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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拾玖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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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此心兮,思彼之高地;思心以切兮,逐彼之獐鹿。
冼溆的书房内敞着一卷书册,起头的便是这句。
另一旁摊着他的手信,没有敬启名讳,只写道:吾于此长守,今岁不知何年。孤凉难消之时,盼遇一知己如你,渺静春之柔濑,若霜飔之端雅,晨初起,迟暮落,自山野,至书房,惟愿同尔共是。
并非我要探听人家的私隐,自那回不慎听了冼溆和师傅的夜谈,我便满心想找这臭道士问问,可他竟丢下道观一众弟子,同师傅一道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想来即便此刻冼溆站在我面前,他也断然不会回答我。
尽管我知道擅入他人内室是十分不当之举,可为了弄清他和师傅说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话,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房内一应陈设简洁,底色却同师傅的书房全然不同。
师傅好墨竹,平日里也多用青、黛为饰,冼溆的书房则皆以为月白为色。
他的衣衫也是如此,除开外披的星宿道袍之外,袖口处的内衫亦为月白,仿佛不是星辰照着蓝海,而是蓝海罩着星辰一般。
室内正中挂着一幅画,上面描了一尾白须青爪的海龙。
我凑近那幅画,正想好好瞧瞧,室外忽然传来阵阵脚步声。
这个时辰应当是观中小道来洒扫了。
我赶紧寻个地方藏起来,好在这些小道只知低头做事,并未注意有甚异样。
“哎呀呀,阿葵好歹也是堂堂郡主,怎也做起这等偷摸之举了?”
我的脚还未从书房内迈出来,便正正撞上先生。
“……先生这会儿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我赶忙岔开话题,“冼溆道师和我师傅都不在。”
“你师傅有要事,往广陵去了。”
广陵?
“可是去了大明寺?”
先生微微眯起眼,“你怎么知道?”
“先生占得大明寺不日将有佛祖舍利炼成,不是么?”
“正是。”
他倒坦诚。
“我师傅要佛祖舍利做什么?”
“有些事情是不该你知道的。”
“我的师傅,冼溆道师,还有你,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天神。”随即,他又补了一句,“残破的天神。”
他大概又要像上次那般以《博物志》的故事来哄骗我了。
“我要听真话。”
“哈哈哈!”他大笑道,“阿葵啊,我可从未骗过你。”
“……那你能告诉我,我师傅究竟想做什么?”
他停止发笑,“阿葵,你知道轮回么?”
“什么轮回?”
“这凡人死后,需行黄泉道,过奈何桥,饮孟婆汤,入轮回道,然后投生凡间,或为人、或为牲畜。但曾经有位天神,也如同凡人一般,过了奈何桥,饮了孟婆汤,投了凡人间。与普通人相异的是,这位天神需得在凡间经历永无止境的轮回,每一世都不得善终,不得善果。”
我想起先前的那个梦。
那个被称作神君的女子。
大约是梦隔得太久了,她的相貌我竟已半分都记不清。
每一世都相同,每一世都不得善终……
“先生口中的这位天神,可是触犯什么规矩之类的?”
“大概是吧!”
“可这跟我师傅有什么关系?”
“天神的命格皆有定数,唯有毁掉混元宝珠,方可更改。”
“混元宝珠?那是什么?”
“你便将它比做皇朝,若将其毁灭,那便有如一朝覆灭、国号更迭。”
“先生怎可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
他却并不在意,兀自言语:“我等就是被这朝堂掌控的平民百姓……”
若当真如他所说,那师傅毁掉混元宝珠,带来的灾祸岂非等同于朝堂覆灭?
不,昨夜冼溆说“三界秩序必会大乱”,想来定然是比覆灭朝堂更加严重的后果。
“师傅他……是为了那个女子?”
“是。”
“他很喜欢她么?”
“喜欢?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从未见玄机对谁这般上心过,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昭亭山,那地方四季皆冬,玄机便寻来暖玉,替她砌出一方榻殿来。”
——“那位天神啊,在凡间已不知经多少世了。偏偏这每一世,玄机都需经历她的死。”
看着喜爱的人惨死,当是一件极其悲痛之事。
此等痛苦,师傅却不知经历了多少回。
我本该因师傅有意中人而伤心,如今却觉得自己竟不配伤心。
难怪他说那是一个漩涡,这等绝望无尽的感觉,确如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既如此,混元宝珠……毁了便毁了吧。”
城外忽有马蹄疾驰而过,听传令官的喊声,似是边关的急报。
应当是大哥哥要回来了。
“来了。”待到马蹄声远到听不见为止,先生才道,“终于来了。”
不多时,宫里便有消息传来。
父皇将择日请姑师国王子入京,商议和亲之事。
皇朝的大军被姑师国尽数剿灭。
南安王府的小王爷荀子胤。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