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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姑姑 朱红色萧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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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红色萧墙之内,拎着六角宫灯的老女官向他们告知:“这里是棂星门,内宫且还要顺着这个千步廊再往前走二里。”
千步廊过后的高拱桥上,银桃扯了扯宝儿的袖子,让她快看。
宝儿才敢偷偷抬头,偌大的宫殿群,红门金顶,长廊环抱,暮色之下,琉璃瓦泛着黄晕的余晖。
这就是皇宫啊,她惊奇的睁大了眼。
走了半柱香功夫,到了一个膺福门的地方,又经了一个长甬道,才终于进到了一个灯火通明的大院子。
宝儿紧紧跟在银桃身后,生怕听错了吩咐站错了地方,她们站成了三大排,让抬起头来。
这就是嬷嬷说的六尚选人了么?
宝儿在最后面,只能从人缝里,看到屋子里出来了人。
“请姑姑安。”小宫女们齐刷刷的行屈膝礼。
做姑姑真好啊,还有人给打伞,雪花落在宝儿睫毛上,又凉又痒。
“动!没规矩!”
宝儿还不知道发生什么的时候,一记重重的耳光,已经打在了她脸上,打得她两眼直发黑,鼻子也酸。
她不敢哭,只能照着之前老嬷嬷教的,匍匐跪在地上:“姑姑该死、奴婢…”
她慌张的磕头。
周围一阵忍不住笑声。
那老姑子气急了:“死丫头,故意的!”
“好了!开始吧,很晚了。”
伞下有人说话。
本想上前继续教训嘴刁丫头的老姑子,也只能停了。
但没人让她起来,宝儿就一直跪在地上……
她听到银桃被尚功局选中了,不知道过了多久,银桃来拉扶她:“宝儿,快起来,人都走了。”
宝儿搁在地上被冰的红鲜鲜的手,已经没有了知觉,她强忍着泪水笑了笑:“吓死我了,小桃,我听到你被选到尚功局了,太好了,你一直最喜欢女工。”
银桃心疼的给她搓手背,反而忍不住先抹起了泪:“那你呢?”
那个带她们来的老嬷嬷到了院里,走到了二人跟前儿:“她呀,命好,遇到韦司膳。”
老嬷嬷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松木腰牌,上面刻着“尚食局”。
虽然两个人没在一个局,但终归都留在了皇宫。
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是新进宫的小宫女梦寐以求的好去处。
比去洒扫处、浣衣局不知道要好上多少,也不用时时受主子娘娘们役使、守床守夜,一个不小心就会吃耳光、受鞭杖。
宝儿抱着领来的棉被铺盖,到了住所的时候,屋里的通铺已经要睡满了,只有透风的窗边下面还有一点地方。
“哎快看,是那个‘姑姑该死’的傻子。”
“她怎么也选上了,我还以为会被打一顿赶出去呢。”
宝儿仔细的铺床,努力不听她们言语。
烛火熄了,整个屋子都黑悄悄的,不时有丝丝的凉风吹到她面前。
青州会不会也在下雪,四妹和五妹说不定还在院子里玩呢,娘亲会叫他们回屋去。
明儿一早,爹爹可能来不及扫自家院子的雪,要先去员外老爷家。
她这样想着想着,没一会就梦回故乡了,好像才刚到村口,就被人拉回来了。
“这还有个心大的,都几更了!快快快。”
宝儿从刚暖和一点的被窝里爬出来,穿上衣服。
昨天嬷嬷说了,她们这些新来的丫头,是要先伺候姑姑的,之后再由姑姑们,看她们的灵巧分活计。
姑姑手下的女史们都来领人了。
“谁是顾宝儿?”一个绿衣宫女在门口张望。
“我、奴婢是。”宝儿换着称谓,快步往前走。
绿衣宫女上下打量她一下:“嗯,跟我来。”
“是,姐姐。”宝儿亦步亦趋的跟着,生恐再出现什么差错。
“我叫迎春。”
绿衣宫女随口说。
“迎春姐姐好。”宝儿道。
迎春打了个哈欠:“本来今天是忍冬来领你的,可她昨日里出去采买,回来的晚,估计被隔在宫门外了。”
“忍冬姐姐好。”
绿衣宫女忽然停住,转回了身,噗嗤一声笑了:“人都不在,你叫鬼哦。”
迎春把她带到一个小院前,轻推了门进去。
屋里灯还没亮,迎春小声给她吩咐了一番,就离去了。
宝儿开始忙活,打了井水,到厨房生火……
而后就盯着窗户看,终于光亮!
宝儿端起铜盆就往门口跑:“姑姑,奴婢伺候您洗漱更衣。”
“进来吧。”
这声音,好像…是那个刚才给她“说情”没让恶姑姑继续打人的?
宝儿寻思着往里走,却与往外走的人撞了个满怀,一盆温水,大半直接倾翻到了对方身上。
宝儿当时就吓傻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还好姑姑没有得罪你,不该死。”面前的人平静又略揶揄的说道。
宝儿感觉到了这位姑姑好像并没有要苛责她的意思,但仍不敢抬头,也不敢吭声,生怕讨饶却再说错话,也更笃定了,这个就是昨天帮她免了一顿打的姑姑。
“出去再打一盆吧。”姑姑说。
“是。”宝儿答应着爬起来、拾起盆子逃也似的跑出来。
等她再进去的时候,韦云卿换下了刚才被溅了水的罩衣,只穿了月白色的内衬服,红棕色的丝线在衣料上绣出枝芽,从肩前斜穿到衣摆。
垂髻斜插了根剔透的白玉簪。
一双杏眼,在怀中热气蒸腾的后方,朦朦胧胧。
“姑姑您真好看。”
宝儿是记住了临行前,娘交代她的,你手脚笨,嘴就要甜着点。
但此刻,她是真的觉得这个姑姑好看,比员外爷最美丽的三夫人还要好看,比戏台上的皇后娘娘还威仪。
姑姑似是没听到,只吩咐她把湿了衣服晾在炭盆旁的屏风架子上。
宝儿就照她说的做,不时偷看好看的姑姑更衣。
姑姑她又瘦又高,肩膀薄的好像拍一拍就会透了,如一棵独长的池塘里的蒲草、一只在风里摇坠的蜻蜓。
韦云卿继续整理衣物,并不转向她,问:“你在看什么?”
“我、没有。”宝儿缩回了目光,假装专心的晾衣服。
看着姑姑要出门,宝儿赶紧垂首跟上。
韦云卿却并不让她一起:“你留下,把雪扫了吧。”
宝儿就听话的站住了脚,拿起小笤帚扫起了雪。
惊奇的发现雪下面竟然有花,各种各样的花,于是得出结论,皇宫里的土,冬天也能开出花。
这样扫雪也变得慢了很多,只要是有花的地方,都给它们留一培雪。
小径上有几行脚印,有那位迎春姐姐的,有她的,另外的就是姑姑的。
姑姑的脚瘦长,她的圆小,她学着娘的样子,还拿手量了量……
把整个院子都扫干净,天才亮好,她拿着扫帚倚在门框上。
宝儿给炭盆加火的时候,姑姑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了她的身后。
看了一眼她整个早上的成果,没说什么,只说带了饭菜回来,让她过来一起吃。
宝儿眼巴巴看着韦云卿从红木食盒里拿出黄米枸杞红枣粥、金丝饼、豆芽儿、冬笋肉、菜盒子。
宝儿是真的饿了,娘就经常说她是饿鬼投胎,吃得多也不长肉。
宝儿一口气就吞了两个金丝饼和几个菜盒子,又咕咕咚咚喝了大半碗粥,才发现姑姑并不吃,只在旁边坐着。
宝儿觉得自己肯定是又错了,她正要跪,韦云卿拦住了她:“做什么,吃你的。”
最后,姑姑只用了半碗粥,夹了几筷子豆芽儿,宝儿很愧疚,自己把金丝饼、菜盒子都吃了,姑姑对她这么好,还给她带饭,她却只想着自己吃饱。
整个晌午宝儿又是一个人待在院子里,在炭火盆前烘手。
中午的时候,姑姑没再回来,但让迎春姐姐拿了饭来,有炖菜、有炒菜,有三个大馒头,还有一碟红豆糕。
这样到傍晚,宝儿都没饿,打嗝还是炖豆腐的味道。
衣服烘干了,她收了起来,一直等姑姑回来,想问她放在哪里,但没等来姑姑,倒是另外一位不认识的姐姐来了……
※
因为六皇子感染风寒,突然要吃药膳,韦云卿回到小院的时候,已经是戌时。
屋里的灯点着,榻上放着叠好的罩衣,白日里的盘盘碟碟也都洗干净放在了一起,炭炉上方还温着水。
但遍寻了整个院子,厨房、耳房、恭房都不见人影,甚至连井里都打灯照了。
差迎春去问才知道,最近有年满二十五岁出宫的,是尚食又重新调派人手了。
“姑姑,那妹妹还挺好玩的,我看您还挺可心她的,要不央尚食再给派回来?”
韦云卿轻摇头:“算了,随她去吧,还有,告诉那边不用再差人过来了。”
“咱们知道,您喜欢清静。”
迎春行了个万福礼就退出去了。
临近年节,甭管是御膳房还是内宫的尚食局都迎来忙的时候,深夜了,宝儿还在井边淘米豆,明儿是腊八,宫里要赐粥。
杂辛房的人把将近一半的米豆,都分给了新来的,告诉她今晚一定洗完泡上,不然明早熬不烂。
另外千万不可糊弄了事,要是哪位主子在里面吃出了石子、沙粒,恐是要掉脑袋的。
宝儿只问:“姑姑们也会吃吗?”
“那是自然,而且各位尚宫和各司姑姑们吃的,是和主子娘娘们一样的。”
宝儿听了洗的就更认真仔细了,洗晾好了所有的米豆,又困又累。
梦里娘炸了她最爱吃的糖糕,刚出锅。
‘宝儿,快来吃,一会该凉了。’
‘娘,我先拿一个给姑姑尝尝。’
她刚伸手,还没碰到糖糕,感觉整个人就被揪了起来,拖出了杂物房。
五更天,宫道上未扫净遗留的雪渣,已经结成了冰,踩着铬渣铬渣的响。
宝儿远远的看见韦云卿,月白的宫衣,披着一件灰色的白狐毛斗篷,旁边跟着迎春。
她被人扔到了韦云卿面前。
“司膳,就是这丫头闯的祸。”
“是你。”迎春没忍住小声插了句。
原来昨晚泡的米豆,水都结冰了,不消说豆子,米都没有泡发。
“我嘱咐过了,要添置温水、仔细照看,准是这厮偷懒贪睡。掌事宫女振振有词。
宝儿想她哪里有吩咐过什么?
“定要重重罚你!”掌事宫女恶狠狠的瞪着她。
“迎春,吩咐下去,大火烧开水,直接凿了冰米豆下锅。”
来人都动起来,依次将大盆往伙房抬运。
韦云卿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人:“你跟我来。”
偌大的膳房,几乎有上百人忙忙碌碌的在穿梭,雾气蒸腾间,宝儿好像来回的挡道。
刚被人撞了一圈,还没站定,就迎面看到一个健壮的大姐,肩膀扛着一木盆的人参:“让一让、让一让,给你忍冬姐让个道!”
盆檐咻的划过她的耳朵,带的她直接往灶台趴,有人将她拉到身旁,而后放开:“红参粥里要放的百合和绿豆,端过来,记得要不停的搅拌,最先下的那锅,不要忘了点油。”
姑姑的手好暖和,宝儿想。