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生》二三郎

1、Chapter 1 孟

　　孟时光头昏脑胀地坐了三个小时大巴，一路颠簸，才抵达坛中客运中转站。

　　大巴上的气味实在难闻，戴了两层口罩都没能阻挡车上的汗馊味，还有一股子坛中特有的尘土味，土腥味和酸臭纠缠在一起，透过口罩的缝隙钻进鼻子里。

　　孟时光一把摘下口罩，狠狠地吸了一大口空气。

　　天气不热，是个凉爽的阴天。孟时光单肩背着一只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里面是一件简单的圆领白T恤，看起来一副涉世未深的学生样，左右也才十几岁的人，就是有种什么也不往眼里搁的傲气。

　　坛中很大，但也很荒芜，城市建设要比周边城市倒退个十年，偌大一片广场上只有一座很简陋的客运中转站，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手里的矿泉水瓶握到起雾，穷极目光也没能找到一个垃圾桶。

　　孟时光在周围绕了三圈也没找到下一步往该往哪里中转。只能认命地走到马路旁边等出租车。

　　坛中和惠城挨着，但城市质量差了十万八千里，整座城市好像建造到一半莫名停滞，从此就被遗留在时光里。

　　孟时光坐上车，还没开口，司机就一脚油门掉头，朝着一个地方开。

　　“转学到坛中高中？”

　　“对，”孟时光愣愣的，“您怎么知道？”

　　“不然还能去哪？”司机单手扶着方向盘，一副了如指掌的样子，“坛中只有这一个值得留下的地方。”

　　C省历年的升本率排名，坛中高中都是第一，就连省会惠城拥有最好教学资源的学校都只能屈居第二。这座发展停滞的城市却连着十几年都创造出不败的奇迹。

　　“晚上别乱跑，你们学校周边乱得很。画着黄线的地方不要进去。”快到目的地，司机善意地提醒了几句。

　　“为什么？”孟时光回过神，“那里闹鬼吗？”

　　“没时间跟你解释”司机冲他摆摆手，示意他赶快下车。校门口有一对中年男女伸手拦车，“自己问问同学就知道了，我还有生意要做。”

　　孟时光皱了下眉头，拎着自己的包下了车。

　　学校里很安静，校门关着，保安室里没人。孟时光的脸色比起坐在大巴里的时候还要差一点。但还是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只是目光在职工牌上停留了很久。

　　牌子上字迹很潦草，值班人员一栏上写着“黄xx”。

　　孟时光掏出手机，拍下后放大看了很久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只好耐着性子在小铁门旁边等着。小铁门很窄，两个学生并肩都无法走过去，铁杆连接的地方锈得厉害，用点蛮力进去应该不难。

　　只要一脚。

　　孟时光打定主意，只要对这个门来上一脚就可以不受这个鸟气。他转转脚踝，瞄准了小铁门上看起来最脆弱的地方。

　　“砰！”

　　这力道十足的一巴掌让麻将桌都震了一震。

　　“自摸了！嘿嘿嘿嘿…”黄松平把面前的牌推倒，坏笑着朝其他人伸手。

　　“这都几点了？你还不回学校看门？”黄松平对面的老头脸色很臭，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拍在黄松平手心里，现在兜输得比脸都干净，想起老伴凶神恶煞的表情心里就发堵。

　　黄松平一拍脑门，急忙掏出手机看时间，他站起身，把桌上的零钱一股脑揣好，跟牌友告别：“那我就先走了，改天再聚。”

　　黄松平，看门二十余年的黄大爷，职业生涯中从没担心过有人会被挡在外面进不来，只是快到下午五点，教师陆陆续续下班，他得赶在这之前回保安室，做做表面功夫，再抄几句经典的成功学语录，装成老年奋进知识分子就行。所以在看到校门口有个背着书包的学生之后，他的诧异要大过愧疚。

　　他趿拉着胶头鞋，不紧不慢地走到孟时光面前。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串有些生锈的钥匙。

　　“刚转过来？”黄松平抬眼打量他几眼，粗略地扫了一眼他胸前的身份卡，从衣领里拽出一条磨的起毛的黄色毛线，末端挂着一把小小的钥匙。毛线短了一点，黄大爷俯下身，眯着眼睛去开锁。

　　孟时光最终还是没有对这小铁门下脚，在最后几秒钟他看见了藏得很隐蔽的监控，于是停了脚。他也不太想在还没有正式入学之前就挨个处分。只是脸色实在是有点不好。他眉头微微拧起来，问了一句：“平常不会有人进出吗？”

　　“多着呢，”黄松平上下打量他一番，指了指门“不过一般都是翻墙进去，那墙那么一点高，你翻不进去？”

　　“……”孟时光无法认同这种不得体的做法：“不是有监控吗？”

　　“监控个球啊，学生想进去学习谁还拦着他？”黄松平不屑地摆摆手，“不过你思想觉悟还挺高，是个好同志。”

　　孟时光没心情和他多聊，问了一句：“哪一栋是办公楼？”

　　“我不记得了，你自己找找去。”黄松平已经坐在凳子上，握着钢笔，俯身对着一本小册子抄着什么。

　　孟时光说不出话来了，他捏了捏鼻梁，强迫自己从这种无厘头的情绪里走出来。到目前为止，坛中给他留下的感觉除了乱就是怪。他背着包四处找了一圈，又回到了学校大门处，这才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四楼。

　　中年男人手里的烟燃了大半，应该站了很久，看着孟时光在校园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打转也丝毫没有提醒他一下的意思。

　　孟时光最反感的就是孟闻这种令人不爽的从容。

　　两人对视了一眼，孟闻转身进了办公室，孟时光迈开步子，跟着上了楼。

　　孟闻坐在沙发上，矮几上放着一把钥匙。孟时光走过去，站在孟闻右手边。

　　“我明天下午回惠城，”孟闻的语速依旧平稳：“你确定不和我一起回去？”

　　“我做好决定了，您和母亲在惠城等我消息就好。”

　　孟闻点点头，说“有麻烦就去找刘主任帮忙解决。开学之后你直接进高复班，晚自习时间你可以自己安排。”

　　“知道了。”孟时光低眉顺眼。

　　“嗯，记得守规矩。”孟闻挥挥手，示意孟时光可以离开了。

　　孟时光把钥匙握在掌心，轻轻地掩上门，脸上乖巧的表情在一瞬间荡然无存。他呼出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跑出了行政楼。

　　太憋屈了，他伸了个懒腰，孟闻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听起来实在太痛苦。每次都能让他听出一身鸡皮疙瘩。他将钥匙抛到空中又接住，脸上才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神情。

　　没有一个未成年人不向往独居生活，孟时光心里的小人开心到大叫，不过他脸上还是一副八风不动的表情。

　　至少在黄松平眼里孟时光仍然是这样。

　　他目送着孟时光离开，挠了挠后颈，又俯下身做出学习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