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序 天命 元鼎三十 ...


  •   元鼎三十五年,整个南楚似已到了末世。

      又是一旬灾荒年景。江东水患,江南蝗灾,粮田颗粒无收。江左之地流民处处,庐舍十室九空,村镇俱成墟废,田园一片荒芜。兼之北上胡寇不靖,屡有犯边,整个南朝隐隐已呈几分败象。

      待秋去冬来,天气一天冷甚一天,百姓既饥且寒,生计更为艰难,山野荒间多露有冻死之骨。民心思乱,自是流寇四起,烟尘过处,常有百里之地湮绝无民。

      王朝一兴一衰,时常伴有异兆,或祥瑞出,或大凶临。今次民间乱局,凶兆却是应验在了帝都建康。

      整个南朝的中心国都建康,自入冬以来气候便反常而近妖。从十月立冬到腊月冬至,整整四十五日,诺大个建康城竟没有降下一粒雪来。民谚说瑞雪兆丰年,值此非常之时,整个京都上下更急需一场大雪来正人心而靖浮言。可老天爷却偏偏不遂人意,京师内外早已是人心躁动,流言纷纷,或谓之曰此乃朝政不直、纲常倒置之故,惹得上苍如此震怒,是谓之自取其祸。

      南楚帝国一派歌舞升平下暗藏的种种急流,终于因这虚无缥缈的天惩之说,冲破了维系各派平衡的最后那层脆弱的遮掩,演化成一场自上而下的滔天骇浪,再也无人能遮挡得住。而“元鼎”这个伴随了南楚三十五个春秋之久的年号,亦在这场滔天骇浪之中走到了它的尽头。

      祸起萧墙。

      腊月二十三日寅时,南楚元鼎皇帝于深宫之中离奇暴毙。次日,太子项劭发丧天下,自称奉先帝遗诏,并得重臣拥护继位,于新年伊始正式登基称帝,改年号“永初”。

      旧的帝王一命归天,徒留下一座摇摇欲坠的龙椅和即将四分五裂国家。

      是年二月,元鼎帝第三子武陵王项祯在荆州自立,并传檄天下,意指项劭弑父篡位,号召南楚心怀社稷之士共讨逆君,同月成立讨逆军,兵锋所到之处,各地官员百姓纷纷举旗响应。

      讨逆军日渐壮大,一路势如破竹,直逼建康城下。篡君项劭见势不妙,弃城仓皇南逃,却在逃往西川途中为手下叛将斩杀,割其首级献于武陵王。项劭的帝王之梦,亦随命断而破灭,自其篡位至亡,不过只有短短数月。

      ——————————

      清晨,建康。

      朝阳自东方冉冉升起,透过浓浓的晨雾,为这古老的都城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日光殊无暖意,可洒在人身上,总会驱走一两分冬日的严寒。路上少有行人,往日热闹非凡的秦淮河畔亦因兵戎战乱而鲜有人迹,那一派画舫凌波、欢歌笑语的京都繁华早已随着夜幕散尽而化作一片寂寥无声。河道两岸的勾栏院子一个个大门紧闭,早不复先前那声色犬马的迷醉之象。

      这是新的开始。

      一行马车缓缓行在建康城中最宽敞的大道上。车上系着白幔,那驾车之人身着戎装,甲胄外套了件白衫,手中的马鞭亦裹上了一层白绫。驾车人不住扬鞭呼喝,马蹄踏在青得有些泛白的石板地面上,“哒哒哒哒”直响。马车四周,一队亲卫身披孝服,面带肃杀之色,持戟护行。

      江彦直坐在车内,往窗外望去。只见街边的楼宇商铺随着蹄声缓缓倒退,在雾中呈现出一种蜃楼般的虚幻之感,恍惚间宛如时光流转。他霎时心有所触,过往种种如浮光般在心头一一掠过,然后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影子,要伸手挽留,却难以捉摸。

      秦淮河水流淌依旧,一如十年前那般艳藻。可十年前的那些人,一旦失去,便再也见不着了。

      昨是今已非。

      “当年离开建康时,我曾对江夫人言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不想竟一语成谶,时至今日,当真是十年辛苦,如弹指一挥。”

      他这数月间殚精竭力,谋划禁宫变数,又参赞讨逆军军机要事,已经有数夜未曾合眼,晓是他精力过人,心中亦微有倦意。此刻大局已定,忆起昔日往事,不免有些百感交集,往日旧事,细细想来,真好似做了场黄粱大梦一般。

      他忍不住轻叹一声,慢慢放下帷帘,闭上双眼。

      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那驾车军汉的轻敲了两下车衡,向车内恭声道:“彦公,宣阳门到了。”宣阳门又叫止车门,是皇城禁宫的外门,百官上朝至此,按例必须乘轿者下轿,骑马者下马,步行进宫。若有官员违反门禁,过止车门而不止车马,那便是犯了藐亵皇威的不恕之罪,按律当受重罚。皇权巍巍,当年即便是负四海之望的桓温、谢安之辈,在未得皇帝特许前,过此门时亦是下马下轿,不敢冒此大不韪。

      “那便停车罢。”

      随着江彦在车内这淡淡的一声轻语,那军汉吆喝了一嗓子,一勒马缰,四周亲兵齐齐立定,位列两旁,马车便在离宣阳门十余丈开外处缓缓停住。一名亲卫上前打开车门,晨光穿过帘缝陡然亮进车内,如刀割般分过江彦的面颊。江彦双目猛然睁开,那如远山上的冰雪塑成的英俊面庞上已瞧不出一丝异样的情绪,他掀开帷帘,正了正衣冠,挥开亲卫欲搀扶的双手,信步走了下来。

      满腔情怀已强自按捺在心底,从踏出车舆的那一刻,他又成功恢复成那个手握乾坤、胸藏万宇的前武陵王府主簿、荆扬建威将军、荆襄第一名士江彦。

      亲兵为他扎好孝带,江彦挥一挥手,示意一干亲卫在此等候,自己则迈开大步,朝宫门行去。

      二月一十九日辰时三刻的吉时,南楚新帝项祯祭祀完宗庙先祖,头戴前后各垂十二旒的冕冠,身着绣满日月星辰、山川腾龙的衮服,登上承安门诏告天下,新皇帝登基,改元隆裕。

      武陵王,不,从现在开始是隆裕皇帝了——他左手高高举起自百年前楚武帝起、楚氏帝王代代相传的天子之剑,仰望天际,开始祷告上苍——愿天佑我大楚厄运从此成为过去,国运昌隆,再现武帝盛世。

      手中握着天子之剑,更是握着天下之权!

      他的眼睑微微低垂,俯视着伏跪在御道的两侧的文臣武将们,心底不可遏制地升出一股豪情,大丈夫当如是呼!或许他一生中从未如此地踌躇满志——从这一刻开始,他便是皇帝,是上天的儿子,是这片楚国大地上的真正主人,待来日扫平内乱,北驱胡虏,光复中原,到时煌煌史册,自可功盖秦皇汉武,称千古一帝!

      这一刻,似乎连天际的红日也不愿与这位大地上新立的帝君争辉,只是悄悄避入了云层之中。

      狂风忽起。

      江彦跪立在地上,眯着眼睛,目光如利刃,直直射向着东首上伏地叩拜的新任尚书令王子野。他按耐住胸中滔天恨意,暗自冷笑不已:“旧时王谢堂前燕,终究还是逃不过飞入寻常百姓家的结局。乌衣巷的诗酒风流,已经是明日黄花。太康谢氏已然倒了,我倒要看你琅琊王氏,还能够花红得几日?”

      “咚——咚——咚——!”

      午门陡然钟鸣鼓敲,连然三响,声波荡遍皇城。江彦抬起头来,只见隆裕帝已祈告完毕,正回剑四顾,傲视着天下苍生。那掌握着天子剑的双手,望上去是那般的刚强而有力。

      这便是帝王的手。

      这双手,可以把玩最珍贵的宝石,可以触摸最奢华的绸缎,可以爱抚最美丽的女人,可以让无数人一夜显赫,也可以让无数人在一瞬间人头落地、家破人亡。

      这双手的主人,若是握紧那天子宝剑,还可以代表——天命。

      剑,是百兵之君,昔日轩辕皇帝采首山之铜铸剑,以天文古字铭之。柄上有三尺青锋,武士持之,凭之斗狠,可令人血溅五步,乃杀人之凶器。英雄持之,可凭之抵御外敌,荡平宇内,得保黎民社稷,乃安邦定国之利器。若是天子持之,那便是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帝王之权。

      生杀夺予,凭一己之念可驱万民之力。

      忽然间,江彦觉得那远远的在承安门城楼上高高挥起的宝剑的锋芒,似乎有些刺痛了自己的双眼。

      如果自己能当初能掌握住那柄剑……许多事,便不会发生了罢?

      江彦猛然收回的目光,低眉垂面,恭恭敬敬地跪伏在地,双手紧紧握拳,指节处却已悄然发白。

      日隐,风起。云聚,雪落。

      变天了。

      元鼎三十五年十月至今的第一场雪,终于在隆裕皇帝登基的这一刻,降临了。

      群臣先是抬首、震惊、窃窃私语,继而群起三呼万岁,行三叩九拜大礼,其声响彻禁宫,直冲云霄。

      隆裕帝昂立于城楼之上,仿佛置身于虚空之间,朗声道:“朕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声音似自九霄传来,远远听来并不那么真切,却又是透着股说不出的庄严肃穆。

      这便是天命么?

      雪如飞絮,纷纷扰扰地落下,渐渐地迷住了江彦的双眼。

      好像在那个日子,元鼎二十五年的除夕,江彦在江府度过的最后一天——也是大理寺的那些虎狼之吏冲进府里抓人的那一天——老天爷也是这样,苍穹先放晴着,然后突然,雪就飘下来了……

      还有血。

      十年一梦。

      恍然间,他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个声音——

      “如果你能掌控这双手的主人,那么你也可以借着这柄天子之剑的锋芒,号令这个天下——其实这个大楚,也是可以姓江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