ……浑身都像在水里泡发了散了,手指尖上都压着千钧重物。

      他叹了口气。

      如今是赤裸裸掀开了,监工的不良居心。

      他可以确定和这位梁姓监工在此之前未曾谋面,毫无交集,八成是上面有人交代下来一定要对他置之死地,赶尽杀绝。

      官场如战场,结局只有你死我活。

      呆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毕竟这里监工最大,只手遮天,要他死易如反掌。

      逃跑?严绥玉扶上自己的右颊,靠近鬓角的地方皮肤凹凸不平,上面刺了个个“青”字。刺字流放,逃到哪儿都会被抓回去,充军或者砍头。

      这时他脑中突然响起一道温润和缓的声音:“你后悔吗?就此退出,什么抱负都成了空谈——”

      “我不是怕死,而是怕死的窝囊,死不得其所。”

      一个将军最好的归宿,就是死在最后一场战役中的最后一支羽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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