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归》天谕神晓

9、裴瑄 “求你，

　　那座破庙，建在古藤林的山岩上。

　　纵使外面风声鹤唳，鬼声凄凄，这片地方，却宁静的让人感到恐惧。

　　谢瀛洲迫不及待先闯进了破庙，目光所及，却是谢湫白曾经提到过的十几个棺材，这些棺木依次排开，破庙中间还有一个佛祖的石像。

　　石像上布满灰尘，还被削掉了半个脑袋。

　　“裴瑄！你爹来了！快滚出来见我！”

　　谢瀛洲的声音回荡在四周，却无人应声。

　　见此，他又扬声道：“裴瑄！你大爷的！害老子千里迢迢跑来救你，现在躲着不敢出来见我是不是？你放心吧，只要你承认自己的修行不如我，老子不会嘲笑你的！”

　　然而，依旧没有回声。

　　破庙里寂静的令人心慌，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谢瀛洲捂着口鼻，强忍着干呕的冲动，道：“裴瑄！别开玩笑了，给老子出来！不就是被几个邪祟鬼物吓得不敢露头么？老子……”

　　他顿了顿，才心虚说：“老子其实也被它们追得满山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要丢人，咱俩一起丢人，给老子滚出来，咱们回家！”

　　闻羽行走向棺材，也是臭味的来源。

　　他掀开其中一口棺材，又立马盖上。

　　“谢公子……”

　　他默默叹了口气，道：“人总有生老病死。”

　　谢瀛洲愣愣地转向他：“闻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闻羽行沉默不说话。

　　谢瀛洲看了眼他身后的棺木，恍然意识到什么，红了眼圈：“什么生老病死？那是半截入土的老头子才会说的话，裴瑄还年轻……”

　　他深吸了一口气，哽咽到说不出话：“他还不到二十岁……我俩约定好以后娶妻生子，他生儿子，我生女儿，我俩要做亲家的！”

　　谢莲衣驻足在门口，淡淡道：“瀛洲。”

　　谢瀛洲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垂下头。

　　他迈步朝向闻羽行走去，却被闻羽行拦住。

　　闻羽行叹了口气：“还是别看了。”

　　现在虽是春时，但天气已经回温不少，且尸体已经放了十几天，早已腐烂不堪了。

　　谢瀛洲苦涩：“你还担心我认不出他啊……”

　　他低头落泪，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只有一颗又一颗的眼泪，重重地砸在地上。

　　“我和裴瑄从小相识，俩人还不会走路，就打了无数次的架，我咬过他，他也抓过我……”

　　“我记得他身上每一颗痣的位置，连他小时候被烫伤，留下的疤痕在哪儿，我都知道……”

　　“怎会认不出……”

　　闻羽行叹了口气，最终让开道路。

　　谢瀛洲走到棺木边，颤着手推开棺木，忍了良久，才说：“……傻子，我来找你了。”

　　他静默相对，棺木中的人没有回音。

　　谢瀛洲失魂落魄，脱力跪倒在地上，拍着棺木，嚎啕大哭：“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这些天来的煎熬推测，他知道裴瑄可能会没命，但还是不停地告诉自己，裴瑄没死。

　　他有想过再次见到裴瑄的样子。

　　裴瑄出事，向他求助，他就来了。

　　所以，当他们再次见到时，裴瑄肯定很狼狈，但俩人历经艰险，终会平安归来。

　　最坏的打算，他找到裴瑄遗落的佩剑，一片染血的衣，抑或真的是他的尸体。

　　可是却没想到，从一开始，他就迟了。

　　他无法想象，在自己从谢家出发时，裴瑄就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一路奔驰，披星戴月而来，裴瑄却早已躺在这具棺木中，慢慢腐烂。

　　单是想想，他的心都快要碎了……

　　“大哥……”

　　谢瀛洲跪在地上，埋着头，不敢面对。

　　谢莲衣走上前，蹲下身，将他揽在怀中，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大哥在。”

　　李濡风不忍道：“我那日跟着裴二公子出来，看到有人在追着他，就没敢太靠近。”

　　“我以为那人是裴璋派来寻回裴公子的……”

　　他咽了咽口水：“可没想到，等我找到这破庙的时候，那人却将裴二公子的随从全都杀了。”

　　“裴二公子不是那人的对手，受了伤，我不会武功，怕被发现，就没敢出来……”

　　谢瀛洲怔怔地抬起头，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李濡风又道：“我躲在暗处，看到裴二公子重伤，却跪在地上，一直求他……”

　　宋宴别带领无极门的人赶到，五湖帮却带着自家帮主的尸体下了山。

　　听到李濡风的话，他微叹道：“那人必铁了心取二公子的性命，不管如何乞求，都是没用的。”

　　“不是。”

　　李濡风却转折：“裴二公子求的是……”

　　“求你，让谢瀛洲活着。”

　　“裴二公子应该也知道自己活不了了，那人肯定会杀他，所以一直在求那人，别杀四哥哥。”

　　“那人杀了裴二公子以后，将他和随从们的尸体丢在破庙的棺木中，就离开了，我躲在暗处，因为外面有邪祟鬼物堵着，没敢出去……”

　　谢瀛洲语气中带着恨意：“那人是谁？”

　　李濡风摇头：“那人穿着斗篷，还戴着鬼面，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的，我看不到。”

　　“不过……”

　　他想到什么，连忙说：“我看到那人的兵器，像是一条鞭子，不过上面嵌着很多刀片。”

　　闻羽行和宋宴别对视了一眼。

　　谢莲衣也观望四周，果真在破庙中发现打斗的痕迹，石像的坐台底下，有熟悉的柳叶图案。

　　闻羽行道：“我先前还疑惑，为何秦帮主会出现那样奇怪的伤痕，原来是这样的兵器。”

　　“这么说……”

　　宋宴别分析道：“凶手是同一人。”

　　“会不会是裴璋？”

　　谢瀛洲很恨道：“他想杀我大哥！故意用裴瑄引我来此！裴瑄发现他的事，所以被灭口！”

　　“肯定不是。”

　　闻羽行道：“当年裴璋被废了双腿，如今已是个废人，连出门都难，如何追击裴瑄公子？”

　　“不过……”

　　他想起之前汇报的消息，眸光闪了闪：“关于这人的身份，裴璋肯定知道一二。”

　　“先休息吧，等天亮我们去裴家问清楚。”

　　众人原地休息，因受不了破庙中的臭味，无极门的人躲得远远的，站在林子中。

　　谢瀛洲红着眼圈坐在破庙的门槛上。

　　闻羽行走去，搭着他的肩膀：“谢公子……”

　　谢瀛洲埋头：“闻大哥，你就叫我瀛洲吧。”

　　“瀛洲。”

　　闻羽行改了口，道：“我想向你道歉。”

　　谢瀛洲抬头看向他，闻羽行接着说道：“我之前推测，裴家设局引你来此，是为逼出正在闭关的谢家主，我以为，裴瑄公子也参与其中……”

　　“阿瑄他很好。”

　　谢瀛洲又垂着头：“他不会害我的。”

　　“是啊，裴瑄公子是个好人，所以，即便到了冥府，也肯定能投胎转世，投个好人家。”

　　闻羽行安慰道：“你今生欠了他一条命，即是缘分未尽，以后，说不定还有再见的机会。”

　　“阿瑄……”

　　谢瀛洲的语气柔和下来：“能转世么？”

　　“我听说，死于非命的人，大都因为死前的痛苦和不甘，化为恶鬼，无法度过忘川。”

　　闻羽行苦涩，微微叹息着：“会的。”

　　“在冥府，有一座枉死城，死于非命的人，大都会去那个地方，枉死城有个城主……”

　　他神情哀婉，却柔和，淡淡地呢喃道：“他会给每个放下执念的鬼魂一盏灯，那灯，会指引他们去往下一世，开始新的人生。”

　　谢瀛洲依旧垂头丧气：“谢谢你，闻大哥。”

　　“若不是你和大哥陪我来此，我都不知道阿瑄已经出事，现在至少……”

　　他回头看了眼棺木：“我能带他回家。”

　　闻羽行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了身。

　　一转眼，却看到谢莲衣站在破庙外。

　　雪白的衣衫，在皎洁的明月下，泛着微微的淡光，甚至连月光都被比下去几分。

　　斗笠轻纱下，气质恬淡安宁，让人萌生出一种感觉，仿佛只是这样看着他，都能心满意足。

　　他走过去，顿步在谢莲衣的身边，问：“谢家主有何打算？”

　　“四公子肯定会护送裴公子回家，届时谢家主是返回谢家，还是留下来，将事情查清楚？”

　　谢莲衣简短道：“回家。”

　　闻羽行颇为意外地哦了一声，失笑：“这些算计明明是冲着你来的，谢家主就不想知道，究竟是谁要杀你？”

　　谢莲衣淡淡道：“我只要我弟弟平安。”

　　“那谢家主有没有想过，他们此计不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这一次，他们算计四公子，谢家主就不担心，他们会再次算计你身边的某个亲人？”

　　见谢莲衣不说话，闻羽行继续道：“我得到消息，一个月前，裴璋曾经见过一个神秘人，这个神秘人，八成就是杀害秦霸天和裴瑄公子的人。”

　　“以裴璋的性情和处境，肯定不会对自己的弟弟下手，此人却将裴瑄公子杀了，即说明，这人明着是在帮裴璋，实际却连裴璋也算计进去了。”

　　说着，闻羽行却皱了皱眉。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却听谢莲衣淡淡道：“不是为我。”

　　闻羽行这才猛然惊醒，怪不得设局将他们引来此处，山上却并无任何异常的动静。

　　若这人的目标是谢莲衣，定然有足够的把握能杀了谢莲衣，可现在的情况却是——

　　秦霸天死了，裴瑄死了。

　　一切都好像指向裴家。

　　他回过味来，意味深长地呵了一声：“莫非这人的目标，从一开始，竟是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